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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结草衔环 宋卿着衣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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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卿着衣而立,候在帐外。
温齐沐后跟两人,均是黑袍蔽身,温齐沐向二人告了声罪,先携宋卿进入王帐。
慕虔之前已被温齐沐知会,正在随军简帘后设案而坐。
“慕容珩之子,随军匆忙,还希望你能抽出些许休憩时间好好听一听。帘后有茶水,你自便吧,虽然仓促了些,有些事情还是得让你明白一些的,”那日政务闲暇,温齐沐破天荒的没有带着王燧便来见了他,“我并非不辨是非之人,等会我与泽钦闲话一二,你身为国君,应当自有分辨。”
慕虔不有犹豫,欣然应允:“前辈立鼎,于我先王恩重如山,晚辈不敢不从。”
温齐沐眯了眯眼:“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气魄了,毕竟……”
慕虔喉结上下滚动,他明白温齐沐的意思。
毕竟……以江山社稷为枕席,身畔岂容他人酣睡。即使那个人是宋卿,他又有多大的决心能放任世人的流言蜚语?
慕虔看着眼前的茶水,回过神来,宋卿与温齐沐已分别入帐。
“四爹,这里是王帐,在此话家事,怕是有些不妥。”
这是宋卿的声音。慕虔抿了一口茶水。
“慕虔被王燧支走了,这里最暖和……还是说,你就想看着四爹站在冷风里不成?”
“这……四爹教训的是……”
果然,面对长辈咄咄逼人之语,天下谁人都会紧张。
慕虔舔了舔下唇,不由地为宋卿捏了把汗。
“听白珃子说,你最开始入北秦,除了完成你爹遗愿,还有一件事。好像是为了我?”
慕虔算是明白何为家事即为国事了,宋卿北上来秦果然不简单。
“呵,我就知道。四爹既然已从师父处听说了,何必再问我?”
温齐沐好像笑出声了:“只要不是为了替我复仇就好,我是说呢,你那会子都十七了,怎么也不能幼稚到,为了杀蒋裘而有求于慕容氏吧?”
“怎么会呢,杀他不过顺手的事情。四爹你是知道我的,为了这么件小事求助别人,我宋卿岂是如此软弱无能之辈?”
“宁肯命相搏,万事不求人么……泽钦,四爹想知道,你对慕虔这个人是怎么看的。”
慕虔把已无茶水的杯盏倒扣在案上。
“慕君?没什么看法,他这个国君做得不错,仅此而已。四爹怎么想起要问这个?”
“如果今天坐上国君之位的不是慕虔,而是慕枫呢?”
宋卿似乎思索一了会:“魏王的性格有些优柔寡断,朝臣百姓可能得多吃点苦了。”
“如果今天的天下不姓慕呢?”
宋卿苦笑道:“哪有那么多如果啊,四爹今日怎么……”
“哦?怎么,泽钦是觉得四爹说话过于大逆不道了吗?”
宋卿笑意愈来愈深,“怎么会,四爹严重了,我只忠于天下和自己,至于秦有谁家的姓,我不在乎。”
慕虔终于按耐不住,一拍长案,怒气冲冲地绕到帘前,一双狭长鹰目泛着寒意,说话的两人却还在谈笑。
宋卿一身黑衣,腰间抹赤色暗纹腰带,笑道:“我王总算出来了。四爹这回可还满意?”
温齐沐坐在一旁,闭着眼,饮着茶:“半斤八两吧,比他老子强点。”
慕虔脑子还没转过来,皱着眉看着宋卿,而宋卿还正对着温齐沐一边苦笑一边摇头:“慕君已经很好了,强权强政,收于一体,四爹就不要太苛刻了吧。”
“……需要解释吗,”温齐沐看着慕虔疑惑的神情,“可惜没时间解释了,后面还有两个人等着见泽钦呢。”
这回轮到宋卿愕然了:“嗯?见我?是刚刚站在帐外的两人吗?那刚刚的谈话岂不是……”
“人家二位不辞劳苦跑一趟,听到了岂不是更好?嗐,放心吧,那二位站得远着呢,听不到的。反而你,慕容虔,呃,慕虔,咳咳,”温齐沐尴尬地咳了两声,弯腰,把手里的竹简放在案上,“看来你悟性还需提升。泽钦,你来讲。”
宋卿取来竹简,而后会心一笑,拿与慕虔看,那竹简上只有一个字——王。
“卿自请为我王解惑:古人造字为王,我王可知其意?三横,天、地、人,中有一竖贯穿,可谓之参通者,王也。傲天地而通牧人者,为政者也。四爹这是把你当自己人了,在教你御人之道呢。“
温齐沐背对二人负手而立:“咳咳……犬子不才,往后多有叨扰,我这个做长辈的没法一直盯着,呃……”
宋卿无奈地轻声唤道:“四爹……”
“真、真是的!我还忙着呢!卿儿你,啊不,呃,哎呀!反、反正,慕虔,先、先说好,泽钦留在你那,你、你一年至少要放他回一次家啊!”
