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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寻踪觅迹 宋卿当然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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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卿当然没有无礼到去打扰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他回到自己的营帐后,思考着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
于他而言,放松的思考有助于缓解身体上的疲劳。
他褪下上衣,肩胛骨处的淤青未散,幸得慕虔知道他不喜旁人照应,不爱应对繁文缛节,就让人在营帐放置了一些药草箱,以供他随时取用。
宋卿在药箱中翻找到鹅不食草,捻起一撮放入捣药罐中,又向里面加入少许烈性粮酒,捣烂后平铺在白纱布中,敷于挫伤处。烈酒的辛辣刺激着伤处和他的神经,让他清醒了不少。
离朝在外,在处理粮秣调度和防驻军事之余还能记得他的偏好,慕君可真是心细啊。
人各有所强,在慕虔处理人际关系的细枝末节之处,宋卿向来自愧不如。
慕君于朝堂,有良士如韩武而用不得,其为利欲所不求,想来唯有其心不在慕君处。国君用人,唯谋利可得。慕君性情刚烈,宁可无人辅国,也容不下怀有二心者位居丞相。梁耒夫三朝为相,家系庞大,即使无权倾朝野之心,于国而言却不得不防,唯有加以牵制才能平衡……于此种种,慕君制衡的同时如想不得罪老氏族,选他宋卿倒是一个不错的决定。
外交伐攻,一张一弛,慕君执掌国之公器,同我开玩笑那是客气,我若不知好歹,那便是僭越。还有四爹在此,变数盈亏,绝不能因我之错失而牵连于她与大伯。
哦对了,还有血蛟……慎重为上,慕君应该已经派人去当地牧民聚居处查访了。
宋卿感受着淤青与草药贴合处的刺痛。他并不痛苦,甚至有些享受这样的刺激,他像个对疼痛感上瘾的病人,不肯放过神经上的任何细微的触动。
我大概病得不轻,接受它,享受它,疼痛带给我的好处可不止有保持清醒这么简单。难道说,身体上的疼痛可以让我更有活着的实感吗?
或许我可以加深这道伤疤……
宋卿猛然惊醒,外面的寒风从帐门的缝隙中灌进来,他打了个寒战。
我在想什么?!我居然会想着自残?
随着寒风一同入帐的还有外面的询问声。
“麟武侯,我是何知云,之前我们见过面。我能进来吗?”
得到了宋卿的应允,何知云走了进来,看见宋卿赤裸的上半身时瞳孔震惊地有些放大。
“你受伤了?你居然会自己上药?”
“只认得一点点,不至于是个睁眼瞎罢了。”宋卿牵着嘴角笑了笑,扯过上衣重新穿好。
何知云点点头,把手里的药匣放下:“熙和担心你有没有受伤,让我来看看。”
“啊……只是一点擦伤,别告诉她,好吗?过不了几天它自己就好了,”宋卿披着外衣,给何知云找了一个干净的坐垫,“请坐吧。四爹的胳膊……”
“皮肉有些外翻,我给她缝了针,”想起温齐沐在缝针时漠然而麻木的神情,何知云那双蓝如深海的眼睛怀着些许踌躇,对上宋卿询问的目光后,他还是决定把一切托盘而出,“麟武侯,其实让我来找你的是王燧。他说……我想成为熙和的神灵这件事,要问问你的意思。”
宋卿瞪大双眼,谈及温齐沐,他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四爹总算走出来了……他知道温齐沐以往被瑶姬背叛过一次,从那以后就再没有和其他人订过任何契约。将他托付给潇湘宗时,由王燧和曹琅两人共同提议的为了保险起见,需要与白珃子签订的那份也被温齐沐婉言拒绝了。
如今她居然和别人签了契约……未免有些突然了吧。
何知云挽起衣袖,把印上契约痕的那只胳膊展示给宋卿看,还催动法力,将契约的图样加深了一些。
对法力有反应,看来这笔契约是基于双方自愿的基础上签订的。
宋卿笑了笑:“真是太好了。”
纵使得到了宋卿的肯定,何知云还是淡淡地摇摇头:“不好,这份契约是临时的,我没有和熙和缔结正式契约。她本人相当抗拒我。”
抗拒?
