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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一份礼物(送给老温) 温齐沐循着 ...

  •   温齐沐循着记忆,找到了何知云指示的大泽寒宫南宫入口。与上次她阴差阳错坠入的何知云自己独居的北宫不同,南宫是几乎所有黑蛟族群聚居生活的地方,能占到整个寒宫的八成左右。有族人的地方更需要与世隔绝,其隐秘性做得相当不错,入口处设立了黑蛟独有的口令,其拗口程度让慕絮目瞪口呆。
      大泽寒宫并非是由整块寒冰砌成的宫殿,比起宫殿的概念,它更像是由蛟族的聚居性不断演化形成的族落宫殿群。由于长期受到呼伦大泽周围人类的供奉,大泽寒宫的蛟群即使没像何知云那样进行清修,也能掌握一部分来自先祖的恩赐——比如控制温度的能力。这种能力不仅能用于改变周围的环境,还能主动调节自己身体的温度。北边的古兽脉正统之一的黑蛟则可在成年后变幻成类人形态,行走于陆地之上,用这种能力去回馈,或者说,用此恩赐于供奉族群的人们。
      长期受照在北空群星之下的黑蛟,族群成员之间的联系就如群星的星宿群落一样紧密,逐渐有了类人聚居的倾向。大部分居住在大泽寒宫之内的蛟都幻化成了人,与之对应的,由于类人形态的居住需要,大泽寒宫才被蛟王改造成了宫殿群。
      虽然是宫殿群,但内层结构并没有人类所造的那般复杂精巧,不仅体现在不太协调的空间使用,其内置装饰与室内摆设的实用性也着实不高。
      像是陆上宫殿的拙劣的仿制品。
      慕容阜总结道。
      慕容阜和慕絮叔侄俩跟着温齐沐坐在寒冰构成的会客厅内,看着寒宫内部的装饰,心中啧啧称奇。
      巨大的冰晶穹顶将这片地下空间与海水分割,向上仰望而去,直叫人分不清究竟是天空包含着大泽的水纹,还是大泽吞吐着天空的云层。
      “你终于来了。熙……”
      何知云在走廊就看到了一头短发的温齐沐,本想笑一笑,又瞥见两道陌生的身影,嘴角瞬间垂了下去。
      “熙和,你还带了朋友来?”
      他和名副其实的蛟王走进来后,自然而然地想到温齐沐身后,却被蛟王拉住。
      “先别着急和我分开,兄长,”蛟王的兽瞳里倒映着温齐沐左耳的耳坠,礼貌地向三人方向鞠了一躬,“我只答应过,我会回答她的问题,但是需要提前预支报酬。”
      蛟王从下人手里接过一个纯白色的方匣子,没有开口也没有滑盖,六面均匀,像一个被提取出来的萃取物。
      【ready for nexus system】
      咚!
      这是双膝落地的沉闷声。
      熟悉的机械语调自身后响起,几乎是出自求生的本能,温齐沐的身体立刻痛苦地扭曲着。她在众人的面前狼狈地屈起双臂,抽搐着抱着脑袋跪倒在地。
      她戴的那副金色镜框被惯性甩到一侧,额头上冒出的冷汗将头发黏在脸上,如果有谁能看到她此时的表情,一定会怀疑她是否见到了不可窥视的恶意。
      “委执员温齐沐申请链接commander!停下!停下!!!”
      无论是慕容阜还是何知云,都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慕絮瞪大双眼,她绕过寒冰做成的沉桌,缓缓地向温齐沐靠近。
      “温姑娘……”
      脑溢血导致的朦胧血光侵蚀着温齐沐所剩无几的视线,她挣扎着用余光瞥见靠近自己的慕絮,面色更多了几分慌张。
      “别过来!!”
      慕容阜闻言,反手将慕絮的双臂折在身后,低声警告她。
      “少给我添乱!”
      慕絮怒道:
      “可她会死的!”
      蛟王的目光从左到右分别掠过慕絮、慕容阜以及自己的王兄,最后停留在在温齐沐的脖颈处。
      那里的暗红色伤痕绕着脖子一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渗血。
      看着她跪在地上,胸腔猛烈地起伏着,喉咙里的吼声听起来完全不似以往沉着。
      【loading personal arsenal——委执员您好,正在帮您链接——】
      “停下!!”
