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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及时止损 待温齐沐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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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温齐沐和王燧赶到后援军队时,已经有两队人马被拖入了血阵中,细细密密的血丝绕着士兵们的身躯,他们的哀嚎和受惊马匹的嘶叫声穿透耳膜。
两人在阵前下马,温齐沐攥着缰绳安抚马匹,王燧哆哆嗦嗦地从衣袖里拿出一叠符纸,咬破了指尖画符。
“不行,我的不管用。熙和,用你的血!”
“你真当我的血是什么好东西吗?万一出了差池怎么办?”
王燧急道:“这里还有比我更懂这玩意儿的人吗?师兄我又不是傻!你既然作为白……”
“别说了我听了头疼,” 温齐沐忙不迭地咬破手,把血滴在符纸上,“够不够?不够我拿匕首割,千万别客气,管够。”
“够!够!你看着点,”王燧半蹲下身,伸出一只胳膊让温齐沐抱着,另一只手捏着符纸去擦地上的血阵,“有效果!”
“照你这个速度,完事儿得猴年马月啊?!”看着王燧磨洋工般地蹭草地,温齐沐是一个头两个大,夺过一沓符纸沾着自己的血一起擦。
随着时间的流逝,被血阵吞噬的血肉越来越多,不少人马半截白骨都露出来了。温、王二人简直就是在跟时间抢人。
两人正低头忙着,刹那间,一道人影飞过,掐着王燧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温齐沐蓦然抬头,那人手持的长剑划破了她的整条左臂,血气弥散在空气中,顷刻间所有的血阵都散了痕迹。
王燧见状大骇:“熙和!你的血!别让你的血作成了新的血阵!”
温齐沐正吃痛,听到提醒,马上掀起外罩反手一脱,裹住了自己的整条胳膊。再次抬眼去确认王燧的情况时,被那道人影震惊地说不出一个字。
“所有还能行动的人,立即撤离!只要还喘口气,爬也得给寡人爬回去!”
慕虔一马当先冲在前面,遥见三人,手上缰绳一转,双腿紧夹马肚,翻身下马。
温齐沐简直难以置信,她看着宋卿手持长剑对着王燧,嘴唇发白颤抖。
“泽钦?”
慕虔攥着长枪朝两人中间一刺一横一挑,眨眼之间,宋卿握着剑的手腕被长枪整个刺断,整个右手连着筋血,直接飞了出去!
血迹从眼前划过,温齐沐横眉怒吼:“慕容虔!你!”
“你不是宋卿,”慕虔面容严峻,纵使眼前的“宋卿”在他的长枪下全身都是破绽,他也未敢懈怠分毫,“胆敢用他的样子混淆视听,寡人的麟武侯岂是尔辈能肖想的?”
温齐沐和王燧都是一震:“不是……?”
被断一手的“宋卿”阴鸷一笑:“我都扮得这么完美了,从头到脚,连每一个根头发丝都没有放过,你是怎么看出破绽的?”
