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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往昔一梦 慕虔入寝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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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虔入寝前,将一玉佩从匣中请出,放在枕畔。他平日不喜着衣而睡,每每待到睡前才沐浴焚香,只披一单袍,从暖槐池徒步走到寝殿,其间屏退奴仆,八九年间如一日。
慕虔侧躺着,手指摩挲玉佩表面,阖上眼睑,沉沉睡去,梦中云雾缭绕,结成往日幻境。
“宣——宋卿进殿——“
文武官员皆知昔年宋恬之功,如今宋恬之子宋卿入殿,不敢怠慢,便左右让道,留待宋卿拜秦。昔年宋恬拜秦,正二十有七,风华正茂,而如今宋卿拜秦,年岁比其父更早十年,十七的年纪,周身却褪去了稚气,立于玄色的殿中,如美玉置于匣,身形欣长,风骨胜朗月三分,背脊类修竹挺拔。
宋卿身着汉人服饰,一反叩见国君之礼,上前振袖一拜,开门见山便道:“秦公在上,容卿一拜。卿此番北上觐见秦公,一为复我藏月,二为雪耻于楚俞王,三为这大争之世止战。不敢说为家为国为天下百姓,只敢说为利为名为心中不忍。”
慕容犷手持归鞘秦公剑立于一旁,身形气质与慕容珩相似,独眉宇间得见血性猛于秦公慕容珩。他身着武将服饰,正是意气风发之年,声如洪钟,只听他道:“小宋君是想助我公征战,还是有国策相赠?”
宋卿知道此人是秦公同母之弟,也不客气,不卑不亢:“若秦公愿以国士待卿,卿必许以国策,若公愿以侯而拜卿,卿必随君征战南北。”
朝堂之上唯有北上正中设有一案,色亦玄,慕容珩盘坐其后:“如此,寡人便拜你为麟武侯,并我左庶长。”
慕容犷瞪眼:“我公三思!此子年轻,恐难堪此大任!”
众臣皆拜:“我公三思。”
慕容犷立刀,上前一挡:“宋卿!尔等小儿,欲以战止战,何出此言哉?”
宋卿不惧,反而正视他的双眼:“今日有一策,可北攻渔阳,南取潇湘,东夺义渠,若卿此策可使北秦襄公改公称王,则何如?”
慕容珩大悦:“届时,寡人再许你潇湘南楚为封地。”
此语一出,众人俱惊。
宋卿二拜:“那这潇湘之地便由卿自行向楚王讨要了。”
慕容珩抚须:“先许封地之事寡人破例不得,唯有请君取得潇湘后北上,方得裁夺。”
宋卿点头应允:“如此便好。卿恳请公上收回前言。”
慕容犷嘲笑道:“朝堂之上,小宋君如此出尔反尔,怕是不妥吧。”
宋卿:“非也,请君听卿一言。有曰,禄不得逾位,士不得兼官,工不得兼事。卿未居功而受赏,此为不妥,秦公欲与卿拜侯且封官,亦是不妥,故而斗胆,恳请秦公收回成命。”
一言出,众臣皆惊,拜侯封官何等风光,这小子简直不识抬举!
慕容犷不耐烦之色浮于脸上:“汉人就是麻烦!”
慕容珩摆手,示意胞弟莫要言语:“王弟,莫要急躁。小宋君,寡人厚待汉人,是为敬汉人的智与才,若寡人封官而不拜侯,你可否久居北秦,保寡人北秦江山稳固?”
宋卿拜,不语。
慕容珩笑:“不急,慢慢想,寡人等你。”
西行宫。
慕容珩设宴群臣偏殿,宴后,唯留自己、宋卿、和自己的三子——公子虔,同坐。
只听慕容珩笑道:“小宋君,你父亲早年为北秦立下汗马功劳,骁勇身姿,绝代风华,寡人何等钦羡。如今又得你北上,想来也是潇湘之藏月人才辈出。只是……寡人也曾派人去潇湘寻访,却未得藏月所在,还希望小宋君莫要吝于身世,多为寡人招揽些藏月高士才好啊。”
慕容珩今日心情似乎很好,脸上总是笑着,虽不再年轻,却也能窥见其年轻时的俊朗。
若是父亲还在世上,兴许也同秦公这般模样吧?宋卿正视着慕容珩,他幼年丧父,只能从别人父亲身上找点自己父亲的影子。
如此想着,心中难免落寞,宋卿淡然道:“公上言重了,寒舍深藏于林,其间劳作,渔夫农妇,莫不碌碌忙于口腹之实,并无公上所求。”
慕容珩虽然皱眉,嘴角却未落下:“小宋君倒也不必如此见外,你父亲宋恬与寡人乃结拜弟兄,昔日言语,寡人至今都还记得。宋恬曾邀寡人,天下既定,便携家中妻儿于藏月山庄小居数月。此话可是不假的。“
宋卿摇头:“敢问秦公,如今天下安定了吗?藏月雪隐数年,非有缘人不可通,秦公身为一国之君,身系社稷,红尘纷染,即使留待他日,亦有案牍劳形。国君荒于政事而留恋山水,可乎?“
慕容珩冷笑:“身系社稷,纷染红尘?宋恬出藏月至我北秦,不也是如此?小宋君至我北秦,不也是如此?小宋君欲搪塞寡人,也不至于编排这些荒唐话吧?“
宋卿的眼中带了些许落寞:“秦公不会不知,家父战死沙场,黄沙漠骨,命殒他乡,藏月宗祠至今只有家父牌位,而无家父灵柩。秦公是家父异姓兄弟,卿不敢乱语,此番北上,卿已做好无家可归的打算了。北上来寻您,此身便已算是涉足红尘,天下若一日不平,卿便一日不得归藏月。“
公子虔望向宋卿的眼神满是复杂与隐忍。
慕容珩也是第一次听说,惊叹道:“藏月莫不是仙家宝地?寡人竟不曾听宋恬谈起过。既然如此,宋恬之前,藏月与寡人也并无交集,天下纷扰数十年,诸侯并起,宋恬与你又为何而至寡人处?“
宋卿喝不太惯奶茶,手边碗盏中还剩大半:“不是宋家,更不是藏月,只是家父与我做出的决定。至于为何而至,皆因家中曾有预言:秦有水德,何不助之?家父与卿便来了。“
慕容珩喜上眉梢,大笑道:“天公助我!“
慕虔立于少年宋卿的幻影后,看着宋卿宴间动著不多,尚为完全长开的身形孤单而无助,伸手想去触碰,手上却无实感地穿过了幻影。
卿儿,当年你孤身一人奔赴北秦,何人能知其中心酸?即使是在私语书信中,你也不曾言语,是怕我担心吗?