      温齐沐求生的本能抑制不住内脏里失序的蠕动。
      正当慕絮愤怒地挣脱了慕容阜的禁锢,一个轻浮声音从蛟王手中的白匣子中传出。
      “哦?这不是我的老朋友温先生吗?你的退休生活过得还算顺利吗?哎呀别绷着张脸嘛,见到了我还不开心吗,朝我笑一个吧,好不好?”
      它属于一个躲在阴影里的男人,像个看戏的观众,也像个演员,语气满是嘲讽与浮夸。
      【loading personal weapons】
      “停下!!你个……”
      “智障”两个字卡喉咙了。
      瑶姬的女儿……慕絮听不得这种脏话啊!
      自小跟着老兵骂人的慕絮完全不知道温齐沐心中所想。
      “我这不是正在想办法嘛。哎!好啦!这样就完成了!哎呀呀真是拿你没辙,你看嘛,我对你可算是有求必应呢,对你这么好,你也不能总是用这种语气和我谈条件呀。”
      被迫听一个男人嗲里嗲气地说话真是……
      被这个老逼登折磨了两百年的温齐沐要恶心吐了。
      为了履行承诺而不得已捧着白匣的蛟王都感到反胃。
      “咳、咕……呼,”咽喉处的窒息感得到缓和,温齐沐蜷曲着朝蛟王伸出手臂。
      “把所罗门……把它给我……离我远点……”
      若在场诸位能如温齐沐一样深知那个男人的恶劣本性,就会知道他折磨人可没有半途而废的说法。
      就像行刑前的刽子手,高高在上的模样,惺惺作态的问候。
      “对了对了,怎么忘了这个呢!这可是你爹宋瑾同我立下的契约,需要我为你念一念吗?哦,你现在也太可怜了,在这么多人面前,好歹注意一下形象吧。你反呕出来的胃酸都流到地板上了。咦,真恶心啊温齐沐,你的体面去哪了?”
      温齐沐的耳鸣越来越严重,她跪在地上,用尽身上的最后一点力气将白匣抱在腹部。
      “说!宋瑾又要拿我赌什么!”
      男人有些兴致缺缺。
      “……好吧好吧,明明是重逢,我还想着可以更感人一些呢。那你可得听好了,这是你的亲生父亲送给你的小礼物哦——吾乃明镜之主,代表地上之人向文明乞求,请塔降下用以充饥的血肉,并以此献给天上之人的太阳,以及——我的小温齐沐。”
      【loading personal information】
      慕絮的嘴被她公伯的手掌牢牢捂住。
      十数只如成年男子手臂粗壮的血蛟争先恐后地刺入温齐沐的腹部,盛在腹腔的内脏破裂出血,肠子随着重力脱离身体。
      “温齐沐啊温齐沐,你刚刚用那个男人的名字喊了我,对吧?真不错啊,让我想起了过去的日子。再喊一遍如何?明明都说了我不是祂了,真不长记性。但是没关系,我比所罗门还要爱人,我比父亲更爱你。听说,你回去之后要养黑蛟啊,真不听话。是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忘了你那条白蛟怎么死的了?”
      嘴里含着咽不下的血,温齐沐的双手全都是血,她几近崩溃地将肠子塞回肚子,嘶哑着喊着。
      “缝起来……帮帮我……何知云,缝起来……”
      何知云手足无措地半跪在她身侧,用手捂住她的腹腔,看着空瘪的白匣缓了两秒,朝门外的侍者吼道。
      “去取银针和酒!!”
      【ready for headquarter‘s jurisdiction】
      我可以脏,我爱的人不行。
      温齐沐双手撑地站起来,又浑身痉挛地跌坐在地,她浑身颤抖地捋了一把短发,看着指尖粘腻的汗,惊觉身上被肚子里的血濡湿了一片。
      她回头看到慕容阜和慕絮眼中的惊恐,疲惫不堪地摇摇头。
      “离我远点……”
      蛟王负手站在一旁,他没有对温齐沐在自己地盘上遭到的非人待遇表达歉意,而是向慕容阜兑现承诺。
      “现在,被地上之人尊称为的守护者的慕容氏,反正你是她的同伴,你可以问你想问的问题了。”
      何知云按着温齐沐的肚子,难以置信地看着冷血的王弟。
      “都什么时候了,先救人啊!”
      好样的!何知云!我要在藏月给你盘个地,给你盖医馆!!
