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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苍白的回忆 ...

  •   耳畔只余下急速坠落时呼呼的风声,四月的暖风原来并不温和,甚至有点刺骨,唐姬在瞬间的坠落中闭上眼睛,尽管底下的那个男人朝自己伸出了双手,可在她看来,并不见得有多可靠。她在自己臆想中的黑暗里,伸出双手围抱住自己。

      两行清泪随风吹走了,她在仅存的最后意识之前,再次回到了半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是她刚进玉照宫做事的时候,咸宜公主因为发生了那件火灾事件,多多少少对她有点惋惜。惋惜的同时对她也多了几分同性之间的怜香惜玉之情,唐姬自然看得出咸宜公主对自己的喜爱,于是借机讨好了她,声称自己离家五年,未成再见过母亲一面。

      唐姬说的凄惨,咸宜公主听的也颇为感动,正好玉照宫每个月都会派专门的宫女去宫外采购一些跳舞用的纱衣和用具,于是,咸宜公主就破例,让唐姬也跟了去。顺便可以去探望一下多年不见的母亲。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唐姬出宫之前,再三谢过了咸宜公主的大恩大德,并把平日省吃俭用省下来的钱悉数带上,她知道母亲爱美,于是连平时主子赏赐的收拾也一并都带上。

      坐上出宫的那辆马车,她的一颗心,满满地都飞到了寺庙后面那简陋而破落的小屋子里。

      等采购好咸宜公主想要的东西,唐姬暂时告别了其他几名宫女,就往寺庙方向奔去,好在,都是在同一个洛阳城里。

      唐姬从小东奔西走,练就了一双能走的双脚,等走到寺庙时,才刚刚正午。

      与记忆中的不同,这座寺庙变得香火更旺了,大概是修建过,原本脱落不堪的墙壁都粉上了崭新油亮的红漆。

      她难掩心中喜悦,直冲横撞的就要往住寺庙后面的小房子奔去,那条路还是与记忆中的一样,永远有许多坑坑洼洼,即使是不下雨的时候,也会有积水。

      唐姬一不小心,就溅起了大片的水花,弄脏了身上穿的宫裙。

      屋子还在,那围绕着墙角蔓生的爬山虎也还在。

      “娘!娘!——”唐姬欢快地叫着,就打开了房门,“娘,我是霜儿,我来看您来了!”

      屋子里散发着冲鼻的霉臭味,唐姬勉强适应了屋子里的昏暗后,就不再叫了,一张脸僵硬在那里,又青又白。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就连原有的被子枕头,那张四方的桌子,还有唐姬小时候最喜欢玩的木马都不见了。

      什么都没有,除了那张曾经和母亲互相依偎着睡过的小床。

      “阿弥陀佛!”身后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

      唐姬后知后觉地慢慢转过身去,躬身还礼,“住持师傅。”抬起脸的时候,眼眶里充溢着泪水,可她竭力忍住着。

      “你是霜儿?”

      了凡看起来又苍老了许多,毕竟已是五年不见,岁月是任何人都不能阻拦的。饶是这位功德无量的大师,也阻止不了岁月在自己身上的慢慢流失。

      “您还记得我!”唐姬婉言道,眼睛眨了眨,那几滴藏在眼眶中的泪水,还是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我娘她……”

      “阿弥陀佛!”了凡又念了一句,似乎出家的人都只喜欢说这么一句无关轻痒的话。

      “能告诉我吗。”唐姬轻轻呢喃,“我娘是怎么了?”

      了凡看到了唐姬放在床边的包袱,胖鼓鼓的,显然带了许多东西。他的眸孔里闪过一丝欣慰和无奈。依旧不疾不徐道,“其实,当年你进宫后不久,你娘就去了。要不是知道自己病重,无药可救,你娘也是断不会把你卖进宫去。”

      唐姬眸光里的光芒一点一点暗下去,似乎心中不好的预感,都被住持的一番话给证实了。
      这个时候,她反而擦干了眼泪,重新拿回放在床上的包袱,站起来。

      “我娘死前,有提到我吗?”

      “你娘这一生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可她死前却是一句话也没说,只让老衲把一样东西交给你。”说着了凡拿出一样东西,好像是随身准备着。

      有轻微的铃铛响,唐姬借着窗外的几缕阳光,看清了母亲临终前要交托于自己的东西,是一个银质的同心锁,属于平常人家的小孩幼时常佩戴的饰物。

      可仔细瞧了,也不难看出这个同心锁的贵重,唐姬出身低,并不是一个识货的人,可这个同心锁制作精美,刻画细腻,一看就知道是个非凡之物,不然,必定也是极其值钱的。

      唐姬与母亲相依为命的十几年里,母亲并没有给她戴过这个同心锁,就连见也没见过一眼。

      此时,住持了凡将这个东西交给自己,唐姬心中便油然徒生了许多想法。

      “是与我的身世有关?”