四爹待人温和,为何会抗拒一个修为不浅的蛟?
宋卿总觉得这个词用的有些夸张了些。
“也许是她想证明自己,现在她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好好生活下去了吧……上仙有所不知,自我有记忆起,四爹的身体就一直抱恙。她那时常年卧病在床,自秋入冬后,连房门都很少出,等到来年三月春暖,她才能跟着我出去散步,”聊起亲近之人,宋卿脸上的神色柔和了许多,“现在能看到她这么健康地站在我面前,我是一点也不想让她再回到从前那样了。”
何知云皱了皱眉头:“她抗拒我,是为了证明她自己很行?”
“这当然只是我的猜测。要说她很行,她确实是我的榜样,但要我看着她一个人,我反而不放心。虽说她身边也有大伯和拓跋稜,但你也看到了,真遇到了什么事,四爹还要首先考虑他们的安危。其实我是有打算在长平立侯府,把四爹接过来和我一起住的。我想过许多,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趁着还年轻,再帮帮慕君料理一下事务……哈哈,当然得看他还用不用得上我,用不上的话,我还是乖乖跟四爹回藏月比较好。总之,她现在已经回来了,而且不会再不辞而别了,我更得好好陪着她,不是吗?我在她身边长了十二年,虽然比不得寻常人家,但我和她相处的时间,比和我亲娘相处的时间还要久。她不在的时候,我真的会很想她。”
何知云对这样的亲情没有什么概念,他从小就与族弟们分开住,彼此之间的联系也没有因为血缘的缘故而有多亲密。后来他要独自修炼,更是与族弟们甚少见面,连自己的父亲去世,族弟登王的消息,都是发生很久以后才知晓的。听到宋卿这么跟他说起家事,他有些心生向往。
“这些想法都是我的一厢情愿,我也不清楚四爹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留在长平……毕竟长平的气候适合养身子,又是国都,饮食起居也方便。如果她想出去游山玩水,我也可以写信给我的几个故人,让他们帮忙接应,从长平出发,去哪都很便捷……”
何知云孤独惯了,听到宋卿这番话,心中对陪伴的渴望更多了几分:“我看得出来,你真的很关心熙和,她一定会想和你住在一起的。”
宋卿看着他,浅笑着摇头:“我想让她放开手,去做她想做的事情。我有时候会思考,如果只是一味地用血缘与亲情把她留在我的身边,那么,这样的孝道是否太不尊重她自己的想法,会不会太过于愚昧……她昨天也给了我一个答复,你想听听吗,和你也有关系。”
何知云有些惊讶,迟疑过后,点了点头。
“四爹说她被二伯蒙了一把,耽误了你五百年的时间修炼。虽然是二伯的主意,但她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打算回藏月帮你找可以化龙的方法。她还让我以后休假了多回藏月看看她,”宋卿看着手里的茶盏,垂下眼眸,长睫盖住了他眼里的柔情,“可以看出来,她没有留在长平的打算。也许她也想念着藏月的一草一木吧。何上仙,谢谢你,她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如果以后你们签订了完整的神灵契约,请一定要保护好她,卿感激不尽。”
“……你还真是信任我。”
“屠血蛟的时候我帮过你的族人,那时候你不是也很信任我吗,”宋卿看着何知云手臂上的临时契约,心生一计,“请上仙稍候片刻。”
再回来时,他一手拿着王燧的符纸,符纸上画了一些法术图样,只听他道:“这是我改良过的千里传音符,藏月的竹纸均能用来制作此符,照着这个画就好。”
何知云接过那张符纸:“千里传音?为什么给我?熙和有吗?”