      温齐沐心中大为感动,想握住他的手,然而四肢却不听指挥,一只血淋淋的手在自己的注视下,举起来摆了摆。
      “咳哈哈哈哈……咕呃,我没、那么,咳咳,正常。”
      ……
      ?
      蛟王看了一眼温齐沐,理智又淡漠道。
      “不用救,兄长,她死不了,你要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两天的女人和我吵架?”
      呃,倒也没错,死不了归死不了,但全靠自己恢复起来会很慢。
      “她?哈哈哈哈咳咳咳……你称我为“她”?!真是放肆啊,蛟王,你爹没教过你,对未知的存在要冠以尊称吗?你该庆幸,用来盛放血蛟的器皿已经被我毁了,不然你会被里面的东西追杀到天涯海角!”
      不!不、不不不不……这不是我,这不是我!
      我想好好说话来着!
      “愿意和你好好说话那是给你脸,你是高高在上得太久,人性丧失,坠入兽性了么?”
      这根本就不是我在说话!这种态度根本就不属于我!!
      糟了、糟了……那盒子里不止血蛟,那盒子里的,无法并序的失控……
      蛟王眯了眯狭长的兽瞳:“你究竟是谁?”
      温齐沐的腹部还在淌血,四肢冰凉。
      你别问了!我不想说话了!
      “不认识“彷徨独行之人”的尊号,总该知道藏月的古巫吧?还是说,你连金翅大鹏王的三弟子姓温都不记得了?”
      别说了!别说了!一嘴的血呛得我满喉咙铁锈味!
      谁把我的人性抽离了!谁干的?!
      所说与所想完全背道而驰的混乱让温齐沐发疯似地抓着头发,撕扯头皮。
      别扯啊好好地冷静地思考啊!把人性还给我啊!
      从一开始被针对的就是我!是我……是我!!!血蛟就是个幌子!
      喀嚓。
      镜片破碎的声音穿透了温齐沐的耳膜直冲头盖骨,在一片混乱中为温齐沐送上了宝贵的清醒。
      何知云则趁此快速接过银针,在酒精上燃起的火焰上烤了两遍,开始穿线缝针。
      温齐沐冷静多了,感受到了肚子里的异物感。
      什么异物感,那玩意儿是我的肠子,它们本来就该呆在那。她抓着何知云的长发,哆哆嗦嗦地看着地上的眼镜渣,喃喃道:“没了。”
      何知云忙的焦头烂额,“什么没了?”
      温齐沐嘴里的一口血总算吐了出来,糊了她整个下巴。她对上何知云关切的眼神。
      “一个月的工资没了。”
      但我的肠子和人性都回来了。
      ……

      解释解释什么叫祸兮福之所倚啊。
      距离温齐沐被开膛破肚已经过去了八个时辰,除了身体有点缺血以外,她身体的恢复速度堪比优秀的施工队,一天能盖三层楼那种。
      回来的路上和慕容阜、慕絮道别的时候,温齐沐也嘱咐过他俩别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但他俩听不听得进去就不清楚了。
      她是被何知云架回来的,胳膊被抻得有点脱臼,刚回到驿站时,把等她回来的王燧和拓跋稜吓得不轻。
      王燧吓得脸色和胡须一个色。
      “熙和?你这是怎么了?”
      他接过温齐沐另一只胳膊,拓跋稜则顶替了何知云的位置,搀着她坐下。
      “不小心栽了一脚。又下雨又起雾的,草地太滑了。”
      “这也太不小心了吧,”王燧碎嘴地念叨着,“何知云呢?你也不看着点。”
      何知云垂着脑袋,温顺得像个做了错事的大猫。
      温齐沐赶忙解释。
      “闹呢,摔也是我摔啊,不干他的事。”
      王燧的胡子哆哆嗦嗦:“你摔了还有理了?摔哪了?左脚右脚啊?师兄看看。”
      温齐沐哪敢让王燧掀:“没啥大问题,睡一觉就好了。诶!男女有别啊,师兄,别扒拉我裤腿。”
      王燧急了:“我一个老头啊!”
      温齐沐更急:“老头也不行!”
