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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花前月下 夕阳斜照, ...

  •   夕阳斜照,长平城外围,拓跋稜牵着两匹马,正寻落榻之处。走了几条街后,俩人总算敲定住哪儿,拓跋稜便在朱雀街一侧的客栈里交付费用。温齐沐则站在客栈外面,负手而立,仔细打量这处居处。
      从外面看,这客栈门顶“九天自在居”镶金牌匾,屋舍飞檐雕着狻猊,大门两侧的对联倒是有点意思。只见上联为“五百里连天掣云,谁见天下才识,游龙鼎宴。不惜觥筹不止,应有鸿儒共饮,名利对月浅酌”,下联为“八千番栉风沐雨,难闻英雄豪杰,皆会一堂。未叹宝刀未老,也当挑灯看剑,情仇把酒言欢” 。
      温齐沐看着乐得一笑。
      好嘛,国策良将的家底全被拦在你这了,看来此行,不住不行啊。
      温齐沐琢磨了一会子,拦住店小二,问道:“哎,这对联谁写的啊?但凡手里头有点闲钱的,看了都想进去沾沾鸿儒和豪杰的光呢。”
      那小二见温齐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不由脸颊一红,忙拱手回道:“姑娘是外地人罢,这对联是当年麟武侯初到长平下榻本店时提笔写的,那时候我们东家这店子还是个不起眼的住处。多亏了这副对联,往后这几年间,还真就从咱们客栈里走出了不少大官儿呢!”
      哟,这空手套白狼的功夫当真不得了啊……刚才好像听到了个熟悉的词,是啥来着?
      温齐沐拍拍脑门,正想着呢,突然冲来一队人马急吼吼地往店里冲,架着拓跋稜就要往回跑。温齐沐一看,这还得了,天子脚下还有抢人的不成?与小二面面相觑片刻,温齐沐拔腿去追:“拓跋稜,我的箱子!先把我箱子放下!”
      果不其然,温齐沐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盘,追人不成,反迷了路。
      这长平确实是天子脚下,平楼难起高塔,放眼全城,最高的地方就是皇宫。这要放以前出公差那会子,不在自个儿地界儿,温齐沐早就夜爬皇宫,鸟瞰全城,自绘地图了。可惜退休了,手里也没钩索,这原本屡试不爽的损招使不得了。
      怎么会这样呢?温齐沐唉声叹气,打算凭着记忆原路返回,此时天色已黑,月光淡如水,她便只能扶着墙壁摸黑走夜路。
      摸墙转角的时候,她忽地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温柔地向另一个人诉说着爱意:“荔娘,你别怕我……”
      这么巧吗?虽说之前在轮渡上也问过那幅美人图的去处,打算日后再慢慢寻查,但如今既然遇上了,也算祸之福所依了。温齐沐可还记得那美人图上落款处尚写着三个娟秀小字——赠荔娘。
      虽然听人墙角算不得什么好习惯,但这也是为了防止那画中邪祟再出来伤人嘛!绝非为了满足我的八卦之私心。
      温齐沐手掌施力,蹬墙而上,双手抓着墙瓦,倚在墙头。
      好家伙,抱上了还!
      温齐沐吹了声口哨,朝那院内悠悠唱道:“赏心乐事谁家院,良辰美景奈何天。”
      那对男女具是一惊,忽地一道声音出现在温齐沐身后,喊道:“甚好!此句甚好!待我抄录下来!”
      温齐沐本就扒拉在院墙上头,也算是风水轮流转,恶有恶报,闻此言差点没栽下去,算是长了个教训。温齐沐心下一嗐,没想到居然还有人像她一样闲得无聊,看小年轻谈恋爱。
      “哦哟!师妹!”
      温齐沐刚站好脚跟,心魂未定,差点又滑下去,登时火冒三丈,转头去瞅那人。
      那竟是一位须发全白,仙风道骨的老者!老者此时和温齐沐持相同姿势趴在墙头,看温齐沐惊讶的表情,还嘿嘿两声笑了出来。
      老者笑着朗声道:“哎呀哎呀,一别经年呐,师妹还和当初一样年轻漂亮啊!”
      院内男子忍无可忍,朝墙头二人怒吼:“都给本王滚下来!”
      院内,四个人坐在亭内石桌四方,那女子正在给其余三人沏茶,那男子又是恨又是气地瞪着老者,四人具是沉默良久,还是那男子打破了死亡般的宁静,那语气简直咬牙切齿:“国师,三更半夜来本王府上,您不打算解释解释?”
      老者呵呵笑着,转眼给温齐沐使眼色,温齐沐斜眼去看他嘴型,那是“师妹救我”。
      温齐沐眼角抽抽,扯了扯嘴角,连忙陪笑道:“我方才在廊下闲逛赏月,抬眼看到贵府院墙上趴着一个人影,鬼鬼祟祟,想上墙把他揪下来,没想来打扰两位的。”
      那老者立刻不乐意了:“你怎么张嘴就来啊!”
