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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谏法言兵 官道上王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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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
王燧和温齐沐坐在马车里,拓跋稜策马随行。
“熙和,你这是什么打扮?”
温齐沐穿着黑色长衫,立领可见是白色衬衣打底,她一边往衣服里塞生热贴一边答道:“一代宗师的打扮。怎么样,师兄,新鲜吧。”
“嗐,多新鲜呢。那这又是什么东西?”王燧捡起掉在车厢内的一片生热贴,这小小一片夹着粉石的小袋子不过手掌大小,一面撕开后会粘手,贴在身上一会儿就发热了,当真是神奇。
温齐沐拿走他手里的那一片往王燧背后一贴:“这是宗师的矜持。”
温齐沐替王燧整理好衣衫,把他裹在貂皮大氅里头,王燧的身子骨不比自己,需要额外的照顾。她往外看去:“稜儿,太阳都快落山了吧,我们还有多久能到驿站?”
拓跋稜抽出怀中地图,对着粗略估算了一下:“咱们顺着官道走,已经赶了三个时辰的路了,照这个速度,不用一个时辰就该到了。”
王燧也凑了上来:“你能看到王上到从王城拨的大军吗?”
拓跋稜把头低了低:“我没有看到王城的军队,也没有看到王上的仪仗。”
“啊?”温齐沐匪夷所思,“难不成王城大军人均一匹千里马,就像那天慕虔领我去酆室那种?师兄,大秦如今得是个什么家庭条件啊?”
王燧却道:“哪有那么多啊,王上去年确实得了两匹千里马,但那是上贡来的,怎么可能人手一匹,真当千里马不值钱那?”
拓跋稜好奇道:“有没有可能,王上根本没有带王城军,而是自己跟着四公主的军队去了大泽?”
王燧和温齐沐异口同声:”不可能。”
王燧一副高人指点的模样:“王城军和禁卫都是在王上眼皮子底下练起来的,你师父一回来他就拨了身为禁卫的你来盯着,这不就说明他还是知道怎么用这些东西的嘛。蛟患频频发生,定然让民众人心惶惶,他更得需要军队来安抚人心,此时不用,更待何时啊?”
温齐沐则是凭着多年工作经验得出了结论:“大军压境会打草惊蛇,就连我与王燧也是第一次听说呼伦大泽也会出现蛟患。慕虔年轻,除蛟没有经验,谨慎一些也是应该的……许是分批抵达也说不定?”
“可是,”拓跋稜呼出一口白气,“我在离开长平之前,去各个路口问过我在禁卫里的兄弟们,他们说没有收到过任何会有军队离城的通牒。就连禁军首领和军马大良造,对王上的行动,好像也是不知情。”
王燧留了个心眼:“说不定你兄弟们瞒着你呢,你这消息能可靠吗?”
拓跋稜笑了笑:“我自有一份情报网,什么该查,什么该杀,心里是有分寸的。禁卫军里都是自家弟兄,不少还是京城的公子哥儿们,进来都是为了混碗饭吃的,以前训练时,吃住都在一起,早就情同手足,不分彼此,他们也没必要瞒着我。”
温齐沐翘着二郎腿,点点头。拓跋稜这种性格的,确实更容易交上朋友。于他而言,人脉够广,路才能走得远。
就在王燧的马车前方不过几十里处,慕虔与宋卿在慕絮的斥候队中扎营休憩,军中来报,夜来会起大雾,为安全行军考虑,入夜后将停止行进。
前日慕絮快马才抵长平不到一个时辰,慕虔便拍案要亲自去呼伦大泽走一遭,在宫中取了一把剑并一柄偃月刀给宋卿,趁着日头还未落下,两人便随着慕絮那队人马扬尘而去。
慕絮行动匆忙,甲胄两日未除,却不改飒爽英姿的名门女将之风。前日她入宫,才看到宋卿,也顾不得什么身份,就像八年前一样,一把抱住了他。当时在场的除了深知自家四妹心性的慕虔,那些还在向慕虔进事的大臣们都被四公主火急火燎的行动力惊得目瞪口呆,就是宋卿也没料到自己会得到这么隆重的待遇。
面对宋卿,慕絮的热情和她王兄慕虔的态度简直就是两个极端。八年前她还是个养在深宫中的小不点,八年后竟然成了能和虎贲将军一起镇守国门的女将,面容和身型都有了不小的变化,唯一不变的还属她那双如草原上奔腾的骏马般的双眼,比阴山上的蓝天更晴朗。
只在宫中草草交付几句便上了路,慕絮也没来得及同宋卿好好叙叙旧,此时正趁着下马扎营休息,整顿军资,她也总算能和宋卿好好聊上几句了。
公主帐隔断了外面的大风,虽然以至开春,北方的低温却依旧不容小觑。大帐内篝火腾暖意。
“我前不久才得了王兄的消息,”慕絮为宋卿卸下偃月刀,“八年啊……”
慕絮往她王兄的方向看了一眼,偷偷凑到宋卿耳边问道:“王兄告诉你了没?”