      温齐沐接过拓跋稜递来的茶杯,想了想自己刚塞回去的肠子,舔舔干裂的嘴唇,不敢多喝地拿茶水润了润唇舌便放下了。
      “对了师父,”拓跋稜把换过开水的热水袋垫在温齐沐脚下,搬了个小板凳来给她揉腿,“麟武侯差人来过,说明天下午来看您。王上已经交代完边防事宜,等四公主回营禀报完,就要回长平。侯爷怕到时候走得急,来不及见您。”
      温齐沐抬头看了一眼王燧,笑着的语气里杂了点恼怒:“蛟患平复这才几天啊,慕虔事儿办完了吗?”
      王燧凑到温齐沐耳边轻声道:“完事儿了这话是你们家泽钦,宋侯爷,亲口说的。”

      次日下午,未时刚过。
      宋卿站在门前,罕见地发觉自己有些紧张。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攥紧的双手缓缓打开,笔直地贴在大腿外侧。
      这不对吧,我这么紧张做什么,难道我不应该更随性一些?
      吱呀——
      门猝不及防地开了,在温齐沐抬眼看到自己的前一秒,他迅速地调整完自己的动作,让自己看起来更稳重。
      “来多久了,怎么不进来?”温齐沐看着他人高马大的杵在门前,斜了斜肩膀,放他进屋,“自家人整这么客气做什么?是因为四爹这次回来没给你带零嘴儿么?”
      温齐沐将房门带好,回到桌旁继续撬她那盒黄桃罐头。
      “你再迟点我就吃完了。”
      宋卿坐在她身旁,看她娴熟地用小刀剔开盖子。
      听大伯说四爹今天还未进食,她身体不舒服吗?
      以前四爹每次回来都会给他带一些从未见过的好吃的,看来这次也没例外。
      温齐沐努了努嘴,示意宋卿拿一盏桌上摆着的碗给她,然后动作娴熟地将罐头里的黄桃分了一半,把碗推还给宋卿。
      一点水都没洒出来……四爹一定经常这么干……
      宋卿抽了双筷子开始吃“零嘴儿”。
      “泽钦,你觉得慕虔这人能不能信?”
      “能。”宋卿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的犹豫。
      看着宋卿的脸庞,温齐沐发现自己决定放下的老妈子之心又重操旧业起来。
      幸好你没见过慕容珩偏执疯狂的一面……慕家人的爱是真爱,狠心也是真狠心,慕容珩的儿子,只能说不得不防啊。那天晚上,看似我们是在试探慕虔,往深了说,又何尝不是在给他递你绝不会谋反的信号。
      温齐沐自己始终认为,人在慌乱中更容易相信自己推断出的结果,她所做的不过是递了一点点的暗示。
      温齐沐思索一会,问道:“你在皇宫住的那几天,他有没有在前朝提起你回来的消息?
      宋卿谨慎地看着自己这个阔别许久的四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提过。”
      温齐沐进一步问道:“部分朝臣是否有过逼宫……或者类似的试探行为?”
      闻言宋卿先是一愣,随后点头,心道:都直接闯到皇帝寝宫附近了,不算逼宫算什么?
      “哎,”温齐沐插起一块黄桃送到嘴边,却没有进食的欲望,她叹了口气,“你现在还好端端的坐在我跟前,想必也知道该怎么应对。若有下次,你打算怎么办?”
      宋卿思索了片刻,肯定道:“不会有下次了。八年前,麟武侯就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这个称号早就该隐退了。”
      温齐沐把剩下的黄桃一个不剩地全倒进宋卿的碗中:“那你还想在长平建候府?”
      “建啊,怎么不建。麟武侯隐退归隐退,我还活着呢……是真的,您就信我吧。”
      宋卿回着问题,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另外半罐也全进了自己的碗里。
      温齐沐掀了掀眼皮,不出意外地没有追问,而是开启了另一个话题。
      “我信。听你大伯说,你现在还算得上小有名气?”