闲谈间,又闻年少时的自己,公子虔道:“令尊随父王收崤函,平河谷,东出至长平,方有如今之北秦。敢问小宋君,令尊不为高士,何人敢称高士?”
宋卿轻叹:“家父不过感公上知遇之恩,于北秦江山尽职尽责罢了。秦公、公子,且容卿今日狂言,卿有办法,使得北秦之名,四年之内,去北留秦,则何如?“
慕容珩闻言,坐直上身:“此言当真?些许年前,宋恬也曾这般许诺寡人,以四年之期收尽北域。“
宋卿点点头:“此话当真。另者,卿当遂家父意愿,先替秦公平定敕勒川群狼之乱。“
提到敕勒川群狼,年轻气盛的公子虔满腔愤懑道:“氏族之地,夺家之耻,不止群狼,更有叛约的乎赫拿单于,我慕容氏必要所有匈奴血债血偿!“
宋卿略一思忖,道:“公子可知禁不义,诛暴乱乎?凡兵,不攻无过之城,不杀无罪之人。夫杀人之父兄,利人之货财,臣妾人之子女,此皆盗也。又曰,非五谷无以充腹,非丝麻无以盖形,不废耕织,百姓得以安居。不禁商贾,国库得以充盈。”
慕容珩闻言,心中本就惜才,现在更是喜爱宋卿。一番畅谈后,他对公子虔道:“虔儿,小宋君与你年岁相仿,父王将他安置在东暖阁,闲下来了,要多与小宋君走动走动才是。”
公子虔双眸一亮,欣然应允:“儿臣明白,谢父王。”
至此,幻境方散去,往事皆一梦。慕虔从榻上醒来,一如往常的寅时。
该上朝了。
他取下朝服,正冠冕,殿前有内侍来报。
“我王,宋君在外候着您呢。“
慕虔心中还有梦中的旖旎未消,闻言,立刻道:“快请进来。“
宋卿换了一身青色衣衫,腰带上绣有暗纹,腰身挺拔,比梦中的少年模样更添几分成熟与坚韧,眉眼依旧,嘴角含笑。
只闻其声:
“慕君,卿此行是来告别的。陵室之秘已解,我该回去了。“
九天自在居。
温齐沐和王燧相约于此,本想探讨一番如何拿到入画纸,却好巧不巧,正遇上九天自在居设了唇舌堂,不少学子位列其中,只为一叙心中之道。温、王二人磕着瓜子,倚着栏杆,案前列着暖汤,他俩和所有二楼三楼在凭栏旁设案的食客们一样,伸着脖子,去看一楼大堂内的精彩辩论。
一华服公子侃侃而谈:“先生此言差矣!出世入世本非一家之言,如何分出个孰胜孰劣?”
举堂皆贺:“彩!”
温齐沐看得哭笑不得。
另一红服青年义愤填膺:“世间万物不过“道”之所存,既然有这唯一的道,自然有着胜败之分!”
举堂又是喝:“彩!”
王燧差点喷饭满案。
王燧喝了口茶压压惊:“师妹,你这鱼钩是不是钓上了别的东西?”
温齐沐耸耸肩,笑了:“你懂什么,演员刚到齐,看戏咱别急啊。”
拓跋稜慌慌张张冲到三楼,扶着温齐沐和王燧两人中间的食案,大喘气道:“不好了,师父,大事不好了……咦,国师大人……您怎么在……”
王燧抚着胡须,乐呵呵道:“都拜上师了?难怪师妹这么向着你说话。”
温齐沐也笑着给拓跋稜倒了一杯水:“瞧把孩子给急的,喝点水顺顺气,都练了一上午拳了,歇歇吧。”
拓跋稜接着茶杯喝了一大口:“师父,我接下来说的话,您千万别激动。”
温齐沐和王燧相视一笑:“你师父我什么事没见过啊,说罢。”
拓跋稜稳了稳声音:“宋君被关到牢里去了。”
温齐沐:“哎呀,开什么玩笑呢,这一点都不好笑,对吧,师兄……”
王燧没能按住温齐沐的肩膀,只能好言相劝:“……师妹,冷静……冷静……”
只听三楼一阵劝架声后,一个中气十足的女中音怒骂道:
“闭嘴!他狗日的爹欠了我多少条命,他就得还多少条!宋家助他立国称王,他居然这么对待我侄儿!我这次新仇旧恨一起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