宋卿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她在打什么哑谜:“告诉我什么?”
慕虔取下身上的轻甲递给侍卫时,瞥见她的小动作,垂着眼神,没等她继续深问就及时地转移了话题:“四妹守将在外,可还记得多少兵书?”
慕絮一听,脸色大变:“现在?王兄非得现在考我?帐外还有我的将士们啊!”
“你还知道家丑不可外扬啊,”慕虔扬起左手,王帐两侧的侍卫拉起帷帐,像是在蓄意报复自家四妹不守约定,与宋卿乱讲一通的举动,“这回外面的将士们能更清楚地听见,带了他们几年的将军究竟有几斤几两。”
面对两人,宋卿自然是更向着慕絮的:“不考你,知道你驻守边疆不易,所虑难免不周,只是想提醒你,可还记得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的道理?”
似乎是知道自家四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还没等她开口,慕虔就接上了宋卿的话:“不错。当年伊阙一役,失而复得,得而复失,来来往往,三载有余。攻得伊阙,则关中门户大开,往下数的四郡十九县尽收眼底。同征关中膏腴,楚魏两国虽暂结为盟,然两国对三国,又有三晋夹中,无论阻、助,赢了也不见得有大利可图,四妹不妨一比今日之局面。”
慕絮扯扯嘴角:“王兄这是……要我去跟一群蛟谈利益?一群蛟而已,非人非兵的,能谈出个鸟啊?”
慕虔剐了她一记眼刀:“少学那群兵痞子们讲话。你不是见过公伯代军时,在西南屠的恶蛟吗?若能和谈,又何必开战?”
慕絮不甚在意:“这不多此一举吗?老是这么怕打仗做什么?整日谈谈谈的,我看就大可不必。王兄就该直接战之,打它们个心服口服,我大秦国力强盛,又何必跟他们多费口舌。只要能赢,它们自然是会怕的。”
慕虔冷笑:“怕了?怕了就不敢再乱了?百年之后呢?等这江山不在我手里了,这群蛟岂不是得上天?
“寡人说过,上善伐交,诛人诛心。你带了这几年兵,可知何为战之本?
“战之本也,不过为国二字。古来战役就分为两种,一为战之战,一为不战之战。民安则国定,若要民安,则最好不战。不战而屈人之兵,先攻其心智,再徐徐图之,得以安稳。”
听着慕家兄妹的论理,宋卿将青鸾剑搁置在膝盖前。这把剑此前一直挂在慕虔的书房里,出发前一直由他替自己代为保管。
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它了。
他一手抚剑鞘,一手摩挲着剑柄,铮地抽出一截剑身。青鸾剑贵为潇湘斩蛟名器,已经久不出鞘,但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此剑再无被用到的时候。
慕絮被王兄一席话噎得不轻:“……但是,这北方向来安定啊,更何况,以前我跟着公伯在潇湘看白珃子屠蛟。白珃子年纪都那么大了,他可还是个瞎子,都屠得风轻云淡,我这么年轻,腿脚也比他利索啊,本以为这次也能……这,王兄,俗话说的好嘛,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这次蛟患,我、我还以为是哪边修了魔的妖族作乱……”
宋卿看着慕絮微微摇头。
虽然朱雀门事变过去已久,公子虔为夺得皇位修魔一事,当时看来只是一时权宜之策,可魔君之名还扼在慕虔的脖子上,现在帷帐大开,与修魔有关的字眼还是少提为好。
慕虔面对幼妹,并未在意此等细枝末节,不听内容的话,还当是普通的家中闲聊:“兵法如此,国法亦如此。三年前,寡人托虎贲将军张厝教导你兵法,托梁相之子梁庚随你同行,指导你的国策之论,不知过去这么久了,四妹可有懈怠?”
慕絮心中咯噔一跳:“不……不是说不考……”
慕虔俊眉一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宋卿,笑道:“是你宋哥说不考你,寡人何时说过?”
“啧……”
慕絮最烦的就是慕虔这点。
以前也是,她每次回宫,必问功课。
她都二十了!