      宋卿差点没绷住自己挺直的后背,他可不能在四爹面前这么慌张,不然之前在她面前展示的一切不都白费了吗。
      他斟酌着字句,缓慢不显仓促地答到。
      “承蒙旧友们的抬爱。”
      温齐沐暗笑:“有所耳闻。鉴宁八子,对吧?挺好,年轻人是该多交朋友,人脉很重要。”
      宋卿心里一堵。
      呃,他们可算不上为了人脉而交的朋友。
      希望四爹别找人打听自己以前干过的蠢事……
      “虽然人脉很重要,但不能只靠人脉,慕家人发的那些俸禄吃饭可以,想做点别的就有些不够了吧。你爹娘在北平郊角有个姓魏的熟人,早年战乱,我和你娘在那里用你爹和你的名字投资了点东西。”
      宋卿嘴里吃着黄桃,没有回应,但那眼神就像在询问为啥以前没听说过。
      温齐沐没有解释:“遛弯碰到的,英寿钱庄,在长平东郊。他们家钱庄牌匾一直没变,干净得和新的没差。你看看什么时候方便,回了长平之后是不是找个时间去拜会一下。你娘救过魏老板,我捐了点东西给他家,我入的股都归你,自己好好筹划,也算有备无患,未雨绸缪。”
      宋卿自己的开销不大,但既然四爹都这么交代了,指不定会有要用到银钱的地方,很干脆地点点头。万一哪天慕虔给自己放假,他回藏月吃席要随份子钱呢。
      “再一个,你回长平后,可以查查宋瑾。”
      宋卿咽下最后一块黄桃,放下筷子,“四爹以前提过他,他是我的……”
      温齐沐笑道:“不,等查完之后,你们之间的关系由你自己决定。卿儿,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很多事情强求不来,但是危险可以规避。”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
      如果你需要我,我会一直站在你身后,如果你不再需要我,我会放手。
      就像所有爱着孩子的父母那样,即使我没办法弥补过去的缺席,即使我注定只能成为你漫长一生中短暂停靠的港口,这份爱也不会随着你的长大而消散,不会随着我的老去而遗忘。
      腹部的血蛟挤入脊柱,同脊髓一起混杂在她体内。
      留给温齐沐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如以往一样告别时一样,桌上一碗盛满水,以喻河流,一碗空置,寻一小于碗口径的扁圆状或球状小物什,一喻太阳,将其悬于空碗之上,两人心中默念三声“遂敬晨起东君之辉”。
      这是一个小小的仪式,温齐沐坚称这样做可以被东君护佑,宋卿本人不太相信这些古老的传闻,但为了四爹,每次二人再度相见,他都会陪温齐沐玩闹一番。
      这个仪式以及做了第五次了。宋卿想。四爹应该不会再离开了,第六次很快就会到来吧。
      只听温齐沐爽朗一笑。
      “家人间的独处时光总是短暂的,是时候挥别过去了!”

      第二日清晨,温齐沐和王燧受邀前去慕虔在呼伦大泽外围的营地,相比于上次的草草见面,这次更正式一些。一同落座的还有宋卿的陈兄陈琼以及柳燕南。
      本该更正式才对的……
      慕容阜和慕絮的出现让一群人有些揣揣不安。
      陈琼和柳燕南见之前宋卿为他们介绍的“好友”摇身一变成了当今王上,俩人怕的只敢憋气,憋得大气都不敢乱出。
      这感觉就像拉了一群外人进到他们家族群一样尴尬。温齐沐如是想到。
      慕絮抽出小刀,给温齐沐削了个地瓜:“四娘知道王兄和侯爷的关系吗?”