      了凡高深莫测地摇摇头,“至于这点,老衲就不得知了,你娘把同心锁交给我时,并没有多说什么。”

      唐姬低下头,摩挲着手中的同心锁,怪不得,儿时的自己,总是会在似睡非睡中听到一两声轻轻的铃铛响,起先,还以为是自己做梦时起的幻听,这样想来,一切的根源都有依有据。

      可是母亲为什么直到死,也不愿告诉自己的身世。

      唐姬屏息了片刻,并不执着这个问题,又问道,“我娘走的好吗?”至少也要让自己这个不孝女知道,母亲走的时候好不好受。

      了凡淡淡道,“人世间的生死早有定数,你娘走时平平静静,倒是没有多少痛苦。”

      “是吗!”唐姬似是吐了一口气,干涸掉的眼泪沾着脸上,紧巴巴的,她不舒服地摸了一把脸,笑道,“既然如此,那霜儿就先走了。此行心愿已了,恐怕今后再也没有我的向往之地。而我就将在那红瓦高墙里,度过余生了。”

      “阿弥陀佛!”了凡悠长的一声,与唐姬相视行礼,就目送着那蓝衣少女渐渐远去,直到她消失在那连绵起伏的山径里,化作了山涧间若有若无的一缕青烟,才收回目光。

      唐姬终于在回去的路上,失声痛哭出来,起先是隐隐的几声,慢慢的,就愈发大声。

      她哭得撕心裂肺,蜷缩着身子,抱住自己的膝盖,好像这样的姿势才会舒服一点。

      “别动!”似乎有人强硬地按住她的手脚,不让自己好过。

      唐姬抽抽搭搭地哭着,身体早已不是属于自己的,好像整个都散架了,她今早天没亮就起来,随着几个宫女出宫,又鞍前马后地跟着她们去买东西,又是挑东西,又是提东西,那几个宫女仗着自己比唐姬多进宫几年,就跟使唤下人似的使唤着,唐姬无法,毕竟等会还要有求于人家,就唯唯诺诺地应对着。

      这会又走了这么一大段的路程,早已经是累的不行。可身体上的疲乏也不过是一时的,哪里比得过心上的折磨。

      “别动,你就不能安分点。”那个人的声音又来了,这次似乎态度很不好。

      唐姬下意识地蹙眉,那人的呼吸便近了,伸手摸上她的眉头,替她抚平,“是做恶梦了吗?”

      唐姬迷茫,这到底是谁,可眼睛就像用针线缝住了似的,睁了好久也睁不开,眼前除了那个人的呼吸声,就是黑漆漆的一片。

      等终于可以睁开眼睛时,唐姬才慢慢看清面前的一切。

      藕荷色的厚重帷幔、朱红色雕花梨木大床、月白色的绸面夹被……这里不是寺庙后面的那间小屋子里,更不是苦役司。

      原来刚才是在做梦,现在梦醒了……

      唐姬僵硬地挪了挪身子,这一动,居然就发现自己动不了,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而是,分明的,就有一双男人的手,按住了自己的大腿。而自己的罗裙,已经被撩起,高高的晾在腰间。

      “啊!——”她尖叫,一脚就踹开那个男人。

      且别说男女授受不亲,姑且抛开这一面,唐姬最忌讳的就是别人见到她满是疤痕的腿。

      “你……”半响,那个男人才从地上爬回来,捂住自己受伤的心口,“你一个姑娘家的,怎么出手就这么狠毒,我好歹救了你一命,你不报答我也算了,可这样恩将仇报,却是万万不该的!”

      唐姬这才看清楚这个男人的脸,正是忠王李玙,她一时后悔自己方才强悍的举动,惹恼了这位皇子,另一方面,又恨不得用眼神杀死他,这个混蛋在做什么。

      她微怔了一下,就立刻拿起被子盖住自己裸露的大腿。

      她嘟闹,“男女授受不亲,谁叫你……”

      这个“你”之后,她就红着眼睛说不出话来,那种女孩子天生的羞涩里,还突生了几分强烈的自卑和羞辱。

      “你别误会。”李玙自然能看穿唐姬在想什么,他举了举手中的一瓶药膏,解释道,“你在爬假山的时候,双脚都出血了,我不过是想要帮你涂伤口,谁知又看到了你腿上的疤痕,正好,我这里什么药都齐全,于是,我就好心帮你一并涂上咯!”

      他说的轻巧,可听在唐姬的耳里,脸色便变得一阵红一阵白。

      “谢谢你的好意。”她竭力使自己放平了心境,“可是现在我要走了。”她在被子底下把自己的裙子弄好,就掀开被子爬起来,刚准备下地,就被李玙给按住了。

      “你现在还能去哪?”

      唐姬浑身一怔,昏迷之前的记忆尖啸而来,排山倒海般的吞没了她。被赶出宫的太子,死去的母亲……若是以前的自己,或许还可以在宫里安分守己地做一辈子宫女,可是现在,怎么可能?

      太多值得悲伤的事情,让她的一颗心变得麻木,她甚至觉得自己此时,没有触景生情地滴落下眼泪,简直就是冷血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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