老问功课有个鸟的意思啊?!
你二十的时候都登基了!我二十了还得被你问功课?
慕虔那副高傲模样让慕絮恨得牙痒痒,只听他王兄火上浇油道:“你宋哥还在这呢,想让他看你笑话不成?”
慕絮慌张起来:“别啊!我说还不……”
宋卿知道一朝公主还是要面子的,无奈地笑了笑,刚想找个理由离席,留他们兄妹单独相处,不敌慕虔盘腿坐在主位上先开了口。
“你宋哥既然在这里,何不请他教你几句?若你今日能把你宋哥嘴里那些东西撬出来,”慕虔脸上带着笑意,眼神还总往宋卿那边飘,他敲了敲膝盖,故意停了一下,“王兄还能对你在军中饮酒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是叫张老将军知道你打小就偷他酒喝……”
“别!别告诉师父啊……” 慕絮这公主带兵打仗的故事在外人看来再怎么风光,听到张厝也立刻怂成个熊样,打了个哆嗦,只能求援宋卿,“宋哥,我……”
张厝其人可是大秦三朝老将,与宋卿之父宋恬私交匪浅。早年间,慕家四个孩子都在他手里练过兵,护犊子确实是护犊子,但放在训练场上,那可是位说一不二的严厉教头。攻楚其间,宋卿曾与张厝打过几个照面,在他记忆中的这位将军,面相虽不及杨赟将军凶狠,脾气却不小,也难怪慕絮怕他怕得像只鹌鹑。
宋卿笑道:“好罢,既然我王允许议论国事……卿有一言,思来虑去,就不得不讲了。”
“洗耳恭听!洗耳恭听!”慕絮点头如捣蒜。真不是开玩笑,她慕絮就算听美男念经,都好过听那群糟老头子天天在她耳边聒噪个没完啊!
“何必思来虑去,你早该如此了。“慕虔面不改色地饮了一口烈酒。
宋卿一怔。
早该……如此?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他宋卿身为麟武侯,即使陵中八年未曾食封土之邑,却也是大秦名义上的一方之侯。地方侯远离朝堂,妄议国事终究是逾矩的,他那句早该如此又从何说起?
慕虔看着他:“说罢,寡人听着。”
呃……虽然慕君话是这么说的没错,但我……还是挑些浅显的说罢……
“几日前,卿在书库中翻阅早年纪事与近年国策,偶有心得,不敢藏拙,” 宋卿硬着头皮,老老实实道,“早在先帝即位之前,北秦已有三代乱政,八十八年,年年战乱。河西之地粮草未丰,敕勒川内,成群牛羊尽数被掠,牧场更无良驹可征,再看户中壮丁几何。老弱妇孺食草嚼糠,战场尸骨血流成河。中有南燕视河谷平原为囊中之物,北有匈奴年年来犯,谁家良民堪忍其扰。
“家父深知,强弱之势,古无定则。施法天下,皆无空谈。天下苍茫,不缺人才,强国强兵,一代可及,二代可成,三代可锐。王上得以上呈祖惠,除了去粕存精,更需改弦更张。
“且看关中之地,沃野万千,在先帝手里却颗粒难收;农民只知勤劳耕种,却不改械斗,田亩渠垦之间,恶习成风。北秦多泽,入关则缓,自穰帝至今却失其航运,关贸往来,三十年难求一单。工田一日不振,黎民便一日不得安饱,商贸一年不兴,一旦遇上战事,国库便年年亏空。互通关贸,着实重要,我王可察,是否能报备入议,早做打算。另者,以卿来看,牧民之道,莫如集权治理以固君统,正民之道,莫如移风易俗以通教化,王上深知大政在民,唯有民安,朝野才能不怒自威。上有山民依傍秦岭祁连得以绵延,我王亦知法令如山,若能背靠法律这座大山,便不惧后有猛虎豺狼同行。法令之道虽将触怒胡族遗老,法令之效却能叫君臣共鉴。故而为君者,当权衡利弊,把握其度,慢慢推行,不可废止,也不要寒了老臣与氏族们的心。”
唔……我居然说出来了,但这都是些浅尝辄止的东西,应该不会过于逾矩吧。
宋卿这般想着,抬眼去看慕虔的神情。
“哦?还以为你不过是闲来无事,才在寡人的书库里摘了点段子,原来有这么多呢,”慕虔扬眉一笑,“都是一时所得?在心里憋多久了?也不嫌闷得慌。”
见慕虔还能笑着打趣自己,宋卿这几日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地了。
一心安稳之后,宋卿难免苦笑,心道:自那□□宫以来,不知道你究竟对我持什么态度,也不清楚朝堂中是否有人要借此作乱,这些话我自然是不敢说的。
……若早知你待我与以往没什么不同,接我出来也左不过同我叙叙旧,聊聊国事,我反而不用这么提防着了……还亏得我三番五次试探你的意思,真是何必呢……
慕虔自然猜不到他心里想着些什么,只道:“你既然能针砭时弊,寡人又何惧氏族非议?”