      这姑娘说话声音不大,但到底也是在军营里练过两嗓子的,这几个字发音不仅官音雅正、咬字还及其清晰准确,王帐里的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彼时酒尚温,慕虔含了一口酒在嘴里,还没来得及品出什么味道,就被这几个字死摁着塞进喉咙里,咽那口酒如吞了把刀子,在喉咙和食管上割了一道,又如沉石,在他的胃里砸出带坑的硬伤。
      没有进食欲望的温齐沐接过削好的地瓜,手上使劲,掰成两块,分别递给对面的王燧和何知云。
      这叫做借瓜献二佛,大家不都是自己人么,吃了瓜咱就别开腔了,都乖点,安分守己一点,别上赶着做我的二五仔。
      “啊?什么关系?”温齐沐回头只见拓跋稜乖巧地跪坐在旁边,正襟危坐地问道。
      温齐沐微笑的脸有点发黑,她只顾着堵那两尊大佛的嘴,差点忘了这小家伙也是个人才。
      “都、都不知道啊,”慕絮被这么一问,正好撞到她到兴头上,完全没注意到她王兄眼里的斥责,神色认真地挠挠头道,“王兄没说吗?好久之前的一次家宴上,王兄难得醉一回,先是狠狠地喊了侯爷的大名,然后醉醺醺地喊他的字,还说要和侯爷挤一张床睡。公伯、公叔、二哥还有我都听到了。哎呀,只是我那时候还小,公叔给我好一通解释才明白,原来王兄对侯爷早有情愫啊。”
      一干人等都被这一席话干懵了。
      宋卿最先反应过来,苦笑着耸耸肩,摇头表示不以为然。
      这个絮妹妹,长这么大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没分寸,这种玩笑都敢乱开,看来还是慕虔这个做王兄的太宠着她了。
      有兄弟姐妹可真好啊……
      身为独生子的宋卿内心活动极其丰富:
      这种胡话宋卿以前在酒桌上听过的太多了。以柳燕南为首的什么高邬稻啊、江峰清啊,这三个混蛋一醉酒,嘴里就没个把门的,谁离得近就往谁耳边灌酒气,最遭殃的还得算到他宋卿头上。
      这人不都醉了么,要抱着睡那就睡呗,他早在潇湘就不拘小节惯了,又不似陈琼、罗笙那般有洁癖,以往住在梧桐苑时,也免不得连着夜里被这几个醉汉缠着,将就着和他们凑合睡一张席子早已家常便饭。
      当然,对外该瞒还是得瞒着,谁能想得到,民间盛传的鉴宁八子都是些酒鬼与怪人。
      就絮妹妹常年在外,没那么多待人处事的花花肠子,连这种混账话在什么场合说都没个界限,慕虔你这个做王兄的可得好好教教才行啊。
      啧啧,陈兄这个老学究估计被这番话呛得不行吧,哈哈。
      慕虔父族以前是北方游牧民族,对待性向那真是太开放了,不仅自己开放,还爱拿到台面上来讲。只不过慕虔掌权后,在意着朝上一票子汉臣的老脸,在这方面是越发向汉人保守的一面靠拢了。
      除了宋卿以外的众人皆是齐齐望着慕虔,有震惊如陈大哥的,有愤懑如柳小弟的,更有哀怨如温大爷的,而慕虔却一如平常般铁黑着脸,不露一点风声。
      他首先是皇帝,必须体谅汉人的自尊心,其次才能是他自己。
      抱着这种想法,慕虔心绪也不太安宁:
      宋卿也有自己的想法,万一他反感,我怎么可能栓他一辈子。
      但是,泽钦是可我找回来的,难道自己就会甘心就这么放手吗?
      万一他以后想回藏月呢?
      阿娘生前多渴望再回藏月一次,可通往藏月之路堪比天机难泄。
      若泽钦铁了心要回去,只怕以后想再见他一面都难如登天了。
      倒不如先按下不表,把人留在长平……
      慕容阜似乎是猜着了这个铁腕皇侄的想法,为老不尊地在一旁看好戏不嫌事大道:“不错,慕絮所说确有其事,老夫可以作证。”
      如果慕絮那番话只让宋卿觉得有点意思,那么现在慕容阜的言论则让他暗道不妙了。
      爷娘祖宗在上,证什么证啊,这有什么好证的啊。
      宋卿眉心攥起,嘴角抽搐,偷偷打量了慕虔一眼,为他有个这样的公伯深表同情。
      看看,慕虔这脸黑的,本来就爱绷着个脸,这还有我们一圈子外人呢,阜老将军怎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拿皇帝开玩笑。
      注意到宋卿视线之后,慕虔略显尴尬地垂下眼皮。
      这个举动让宋卿越发觉得他可怜了。
      嗐,没事儿,慕虔,我知道,咱做晚辈的当然不能杠你公伯,但我也有长辈在呢,四爹可在乎分寸了,她一会儿肯定帮我说话!
      你说对吧,四……
      当他望向温齐沐时,他一向靠谱的四爹也哑了火,不动声色地默默挪开与他相交的视线。
      呃……
      四爹?
      宋卿很快就笑不出来了,这个氛围实在是安静得诡异,叫他只觉得头皮发麻。
      不会都当真了吧?
      不是,我和慕虔俩糙老爷们到底有什么八卦让你们聊的?