“原本是做给她的,但是现在嘛……不仅不能给她,也不能让她知道,”宋卿将食指抵在唇边,狡黠一笑,“我虽然没法留她,但也会关心她平常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到时候要多多麻烦你了。怎么样,就把这个当做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好吗?”
何知云似懂非懂道:“有了这个,她就能接受我了?”
宋卿忽悠道:“对对。想和她打好关系的话,除了这个,上仙平常也要多粘着她,我小时候可粘人了,你看她多喜欢我。”
何知云看着符纸,点点头:“好。”
本着探索求知的精神,宋卿侧着脑袋,抱着胳膊抵着下巴,往何知云身上偏了偏:“方便透露一下,上仙为何要做四爹的神灵吗?听大伯说,你和四爹第一天见面的时候就决定要跟她走了,上仙应该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吧?”
“知道,熙和说过,只有行道者与兽签订契约才能积攒功德,兽也能因为契约的神灵位而获得无量天的认可。能跟她走,即使要我付出扒皮抽筋的代价,我也觉得这没什么,”
宋卿从中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你的目的不是化龙,而是跟四爹走?”
何知云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不是为了自己?”
何知云愣了楞:“为自己的理由吗?这我倒没认真想过……但我有其他的理由。”
原来这这世上还存在着为茫茫苍生的痛苦而心怀不忍的圣者!
还以为自众神归天后,就再无这样心怀天下,舍身为苍茫的兽了。
有这样纯粹的心,质洁堪比王燧的玄武,曹琅的象王……
我就知道,蛟灵何须千年前的神蛟,我们人间不也有何上仙这样的高洁之士吗?
宋卿敬重地望着何知云,这一瞬间,他在宋卿心中的身影伟岸了起来。
这样一来,四爹也能安心……
“熙和的长相和身段都很好看,我想跟她走也很正常,”何知云可不知道宋卿的心理活动,自顾自地解释那个理由,“侯爷和熙和长得有几分相似,笑起来也很好看。”
这回直接把宋卿给整不会了。
“嗯……上仙的意思是,希望通过跟随四爹而修善自己的品行吗……”
何知云:“这样解释,倒也可以。”
宋卿不失尴尬地笑了笑。
好罢,至少纯粹确实还是纯粹的……
牵挂着温齐沐的伤势,宋卿留在军营的心有些动摇:“上仙可否带我去看看她?”
“她和王燧回驿站了,说是怕待在人王这里会给你添麻烦,还是少走动较好,”何知云将怀中的地图平铺开来,指给宋卿看,“驿站离这里不算太远,旁边就是我的呼伦大泽,之前因为你的缘故,那里现在很安全。熙和明早还要和我一同去见族中子民,最后确定这次临时契约的延续时间。”
“她原本想延续多久?”
“三个月……我以为至少也有半年,”何知云颇为无助地看着宋卿,“闵德当时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二伯说的话能信一半就不错了,但是一份缔约的契约只签三个月,简直短得挫人心智。
宋卿不由地同情起这只黑蛟的遭遇。
温齐沐在驿站一楼的大桌上摆了许多手稿,这些都是无量天在得知她与黑蛟的契约生效后,让王燧转述给她的上任须知。这是无量天依附在王燧身上亲自盯着她写的。托他老人家的福,温齐沐的手腕算是快废了。因为左手挨了一剑的缘故,王燧让她明天继续,无量天同意后,总算是放了她一马。
温齐沐将手稿收好放在手提箱内,进入二楼客房,发现何知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她看着房间里杵着的何知云,揉了揉眼睛,思索片刻,恍然大悟,走过去拍他的肩膀,发现够不着之后转为拍他背:“我是说这么晚了,你还来找我要做什么,只怕是来给我拆线吧。嗐,没想到你医术这么好,你还真别说,就我这胳膊上的伤吧,你缝的还挺好看呢,这就拆了我还挺舍不得……”