远处黑蛟翻飞,黑色的鳞甲反射着皎洁的月光,气势如虹,衔风冲来。“宋卿”见势,不再与人废话,口里催动血阵,众人始料未及,衣中人身早已化为一摊血迹,渗入土中。
慕虔扔下手中长枪,箭步冲上,架起王燧的胳膊,将他背了起来。王燧这几日提心吊胆,今日又被“宋卿”的断腕溅了半脸的血,所幸的是慕虔赶到的实在及时,他身上才没再添新伤。
温齐沐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她的左臂被剑刺伤,现在还没能止血,脖子因为血阵的催动而溢出血痕,那一圈利落的红色血迹,就像被锋而利的大刀砍过头一样,如诅咒般在月夜下亮得瘆人。
王燧趴在慕虔的背上,嘶哑着喉咙:“熙和!你……”
黑蛟落地前化成人形,看着满地狼藉,稳落在温齐沐身后,伸手去揭温齐沐裹着的左臂。
何知云暂且冷封住温齐沐的伤口,把她的外衣撕成布条,对她的手臂进行简单的冰封处理。
伤亡数目依旧触目惊心,由于信息传达需要时间,无论是温、王还是慕虔,救援都有些迟缓,然而事发突然,谁都没有做好应战的完全准备。
温齐沐黑着脸:“慕容虔,你要是还想活着回长平,就最好给我把话说清楚。刚才站在我面前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慕虔背着王燧往营地方向走:“不清楚,但他绝不是宋卿。”
慕虔走得不快,似乎在刻意等温齐沐,王燧看着隔代的俩人之间,喧天的火药味一触即燃,不免有些着急:“我王啊,泽钦是她儿,您千万别……”
“寡人明白。”慕虔用手托了托王燧那只脱了骨的腿。
温齐沐虽然记挂着宋卿安危,但近在眼前的还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家伙挂在慕虔背上,只得忍气吞声地赶上去。
营帐内,炭火烧得正旺,慕虔盘腿坐在长毯一方,手里擦拭着宋卿的青鸾剑,另一方,温齐沐半跪在王燧身侧给他接骨。
“唉,熙和……师妹!轻点,”王燧拧过头去,抱着何知云的长靴,毫无骨气地哀嚎不断,“嗷!唉呀……”
温齐沐虽不会医术,但对接骨却很熟悉。她侧身压着王燧不让他乱动,右手捏着王燧这把老骨头,三下五除二就拼了回去,接完了还给她这位老师兄揉揉按按,就当作镇痛了。
王燧的眼里泛着泪花:“叫我王见笑了,人老了,半截身子快入土了,老这么折腾可受不了啊。”
慕虔没有回应,他端着军中烈酒,朝剑身淋去,取过白绢仔细擦拭,剑身银光闪过,在帐中熠熠生辉。
温齐沐见他如此珍视宋卿的配剑,不禁反思着自己之前的语气,一顿自我反思之后,心想着确实有失偏颇了些。
温齐沐心中坎坷:我最近为免也太情绪化了。
“寡人明白前辈疼爱幼子之心,”慕虔并未抬头,言语间已然先向温齐沐表达示好之意,“前辈与泽钦许久未见,泽钦有些习惯,前辈大抵是不知情的。”
习惯?
温齐沐愕然。
宋卿六岁以后,他们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此次回来,她却自持自己四爹的身份,希望宋卿能多陪伴她。虽是为了弥补自己没能看着他长大的遗憾,但经过慕虔这一提醒,连宋卿的习惯都不清楚,自己还能妄称是他的族中长辈吗?心中盼望他能回到藏月,这与绑架又有何二意?
温齐沐这般想着,满腔的愧疚感便油然而生。
“前辈还在恨我,为何对着泽钦下得去手吗,”慕虔看着自己在剑中的倒影,剑身折射的倒影里,他的侧脸被炭火映得棱角分明,“泽钦摆臂时,手臂弯曲幅度极小,肩膀不会前后摆动,这是他从军队里带出来的习惯。他一般左手持剑鞘,若手中未持武器,手臂摆至身前时,不同于常人手心向前,他是手背朝前。方才那人……什么都不知道。”
长毯对面的三个人都听傻了,温齐沐更是连手里给王燧揉骨头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呵,还有诸多细微之处,说出来可就有些难以启齿了,”慕虔擦拭好青鸾剑,将其推进剑鞘,动作轻柔的和白天那个杀伐果决的魔君就是两个人,“前辈一定很好奇,为何寡人能知道的这么清楚吧。确实,寡人对麟武侯的非分之想,早已不是一天两天了。”
料是温齐沐和王燧早有准备,也被这直白的话语冲昏了脑子。
倒是何知云这个局外人,还能冷静地抱着胳膊,把自己的小腿从王燧怀里抽出来,不以为然地问慕虔:“你这样肖想他,肖想了多少年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嘶……温齐沐只恨没能把这黑蛟的嘴堵死。
慕虔苦笑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自寡人偶然相通//男//女//之事那晚。”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幺儿和顾轻晏把宋卿托付给自己的时候,她可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温齐沐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没背过去。
偏偏这事儿,她个姓温的,一不是亲爹,二不是亲娘……
王燧呢?王燧你倒是说点什么啊王燧。
“是挺久了,”何知云一脸漠然,“那他回来之后,你有告诉过他,你爱他吗?”