温齐沐已经破罐子破摔了,撂下这句话就冲出王帐。
宋卿收起竹简,对着还懵的慕虔眉眼一弯,道:“我说过吧,她是个很好的人,慕君也有自己的苦衷,她不会不理解的。”
“泽钦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卿拉着慕虔在自己身旁坐下,朝他解释道:“我那几日翻过国历,慕君你的政绩斐然,这是毋庸置疑的。所以啊,我之前单独找四爹说开了,她信我,也愿意亲自看看你对天下的想法,又怕你对她藏着掖着浪费时间,才有了今日一出。再说,哪有自家人聊天聊到国君的?”
慕虔低了低头,听到宋卿对自己的评价,不免有些不好意思的欣喜。
“唔……那这就算,温前辈她愿意原谅慕容氏了?”
“慕君若是指先帝,她早就谅解了。她方才是原谅你把我扣在长平,你到底懂不懂?”
他方才坐在宋卿身旁,宋卿同他说这句话时,两人几乎是并肩侧耳,加之宋卿语调比平时更轻,像是在他耳边私语。
慕虔觉得他的脑子快爆炸了,他根本没有心思再想别的东西了。
泽钦问我到底懂不懂……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他刚刚唤温前辈的那声“四爹”好温柔。
他什么时候也能用那样的语气唤我的名字?
慕虔脑子就像个烧开的水壶,除了冒热气以外已经没办法思考了。
于是,宋卿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慕虔脸上烧起红晕,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
“慕君?”
宋卿有些撑不住地想笑场。
自己不过是在家里人面前夸了几句他而已,连这也要羞?
“泽钦,你究竟是怎么看我的?”
“怎么看?慕君很在意方才我的那番话吗?其实我并没有说谎,卿此身只忠于天下与自己,”宋卿眼中有些怅然,“然而,爱慕之情、同袍之情、手足之情、天伦之情,凡此种种皆为自己之忠。泽钦自知爱慕之情已然求不得,自然会愈发注重其后几种。慕君啊,若论政理,我何尝不明白你的难处?不失其正,不晦其明……若非慕君执掌公器,你我应是刎颈之交。若有一日因乱事变,君去卿当刎颈同死。”
慕虔看着宋卿的脸。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泽钦,其实——”
帐外通传:“侯爷,有二人求见。”
慕虔扶额欲遁。
真是太不是时候了……
宋卿道:“快请他们进来。”
来者一老一少,老者宽袍大袖,颇有大儒之风,少者玉冠黄衫,翩翩公子。
黄衣公子好生打量了一番帐内布置,心生钦羡,不由感慨出声:“温姑娘所言我是信了!这武侯帐竟如此奢华!侯爷行军且如此,更何王都之富啊!”
看来温齐沐没说这是王帐,来者把此误认成武侯帐了。
慕虔正欲起身,手背却被宋卿按着,一时僵硬不可动。
宋卿看清二者面容,在案下按着慕虔的手,一本正经道:“来者都是本侯贵人,何况现在是在本侯帐内,没有本侯首肯,你不许走。”
大儒陈琼振袖一拜:“老夫陈琼,拜见侯爷。”
公子柳燕南同拜:“鄙人柳燕南,拜见侯爷。”
再见故人,宋卿自是欣喜:“陈兄柳兄,快快请坐。两位一路风尘仆仆,只是我如今行军在外,礼数不周之处,恕卿怠慢,犹请谅解。”
陈琼与柳燕南落座于慕宋二人对面,闻言,陈琼忙道:“岂敢岂敢。日前老夫与柳弟同游淮北,路上听闻侯爷之事,惊喜万分……”
慕虔对二者有所耳闻,见三人皆为旧识,自己也不好只杵一旁听闲话,便动了动那只被宋卿按着的手。谁料挣脱不成,反被宋卿握住,身体还极其不争气的起了反应。
宋卿笑着朝陈、柳二人做起了介绍:“二位莫要见怪,我身旁这位,是我在早年间结交的好友,先祖上虽不同二位是中原人士,性格上却也同二位一样,是个性情中人。”
慕虔无法,之好硬着头皮朝年长者道:“先生可是鉴宁八子之首陈子恺陈先生?”