何知云不为所动:“我才刚缝,还远没到拆线的时候,熙和你要多养些时日再提这件事。”
“那这么晚了你还来找我作甚,”温齐沐坐在榻上疑惑地看着他,复又点了点头,“没想到你这么勤奋。哎呀,上任嘛,不急于这一时一刻的。唔,你要真有这份心,我也能给你翻翻前辈们的工作文书……”
温齐沐打开箱子,取出一沓手稿交到何知云手中:“这些够了吧,还是听我一句劝,别看太晚,早点休息,你看,我也不是不理解你,新官上任三把火嘛……啊这灯你也可以带走,按这里就亮,再按就灭,这几个键调亮度,好了你已经完全学会怎么用了,拿去玩儿吧。哎今天可累死我了。”
何知云捧着文书和台灯,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
温齐沐:“……你不可能看不懂汉文吧,那天我写你名字你都认出来了……”
何知云:“我认得汉文。”
温齐沐困怠地眨了眨眼睛,脑子转了转,道:“看不懂公文格式?那确实有些专有名词得解释,一时半会也解释不完。明天再说吧,你先回去早点休息……”
何知云把文书轻放在桌上:“我是来陪你的。”
“哦,这伤啊,这芝麻大点的伤,不痛不痒,别记着了,费脑子……”
何知云:“不行吗?”
“哎,不,我这都要睡觉了,”温齐沐眼睛都睁不开了,沾枕就能睡着,“这样,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明天!明天一定!真的很谢谢你……”
何知云略一思忖,点头:“好,那就先睡觉。”
说完,他就坐在榻沿上解衣脱靴,乖乖的躺榻上了,还问了一句:“你睡里面还是外面?”
他……完全听不懂逐客令吗?
温齐沐困得快说不动了:“……啧,你这……你是不是从小到大没交过什么朋友,你就不能像对你弟弟那样对待我吗……你会跟你弟弟一起睡觉吗?”
何知云认真道:“很小的时候会,现在不会,因为我自己一个人住。”
言辞恳切,内容真实,完全没法反驳。
“算了算了,赶紧睡,”温齐沐不想再扯什么口舌之辩了,拉过被褥就盖上,“明早起来记得给你自个儿开张药方,什么毛病啊这是……”
医人者不自医,还是叫王燧给他看看脑袋吧。
过了片刻,何知云突然来了一句:“熙和,你还是睡里面吧。”
“别折腾了……”
又过了一会,何知云冷不防道:“熙和,我有点冷,我能抱着你睡吗。”
温齐沐气得爬起来,把里头的被褥往何知云身上裹:“你盖被子啊!”
不知过了多久,温齐沐总算快见到梦里的蝴蝶了,又被何知云一手捏死了。
“熙和,这里睡觉好挤,我能……”
“……啧。”
温齐沐抱着被子爬下榻:“床留给你,我睡地板,别说话了。”
“可是……”
“何知云,”温齐沐困得快断气了,“我是个人。通常来讲,人可以有所妥协,但人的妥协是有极限的,不要逼我发火。”
强硬的警告卓有成效,虽然话说的重了些。温齐沐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昏昏沉沉地想。为了睡眠质量着想,这样的冒犯是值得的,明早再道歉吧。
温齐沐习惯于在白天进行高强度思考与行动,以往的种种让她非常珍惜每一个安眠的夜晚,在极度缺乏充裕的休息和睡眠时,她不可能放过每一个缓解疲劳的机会,即使这样的职业习惯放到现在已经略显多余,但不可否认地给她的生活带来了难以磨灭的影响。
指挥部里全是被变态的工作性质所□□的人。马基雅维利最早在执行报告会上提出这个想法时,几乎所有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温齐沐坐在会议室的第一排,盯着发白到刺眼的电子屏幕,喝了一口苦涩的咖啡。
指挥部不会为委托执行人员提供方糖与奶精。
那杯咖啡放了一个下午,在行进了三个小时的会议上,已经凉的彻底。
指挥部里全是被变态的工作性质所强////奸的人。
她从来不是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