      那男子一锤石桌,把正在沏茶的女子吓了一跳,他发觉女子受惊后,稳了稳声线,道:“国师!本王知道你素来对本王颇有非议,但怎么也不至于隔三岔五来听本王的墙角吧!”
      温齐沐闻言,抬头去看老者:“好啊,你居然还是个惯犯!”
      那老者一摆衣袖,起身时仙风道骨依旧,拉起温齐沐胳膊就往门外走,边走边道:“今夜是我唐突了,改日,改日一定亲自带礼来府上赔罪,哈哈哈哈哈哈……”
      出了王府,又拐了不知道几个路口,温齐沐不耐烦地甩开老者的手:“王燧,你明知道……”
      名为王燧的老者撅着嘴,拢拢衣袖,把双手踹了起来:“那你干嘛来抢我的活?”
      温齐沐“啊?”了一声:“你也是来查……”
      王燧这才满意地眯着眼,捻了捻长须:“喊什么王燧,喊师兄!”
      温齐沐破罐子破摔:“师兄!师兄!还烦请师兄,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今日久别重逢,也不知师兄能否借我点盘缠啊?”
      王燧嗯呵一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神情中颇有些揶揄的意思,道:“不是吧,你一个人来的长平?盘缠没带够?”
      温齐沐摆了摆手:“别提了,本来路上有个叫拓跋稜的小伙带着我的,谁知我俩刚到长平,一队官爷把他提走了,可怜我那箱子还在他手上,换洗衣物和盘缠都在箱子里呢。”
      王燧唔了一声:“有没有可能是梁右丞府提的人?拓跋家可是长平城里头的五胡大家,这几天正巧了右丞相府给家中小女儿说媒,没准是。”
      温齐沐立刻会意,喜上眉梢,乐呵呵的,“啊哈!我懂了,拓跋稜是要去做乘龙快婿了!那这可是大喜事一件!我是说呢,这小子被人架着走的时候也没人来接应我一下,原来是为了说亲忙着呢!既然这么说,我可就不着急寻他去了,还是在客栈里等他好消息吧。”
      俩人走走停停。一路上嘴巴似乎就没闭过,从家长里短聊到当今天下,从“师妹你一走数年,经历过多少世事?”聊到”师兄我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俩人就这么聊着,也没咋看着路,路过了“九天自在居”,温齐沐便道:“随它去吧,一宿不睡不会死人。”
      路过了王燧的国师府,王燧便道:“咱别停留。没我在家,府里仆役更落得快活。”
      路过了彻夜喧闹的妓坊花街,俩人便情同手足,共同唏嘘感慨:“世间万般,转瞬即逝,朝颜桃花也终究人间难留。”
      路过了达官贵府,俩人便要斗个各执己见,你死我活。
      温齐沐:“出世入世本非一家之言,如何能分出个孰胜孰劣?”
      王燧:“世间万物不过“道”之所存,既然有这唯一的道,自然有着胜败之分!”
      温齐沐:“那你倒是说说,出世好还是入世好?”
      王燧:“那自然是出世好!”
      温齐沐:“若我非说入世好呢?”
      王燧胡须一吹:“去!我此番入世就是来论证此事的,众生皆苦,我怎的不知出世比入世好?”
      温齐沐不甘示弱:“我看不见得,你也是近几年才在人间走动,我在人世间行走三百余年,偏要说人情冷暖也自有可取之道!”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人家府上开了门,府上杂役伴着家中老爷,这声音中气十足,一听就知道是个能说会道的言官:“你俩有完没完?!杵我家门口吵了半个时辰!”
      二人闻声看去,那言官看清了王燧那张老脸,态度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哎!我的好国师哎!起这么大早是要同我一起去早朝吗!啊哟我的祖宗,这么俊俏一个姑娘,别不是您的嫡孙女儿吧!”
      温齐沐抬头看了眼府上额匾,走了一夜居然到了相府。
      王燧还在给这言官解释:“这位姓温的姑娘是我师妹,梁右丞说话未免着急了些,可别再说错了,当心折寿啊。”
      温齐沐挑眉:“你就是梁右丞?”
      王燧忙道:“这位梁右丞是我多年好友,只要不在王上跟前说话就横冲直撞的,师妹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他吧。”
      温齐沐转头看着王燧,这话我是不是说过?
      王燧哂笑自嘲:“好吧,我现在也是凡人之躯,师妹啊,我就替他求个情,话都是他说的,跟我没关系啊。”
      温齐沐赏了王燧一个手刀,冲梁耒夫笑着拱了拱手:“师兄就这德行,让您见笑了。”
      梁耒夫看着一国国师捧腹倚墙,痛苦呻吟,顿时后背冷汗直流。
      温齐沐眉目舒展依旧:“听说梁右丞昨日替家中女儿说媒,提走了我身边一名为拓跋稜的禁卫,不知相亲相得如何了?”