陈琼拜:“民间所传,浮名而已,让公子见笑了。咳,柳弟……别吃了。”
陈琼抹泪道:“公子既然是侯爷旧友,那老夫也不见外了。公子可知侯爷与老夫是忘年之交否?昔日老夫在魏王麾下时曾邀侯爷同游巴蜀,后几年,魏王听信佞人谗言,将老夫一家发配到秦蜀交汇之地。后来啊,侯爷听说了此事,便多次修书给老夫,说要接老夫一家去函谷关居住。唉,只是老夫彼时心高气傲,辜负了侯爷的一番美意,屡邀屡拒,侯爷也有心,便是屡拒屡邀。他赶到时,看到应该是熊熊大火。呜呼,可怜老夫整整八箱的良策警句被那佞人付诸一炬。所幸侯爷带着护从一路快马加鞭赶得及时,老夫一家才无性命之忧,若是再晚一刻,怕就要经历生离死别之痛了。
“当真是旧事重提,涕泗横流。一想到魏王同老夫相誓,要问鼎中原,结果还抵不过那佞人一两句莫须有的谗言……可真是太让人笑话了,那些年的真心玉壶,一腔热血欲以报国,如今却成了茶馆里的谈资,实在是令老夫无地自容。君王之心深不可测,侯爷也须知彼一时此一时的道理。老夫在此就直言了,还望侯爷莫要为尘世浮名所累,那慕容氏当真是什么好东西吗?昔日由他一句“清君侧”便要侯爷的命为他登王铺路,又何尝不知他今日是否故技重施?若侯爷要逃离朝廷苦海,就该是老夫为侯爷衔环结草的时候了。”
宋卿见陈琼双手交叠置于额上欲拜大礼,忙伸手去扶:“陈兄言过了。”
陈琼怒目圆睁:“非也!侯爷为何如此执迷不悟啊!人岁不过百,何苦忧千年!自古以来,无论国君如何励精图治,国强三代者,不也依旧少之又少?百万人的国啊,内忧外患是思虑不完的,何苦贪这一城一池的功,何苦费这朝朝暮暮的劳啊——”
见陈琼至此,宋卿忆起当年鉴宁八子首聚建安凤凰台的情形。昔日之陈琼因年岁稍长,被推为八人之首,欲以毕生所学馈与天下,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彼时的八人虽志不相同,但皆为高洁之士,才情学识难分伯仲,昔日一别,八人竟再无同聚之日。后来虽然搭救陈琼一家,宋卿也是待其起居住家皆由自己打点妥当之后方才离开,今日再见陈琼,却让人唏嘘英雄暮年之悲。想陈琼满腔热血空撒沟渠,满腹经纶无人可诉,而今却无心施展,只求闲云野鹤伴余生,宋卿双目蓄泪,难忍悲意,为其之困顿而惋惜不已,心中久不能平。
“宋君呐,老夫所言,句句剜心刨腹,”此时陈琼已不再称宋卿为侯爷,以宋君之名,从柳燕南手中接过一卷,展开与宋卿看,画中正是八人同在时,宋卿于凤凰台上所作的藏月一图,“机关算尽又如何,若不能保藏月安危,只怕宋君也是心有不安的。”
画中所景宛如仙境。藏月山庄旁水而建,枕山襟海,河洛通脉,汇于北冥。其主居庞大华美,架梁繁复,高低层叠。廊腰帷幔,千回百转,随风似雾,缥缥缈如天上人间。此画绘于日月更替,云霄雨霁之刹那,彼时气蒸,藏月大泽,水天共色。有大鱼似鲲,一朝于泽面腾起,游鱼随行,在藏月山庄中的塔群之后,披云沐阳,戴星奔月。
山庄面阳,日出雨霁,泽面停涨,庄民早期耕作于晨阳。楚书载:阳熙合和,普天齐沐。
山庄之后,月辉不减,星河如霜,其间几颗尤为璀璨,类武仙之北冕。故湘妃有赞曰:潇湘高月临,天泽北斗钦。
令慕虔不安的是,这幅画原本私藏于慕容氏的旧府中,后来被他模拓在另一幅画纸上后,原画便交予慕枫保管。只是当时谁也没有料到,一向爱惜书画的慕枫拿这幅画去换他那入画纸画上的美人了……时隔多年,居然辗转在了陈琼手里。
也算缘分吧……不知能否请陈先生把这幅画还回来,可能得借借泽钦的名义了……
见此状,双方都欲先言。
“陈先生所执之卷,像是出自侯爷的手笔,何不归……,”宋卿于案下轻敲慕虔的大腿,慕虔话锋一转,“何不为我详解一二。让陈先生见笑,我与泽钦虽交情匪浅,却因他一直疲于应付慕容氏,而无幸待得泽钦作画,今日一窥,不免有些惊讶。”
宋卿却道:“公子此话不假……只是,我这二位故人跋山涉水,容我先去传饭,好好招待,为陈先生与柳兄接风洗尘才是。”
慕虔这才点头,差人传唤。
此处省略………
宋卿体贴地遣走守卫后,慕虔红着脸,匆匆洗过一个半温不凉的澡,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