《千年唐姬》夷男

6、苦役司（二）

　　第二日醒来，又是唐姬洗恭桶，那个李嬷嬷明摆了是专门挑她的刺，唐姬默默地洗着，提水刷洗，样样做的仔细，李嬷嬷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就讪讪地走了。

　　同样，吃饭的时候她还是吃不下，尽管中午的饭不是搜的。

　　“打死你这个贱人，打死你！”吃饭的时间，唐姬突然听到李嬷嬷大声呵斥，原来是一个叫做春兰的女孩子，趁李嬷嬷不注意，偷吃了她碗里的一块鸡肉，结果还是被发现了。

　　“嬷嬷饶命，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春兰被抽的皮开肉绽，不停地求饶着。围观的女人们虽然都很不忍，可也都不敢多说一句话。

　　“还有下次！”李嬷嬷凶神恶煞，手中的鞭子更加用力，“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阿南看不下去，就要去阻拦。

　　虽只有两日的相处，但唐姬已经看出来了，阿南是刚进苦役司不久，相比那些进来时间久，望不到希望的女人而言，她更单纯更善良。

　　“阿南。”唐姬从后面拉住她，摇摇头，“不要去……”

　　“为什么？”阿南不解。

　　唐姬苦笑，“自己都难以自保，哪来的能力去保护别人。”

　　“可是你没看到吗，春兰姐快被打死了。”阿南急得哭出来。唐姬眼睛一酸，就把她拉到自己身旁，圈进怀里，“这是命……”

　　唐姬的目光从泼妇般的李嬷嬷、鲜血直流的春兰身上越过，一直望向高高的墙头上，墙的另一头，一条绿油油的枝条搭了进来，上面绽满了星星点点的淡黄色花瓣。

　　是迎春花，可是这天还是这样的冷。

　　李嬷嬷打的筋疲力尽，才丢下鞭子回去吃她碗里的鸡肉去了。春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连哭声都没有了。

　　“春兰姐。”阿南从唐姬的怀里挣脱出来，就第一个冲了上去。因为有了带头的第一个，其他人也纷纷走上去。

　　都并不是冷血的人，看到自己的姐妹被打成这样，有愤怒的，有悲伤的，有无奈的……皆化作了无声的眼泪。

　　有人失声抽泣起来，那头的李嬷嬷吐出了一块鸡骨头，尖声叫着，“哭什么哭，又不是死了老娘，还没等到你哭的时候。”

　　宫人都是这样无情吗！唐姬回头看了李嬷嬷一眼，同样是奴才，这个女人却吃得跟一头母猪一样，而其他人，除了一副骨架子撑着，一丁点的肉都没有。

　　唐姬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春兰的身上，“大家都去干活吧，嬷嬷交代下来的差事，一刻也不能耽搁！阿南，我们把春兰扶到屋子里去。”

　　这个叫做春兰的女孩子，在这之前，唐姬一直没和她说过半句话。看样子，年纪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大，帮她擦洗身体的时候，唐姬终于洗净了她脸上的污垢，露出来的居然是一张颇为清秀的脸。

　　“你是怎么到这里的？”弥留之际，春兰笑着问唐姬。

　　唐姬用梳子小心翼翼地梳理她的头发，顺便替她抓虱子，每抓到一个，就用指甲尖掐死。

　　“我是因为得罪了宫中的娘娘，所以才会到这里的。”唐姬异常温柔地说着，阿南端着温水在春兰的脚下，替她修理脚指甲。

　　“哦。”春兰似乎明白其中缘故，若有所思地点头。

　　“那你呢？”唐姬绽开一个笑脸，她想在这个女孩临死之前，能让她最后的轻松一下，至少李嬷嬷看在她快要死的份上，不会再催着她干活。

　　“你长的这么漂亮，怎么也会到这种鬼地方来。”说完，才觉得自己的话很愚蠢，不忍心看她地低下脸去。

　　可春兰似乎丝毫不在意，她莞尔地笑了一下，“家里穷，十岁那年，被卖进宫里来的。我看到公公给我娘十个铜钱，刚好可以给我哥哥看病抓药了。”

　　唐姬向来觉得自己是铁石心肠的，可在这一刻，她的心头涌上了一阵难以湮灭的悲恸。

　　“真巧，我和你一样，我也是因为家里穷，被卖进宫里来的，可惜我没有你聪明，我没看清楚那个公公到底给了我娘多少钱。”

　　“是吗。”春兰干巴巴的嘴唇裂开了几个口子，她越来越苍白，鼻息越来越轻微。“不过我的命没你好，你至少还过上了几年的正常日子……而我一进宫的时候，就被送到这里来了……”

　　脚下的阿南在这个时候痛哭出来，她抱住春兰的双脚。

　　“我也是一进宫，就被送到这里来了。我也是和姐姐一样肚子饿，偷偷藏了一块点心在衣服里，结果就被嬷嬷们说手脚不干净，就被扔到这里来了。”

　　春兰对着阿南慈祥的笑着，不过是大几岁，她却仿佛一个慈母般循循教诲着，“阿南，你还小……你的人生怎么可以被这堵墙给遮住了，只要有机会，你一定要逃出去……逃出去……即使逃不出去被抓住活活打死，也比现在要好。”

　　阿南闻言愕然地抬起头，春兰笑着抚摸她的头，这一刻，她的笑容张扬而又妩媚，“我是故意，我是故意的，你们相信吗……”

　　“春兰姐……”

　　“我求死心切，于是才故意在偷鸡肉的时候，被李嬷嬷看到……呵呵……那个恶毒的老女人，我诅咒她……总有一天不得好死……”

　　春兰一口气说了好多的话，于是有点喘不过气，她伏在被子上，脸色渐渐地变得灰白。

　　“春兰姐，春兰姐……”阿南失声哭起来。

　　唐姬意识到什么，她跪在春兰的窗前，抓起春兰的手。“春兰，你还有什么话要交托给我们吗？你的母亲，你的哥哥，假如有一天，我和阿南其中的一个能出去，我们一定帮你去办。”

　　“不用了。”春兰用她最后的一丝力气说道，然后两行清泪缓缓落了下来，“我有一个同乡的小太监告诉我，五个月前，家乡发了一场大水，我家的房子被冲走了，母亲和哥哥都没了……”

　　唐姬无言，她盯着春兰的脸发怔，亲眼看着她的脸从苍白变成灰白，再从灰白变到青白。

　　天还没黑的时候，春兰的尸体被一个太监拉着一辆驮车，拖到郊外一处专门埋葬太监宫女的地方，潦草地处理了。

　　那里，层层叠叠的干枯尸体上，每天都会有不断的新鲜尸体重新堆砌上去，好像一堵用人肉铸成的高墙。

　　但是也不会存在太久，因为郊外的天空上，天很广阔，每天都有觅食的鹰鹫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