      王燧上来想拉温齐沐:“师妹啊,不一定是他家提走的,我就随口那么……”
      温齐沐又给了他一拳,仍旧笑着:“梁右丞莫要见怪,我想替拓跋稜那小子说说情,这孩子为人老实稳重,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假以时日必有一番作为,您看……”
      梁耒夫赶紧扶起王燧:“不是不是,姑娘您认错了罢,我昨天没吩咐人提拓跋家小子,禁卫应当是我王拨给您的,哪是我想提就提的。”
      王燧架着梁耒夫的胳膊,忙应道:“就是就是,师妹你不就惦念着你那箱子么,我等会早朝后问问我王便是了,到时候连箱子带人一并全须全尾地还你便是。”
      “好啊,国师大人,我等你好消息。梁右丞,我刚刚说的你多考虑考虑哈,”温齐沐替王燧弹了弹衣服上的灰,“走了,师兄,有消息就去九天自在居寻我。”
      清晨的风吹着温齐沐的黑色长衫,下头的白色裤腿也被吹得呼呼作响,王燧在后面喊着:“师妹!九天自在居往右走!往右啊!”
      梁耒夫担忧地望着温齐沐往左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可能风大,姑娘没听明白,这么走不打紧么?”
      王燧耸肩:“长平虽大,内城也就一个圈,大不了再走一天呗,反正总能找得到路。”
      梁耒夫给王燧拍灰:“国师大人呐,这姑娘又是你师妹,又有禁卫跟着,还住得起九天自在居,到底什么来头?”
      王燧叹了口气,老眼一瞅梁右丞:“九天自在居跟皇宫里哪位有关啊?”
      梁耒夫一悚:“你这几天可没去早朝,去你府上,都说你天天除了睡就是吃,谁来也不见的,怎么就知道那位回宫了?这你都算得出来?”
      王燧嘿嘿一笑:“天机不可泄露。不过我师妹和那位的关系可不一般,你想听么?”
      梁耒夫疑惑:“这不算天机?”
      王燧摸了把胡须,高深莫测道:“不算,这算人情冷暖。”
      梁耒夫思索片刻:“说罢。若你说王上不许我等给麟武侯说亲是因为这姑娘的缘故,我倒也能接受,就是得给家中小女一个交代。”
      王燧便偷偷说道:“我师妹,是麟武侯的,四爹。亲姑姐老表那种,不是远房的。”
      梁耒夫一脸你骗鬼呢:“麟武侯入棺前都二十二了,这姑娘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八,你少糊弄人。”
      王燧一把甩开梁右丞的手:“去,爱信不信,你不是还要早朝么,快请吧。”
      梁耒夫哎了一声:“别介啊,我信,我信还不成么。你都多少天没去早朝了,今日随我一并去了得了!”
      王燧大摇大摆地走了,袖子一挥,仙风道骨那味儿就出来了,只听他理不直气也壮道:“早朝就不去了!回家睡觉!”
      梁耒夫无可奈何,也不知当今王上看上这老东西哪点好了,朝堂之上御臣有术、朝野之下治民有方,居然能任着这老混球来去自由。
      罢了罢了,就当养了个星宿官,至少这老东西算命挺有一手。
      “备车马——右丞至——”

      两天前,景行宫后工曹司,御用贯书阁

      宋卿皱着眉,手捏一沓分量及足的书信,信上的内容让他头疼不已。这些全是他上任左庶长后的亲笔书信,搁置在书阁密宗一席,保存完好,应当是拆封后又密封的痕迹,但上面并没有慕容珩亲批的敕令。
      怪也怪在此,没有敕令便意味着没有审阅。这些书信皆是写给当时北秦襄王慕容珩的私人信件,其间的军事调度和城防部署,如若未经先王拆阅,当年先王又是如何得知他在前线的行动的?这些信件又是过了谁的手,再转告给先王的?
      宋卿无意间寻得的匣子居然封着自己八九年前的书信,一时有些恍惚。他正欲将匣子封好,指尖却摸到了匣子下方的一层暗格,将暗格小心抽出,里面躺着几张泛黄的纸,纸质虽比不得御信所用的信纸,却因保存得当而触感柔和。宋卿轻捻起纸张,手指捏着稍微一蹭,熟悉无比的触感让他感到一丝不可思议:这是潇湘藏月特产的竹纸,且这种古法制纸的技艺早已失传,唯有他在藏月旧居的潇湘院的小轩阁里还有几沓。
      宋卿翻看纸上所写,只见寥寥几句,却鼻头泛酸。
      北秦襄王西征义渠,铩羽而归,我不敢轻许一生,如今天下一统,自当铸剑为犁。待一切尘埃落定,我便去未鼎山寻你,带你回藏月。

      这些具是当年宋卿许下的诺言,是他一封一封寄往未鼎山的,为何会存在御用贯书阁?
      莫非她先一步我来了长平,将这些信件给了慕君,然后求慕君去寻我?
      宋卿难忍酸楚,仿佛有什么揪着心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花前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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