温齐沐瞪大双眼。
没让你说啊……
“没有。”慕虔唤来侍从,将青鸾剑置于剑匣。
温齐沐这才注意到原来这营帐里不止他们四个人。
他真的连瞒都不打算瞒了,居然当着下人们的面就宣之于口了。
那这,全天下的人不都知道他慕虔心里头那点算盘了吗?
何知云像是问上瘾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温齐沐心如刀绞。
求你了,大哥,别问了。
慕虔思索了一会,认命自嘲道:“寻个时间慢慢说出来吧,希望他别……觉得恶心。”
听罢,姓温的只觉得这里的空气就是毒药,她连费力呼吸都成了一种折磨。
诶,问题就在宋卿还真不会觉得恶心。
藏月民族众多,他小时候又跟在自己身边,每每听议后,开帘赐福拜觐者,也见过那么几对同性的恋人,他倒不曾有过什么抵触的态度。
不,这不是重点,她温齐沐本就无所谓宋卿以后爱人的性别为何,甚至她有时候觉得,宋卿的另一半只要是个人,是个活人,是个健康的活人,就已经南无阿弥陀佛,福生无量天尊了。
但有个前提。
怎么能是慕家人呢?!
啊?怎么能啊?
你慕虔谁借你的胆子,你怎么敢啊。
二十几年前慕容珩带走了瑶姬,她安慰自己,算了姓温的,都过去了,瑶姬给他生了四个孩子,你就相信他们是真心相爱的吧。
十几年前,宋恬北上协助慕容珩,北方大定。她安慰自己,算了姓温的,都过去了,幺儿也有身上的使命啊。
还是十几年前,顾轻晏上仙听信慕容犷的谗言,把铸的鼎捎去北秦了。她安慰自己,算了姓温的,都过去了,上仙说北秦的人命也是命,谁让自己当时病得糊涂啊。
几年前,宋卿感随父愿,也北上寻秦,中间过了慕容阜的官道,一展身手,一战成名。她后来在潇湘从白珃处听到此事后,还是安慰自己,算了姓温的,都过去了,他也算完成了慕容珩和他爹的未尽之业。
然后就到了现在……
啧。
有病啊?
慕容氏就逮着她身边的人薅上了是吧?
……这实在是太//他//妈//隔应人了……
何知云言语嘲讽:“真是婆婆妈妈。”
王燧看着温齐沐的脸色,压低声音道:“笑不出来就别笑了。”
何知云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继续往温齐沐心里插刀子:“看来麟武侯很受人喜爱。熙和,你作为长辈,怎么看起来不高兴?”
温齐沐对这番话简直佩服地五体投地,缓慢地把头扭到一边。
……我应该他//妈//的怎么高兴……
奈何何知云说话水平实在太差,王燧只好给三人充当和事佬:“老弟,不会说话咱可以不说,熙和都这么惨了,咱就别烦她了。”
温齐沐温柔地看着王燧。
我知道我很惨,但你就不能在慕容珩那鳖孙的儿子面前,给你亲爱的师妹留点自尊吗?