宋卿仔细一想,又觉得有些奇怪。
既然慕君是真心地出于二人深厚的情谊而接他回来的,为何不一开始就告诉自己呢?
是……害羞吗……可是这有什么可害羞的……
宋卿被自己的想法震得说不出话来。
谁害羞?慕君?!这……
宋卿看着慕虔的脸,茫然地眨了眨眼。
慕虔在他的注视下轻咳了两声:“泽钦……?”
看着他微红的脸颊,宋卿顿时恍然大悟。
慕虔真的会因为这种小事而不好意思啊!
以前相处了那么久还没发现,他居然还有这样一面!
几乎是瞬间,宋卿就想通了为什么慕虔的行为那么别扭,不由地张了张嘴。
“啊……”
原来是这样,难怪之前他总找理由来找我说话,原来是想和我修缮以前的关系吗?
在明亮的火光照耀下,宋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没想到啊,慕虔虽然久居帝位,却还会注意这种微妙的地方。
这不是挺可爱的嘛……
半个时辰之后,就在温、王离大泽不到半日的路程上,官道上飘起了大雾。
王燧朝车窗外伸出一只手,转头去看温齐沐:“真就伸手不见五指了。”
温齐沐嘴角抽搐,认命地摇摇头:“算了,留在原地等吧。”
王燧吹胡子出气道:“这是什么话!驿站近在眼前,我们有什么理由停滞不前?!”
温齐沐斜着眼睛看他:“别犯傻,安全第一,保险为上,你别瞎指……喂,别出马车啊!”
“这就轮到你师兄我大显神通了!我去前面探探路!”
王燧是个老倔驴脾气,除非他已经奄奄一息、要死不死,不然就只有别人依他的份。
温齐沐本以为他只是说着玩玩,没想到真的跳下马车,一溜烟就没了人影,吓得她也赶紧下了马车。
“王燧!!!”
回应她的不是师兄,而是他的徒儿:“师父,怎么了?”
温齐沐忙冲拓跋稜喊道:“稜儿,见到你家国师了吗?”
拓跋稜下了马,摸着马车转了一圈才找到温齐沐:“没有啊,他不是在马车上吗?”
温齐沐气得肺都要炸了:“啧,他个老犟驴!他跑下来了!稜儿,你和车夫先上马车,我没回来之前,不要乱动!”
“可是师父……”
“听话,等我回来再走,”温齐沐交代完,便立刻朝马头所指的方向奔去,“王燧你个王八蛋!为什么不听我指挥!!!”
她一边小跑一边喊着王燧的名字,天色越来越暗,诡异的白雾越飘越浓。
“王燧!!师兄!这……”
温齐沐猛然回头,发现四周已经辨不清方向了。
温齐沐依稀看到了一抹黑色的东西停在路畔,看着像是王燧身上裹着的大氅,伸手就要去抓,迈步跨去。
也许追了有两个半时辰,也许追了更久,她的手还没摸到那物,一股冰凉的湖水便自脚及上地裹住了温齐沐的全身,将她拉入了地底。
“咳!咳咳咳……”温齐沐略显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再度睁开眼时,她居然无意间踏入了一座被水包裹的洞天!
身上是干的!我不是摔倒水里了……等等,我头顶上怎么有鱼在游?
这里该不会就已经是……”
——呼伦大泽的正下方!
温齐沐踩了踩脚下,似乎有一道坚硬的物质隔开了这方洞天里的水,但是洞天内的空气对人而言还是潮湿了一些。
糟了,她还是和王燧走散了。
怎么办,只能求助于老朋友了吗?温齐沐盯着手腕上的通讯仪,有些下不去手。
这也太丢人了吧,我只是回来退个休度个假而已啊,为什么遇到问题了却还得麻烦别人?
……这要是在指挥部里传开了,那可就太离谱了吧……
……一代首席,退休途中不慎失足,究竟所谓何般……
……还是找人要紧,我都到这里了,万一真栽在退休路上了,那还不得亏死。
温齐沐横下心,拨通了信号传输接收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