      严肃的氛围让他觉得不像是说笑,但除了将这种话当成玩笑外,他作为身心健全的正常糙汉也不可能再接受其他解读。
      察觉到身旁的慕虔面露难色,心中莫名其妙升起一股保护欲的宋卿决定挺身而出,勇敢地打破僵持的局面。
      “絮妹妹有所不知,男人嘛,灌了几碗黄汤,难免吐些许混账话,只是怀念故人的几句调侃罢了。以前我喝醉了说胡话也会这么打趣朋友,酒醒了就好,没人会当真的。”
      一语毕,余下的唯有寂静。
      以王燧为首的大部分人心里或多或少都更偏向于宋卿本人给出的释义。毕竟慕虔作为皇帝再怎么持重也是人,免不得脑子一热说点混话。
      醉汉的话能当几分真。
      一国之君和开国武侯,君臣和睦的话,大家都高兴,皆大欢喜,但要说有点间隙摩擦,那也太寻常不过了。
      万一是那会子慕虔喝过酒、又恰好想起宋卿的某件轶事了?
      或者只是单纯觉得跟宋卿的烂账没算完,梦里找阎王爷要人呢?
      真要算起来,以前麟武侯麾下的血甲军也吃了他慕虔家里不少皇粮嘞。
      退一万步讲,哪朝哪代没出过几个让皇帝看不顺眼的大臣啊。
      国君愿意用这种无伤大雅的话语拿自己的大臣开开涮,不正是有意和底下人搞好关系嘛。
      烦是烦了点,但人家温齐沐不都烦她前老板呢么,这也不能真说明俩人有染吧。
      陈琼首先义愤填膺道:“一定是有人蓄意造谣!”
      慕絮张嘴皱眉欲辩,抬头对上王兄的怒视,瞬间忘言。
      众人大骇。
      谁敢造这种谣啊?!
      祖宗王法还要不要了?
      朝堂纲纪还要不要了?
      王燧眼看着温齐沐的脸越来越黑,赶紧故作浮夸地扭了扭肩膀跺跺脚:“真是的!讨厌!人家就说嘛!侯爷年轻有为、仪表堂堂,一定是有人从中作梗、坏他名声!”
      宋卿和温齐沐同时扶额。
      拓跋稜被王燧捅了一肘子,立马连声附和。
      “对、对对对啊,老将军从来不跟人开玩笑的,这样一看,侯爷真是备受王上重视啊!”
      拓跋稜这孩子分明是在火上浇油啊!
      慕容阜笑呵呵地添了把柴:“陈贤弟和老国师的意思是,这是老夫造的谣咯?”
      陈琼冷汗涔涔宛如雨下,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将众人的凝视挡在袖外。
      王燧天也不怕地也不怕,还斜了一眼慕容阜,质问道:“难道不是你吗?”
      身经百战的温大爷端在明面上的假笑系统在持续运作,心中又是另一番光景:
      真是三个老东西一台戏,都是千年的狐狸精啊。
      “说笑就到此为止,勿论如何,麟武侯必须跟寡人回去,此事没得商量。”慕虔的态度分外强硬,这个年轻君王在权术制衡之间一向阴晴不定,登基的几年来,没有人愿意知道,如若惹得他怒气上涌会有怎样的后果。
      宋卿趁众人一个不注意,朝慕虔咧嘴一笑,左眼飞快地眨了一下,比了个嘴型。
      “够硬,靠谱。”
      闹了一通后,彼此之间的关系好说歹说也没之前那么冷了。
      临近巳时,众人各有各的去路。陈琼见进言无望,决定把旅游计划中剩余的路线走完,柳燕南则打算跟着宋卿回长平转转。
      温齐沐带着一老一少一条蛟踏上了前往北冥的路途。
      马车的车舆内略显拥挤,却很温暖。
      拓跋稜卷起门帘,正趴在台上吹风,温齐沐没什么精神地靠在何知云身畔休养生息。
      王燧担心她心里还放不下宋卿,便有想安慰两句。
      只听这个不谙世事的大师兄说到:“别担心,熙和,你现在就像春天一样!不,你就是春天!见到了你,就仿佛看到了绿意盎然的春意!”
      温齐沐闭上眼睛,她根本不想管身后发生了什么,她决定开始睡觉。
      管他绿不绿,至少眼前的人都还在呢。

      宋卿骑着马,遥遥凝望着消失在地平线的那辆马车,他手指修长,用力握着关山月刀柄时,骨节不可避免地泛白,手背上青筋突起,向上延伸,直到手腕被玄铁袖腕遮住,没入一层深色阴影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一份礼物(送给老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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