听这三个人说话如受炮烙酷刑。
温齐沐把王燧的腿摆好,缓缓站起身,除了一只胳膊提不起劲儿以外,她已经找不到任何与这具身体还有联系的感受了。
“温前辈,拓跋稜跟着国师的随行车马被寡人接过来了。张厝怕你路上被国师耽搁,拨了斥候来报,”慕虔半盘着腿,神色飘忽,“麟武侯和寡人就屠蛟一事有过争执,他半夜不辞而别,是寡人没有看管好。”
“我早就没资格管他了。屠蛟……他爱屠就屠吧,那血蛟不是什么自然生灵,我不过问,你自己审就是。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只能说,泽钦他不属于这里。他总有一天是要跟我走的,该怎么做……你好自为之,”温齐沐点点头,努力地调动脸部肌肉,勉强挤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权当她全身上下最后的涵养,“我出去喘口气……”
帐外清风徐来,火篝里的硝石味吹散在风的发梢,熏得温齐沐脚下打摆。
“师父!师……”拓跋稜一直守在帐外,只知道国君在帐内与人议事,见温齐沐踉跄出来,被吓了一跳,往帐内看去,一眼就对上了慕虔冷漠的目光。
“扶着点。”慕虔又变成了那个喜怒无常的帝王。
拓跋稜毕恭毕敬地搀着温齐沐的胳膊,慢慢挪到营场之外:“师父,我,徒儿觉得,遇到王上,能避着走,就别迎头去撞了。头、头铁也别去,王上杀人……会砍头的。”
温齐沐知道拓跋稜是怕自己得罪慕虔而引颈受戮,看着孩子这么懂事,她很是欣慰,几番想解释区区魔君为师我还是揍得过的,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慕虔的手腕有多铁、杀人有多狠,现在还难以佐证,但除此之外,另有一点母庸置疑——他确实很会诛人之心。
温齐沐在第二日清晨就见识到了。
在日出的方向,宋卿一袭武袍染血,发髻半散,鞋履挂水,左手持关山月,右手提着蛟首,见到温齐沐时难掩惊喜的神色。
“四爹!您怎么来这里了?您的胳膊……”
温齐沐强忍着心中快要决堤的愧意。
宋卿确实如慕虔所说的那般,他走路的时候肩膀很稳,打直的手臂几乎没有弯曲。
我回来得有些迟,但于宋卿而言,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看看他吧,上次过于匆忙,都不仔细看,他已经比自己高一个头了。
他很自立,这对藏月来说大有裨益。
可……万一他和我不一样,不想被藏月束缚呢。
我现在应该告诉他三相的事情吗?
三相和本源……我需要再想想,此事还是暂且缓缓罢。
温齐沐有些偏头痛,她在宋卿看不见的地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那双桃花眼笑起来和他的父亲如出一辙:“以我总跟着师尊四处平定潇湘蛟患,如今也算不负师父的一番教诲。”
“潇湘宗把你教得很好。你长大了……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你现在能独当一面,这很好,”温齐沐深吸一口气,她必须得有一个长辈的样子,“先去洗洗,换身衣裳,好好休息。有些话,晚上四爹找你单独聊聊。”
王燧对慕虔每日的精力有了新的认识。
昨晚熙和走后,慕虔极快地收拾好心情,立刻投入到统筹善后工作中。整理好的人员伤亡,马匹损失,皆经他手,中间慕絮急匆匆地来报,他看都没看地下达了安抚死亡将士家属的指示。昨夜王帐内灯火通明,不断有人报告行军辎重与人马粮秣的调度,乍一听,仿佛慕虔早有要加固边防军事的准备。
看着他极其自律地早起阅章,王燧这个长期不上朝的摸鱼之王简直瞠目结舌。
朝乾夕惕,宵衣旰食。
昨晚要不是在王帐里躺了一宿,今早自个儿眼见为实了,他还以为这些词都是评书先生嘴里经过艺术加工后的产物。
评书什么时候成了纪实文学?
王老头依稀记得,好像几年前,跟梁耒夫唠嗑的时候提起过慕虔的起居作息。
姓梁的说了什么来着……王上只在寒食、中秋和年关才给自己放几天假,在位期间,每日批政时长高达八个时辰。
不巡游,不外猎,除了视察水利工程的修缮和每年定期的检阅军务,慕虔几乎不出宫门,终日把自己关在宫里练武。
啧啧啧。
王燧咋舌。
从来只道慕容家的都是狠人,没想到对待自己尤其之狠。
但是一国之君贸然离宫,这未免太不像慕虔的作风了。
除非慕虔能未卜先知,早有准备。
王燧都快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
哎哟,算了吧,自己这个得道高人都算不出来的事情,他慕虔一个凡人咋可能提前知道?
“只要朝纲严密,朝法严谨,监察枢盯着朝中各臣们各尽职守,朝野便能自行运转。即使国君亲征,实权也不会旁落他人手中。”
王燧在下面喝着热水,闻言抬头“啊?”了一声。
慕虔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国师不是在担心朝野之事?”
活见鬼了!王燧尴尬地笑着。活见鬼了!
这凡人居然能看透自己在想什么!他王燧真是活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