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人》上江言

16、Chapter 16

　　空调冷气把皮质椅子浸的冰凉，白庚被按上去时那凉意便透过衣服，透入皮骨。他的手被铁链紧紧锁在扶手上，腿也被按着上了镣铐。

　　那股若隐若现的香味又弥漫在空气中，白庚觉得头脑发昏，四肢也无力起来，眼前的一切都逐渐趋于黑暗。

　　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梦见了白渔，梦见了关绍，梦见了阿彩，梦见了兴哥。兴哥像第一次那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看你那小玩意做的不错啊，正巧这有个大老板请人给他造东西，你要不要去试试？”

　　“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啊，也就是个小玩意，你不是挺擅长的么。”

　　“……行。”
　　“好啊，”兴哥又拍了拍他，笑着，“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哥。”

　　后来兴哥的脸变成了白渔的脸，眼里含着泪却又强忍着不哭：“哥，你别跟人打架了行不行。”

　　“不行。他们要伤你，我绝不……”

　　豆大的泪水终于从女孩脸上滚下：“对不起哥哥……我只是想……帮你分担一点压力，艳姐说她有个工作能让我做我就去了……我……”

　　“别提她了。会处理好的。那天起火有人报警了，她那店怕是做不了了。”

　　他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冷硬，又放柔和下来：“小渔，你不用担心这些，只要好好上学就行……知道了吗？”

　　“……知道了……”

　　忽然之间，白渔的脸变幻成了艾莉丝的脸。她没什么表情地与他对视，白庚微微蹙眉，意识到她并不是在看她。

　　她在看玻璃窗里的她自己。

　　身后有响声传来，有人走了出来，艾莉丝转头看向那个人，白庚看到了她眼中的萧北。

　　一个带着浅淡笑意的青年，皮肤被店内的灯光映上一层暖色，显得很温和。

　　她仿佛恍了神，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青年朝她走来，牵过她的手，把手里捧着的小蛋糕放在她掌中：“给你。”

　　“……谢谢哥哥。”

　　推开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视线依旧落在萧北身上。

　　“哥哥。”她低声念道。

　　这词并不是第一次从她嘴里发出来，白庚已经听过无数遍。
　　只是这次仿佛不是受程序控制的言语。

　　昏暗的光线会模糊人的视觉，萧北转头看向她时微微一愣，目光也有些茫然。

　　“走吧。”最终他微笑道，“我们该回去了。”

　　艾莉丝愣了愣，跟上他。
　　视线终于移开。

　　奇怪，她不该有情绪。

　　蚀骨的疼痛蔓延着，像是有蚂蚁慢慢爬遍他的血管，噬咬他的内里。这种痛苦在之前的“提取”过程中并不明显，但这次却格外分明，带了些惩戒的意味。

　　他听到萧北的声音，绅士而温和：“白先生，我希望你知道，就算你心中抱有再多想法，也是不可能实现的。你永远不可能离开，永远不可能逃出去。你只能遵守我们的合约，做好你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不，我不在乎你知道什么，但是我不希望你将这些不好的情绪传递给艾莉丝……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对吗？”

　　“白先生，在我这里，你没有生气的资格，没有挣扎的权利。”
　　“更没有反抗的余地。”

　　“……”

　　过了不知道多久，白庚猛然睁开了眼。

　　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微弱的光点偶尔闪烁，红和绿，来自于某个仪器。四下寂静无声，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的衣服早被冷汗浸透又被空调吹了个半干，此时有点冷。他动了动胳膊，却听到了铁链碰撞的声音，早已麻木的手臂没有抬起来。

　　他还被捆着。

　　他望着面前的虚空，又闭了闭眼。

　　他重新睁开眼后，盯着面前那一小块空气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门口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寂静之中的声响总是格外明显，他朝着门口看去，恰好听到大门解锁的声音。

　　门缓缓打开，一道暖黄色的亮光随着缝隙透进来。

　　他看清了艾莉丝的脸。

　　艾莉丝走进来，她手里提着一盏电子灯，另一手抱着一本厚重的书。白庚远远辨识出来那是他曾经给她读过的童话故事。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她轻巧地朝着白庚走来：“白庚哥哥。”

　　白庚牵了牵唇角：“艾莉丝。你是来让我给你读故事的么？”

　　“是的。”艾莉丝在他面前停下，轻轻放下灯盏和书本，“哥哥有事情要忙，所以我就来找你了。”
　　她顿了顿：“可以吗，白庚哥哥？”

　　她仿佛没有注意到白庚的处境，白庚也并没有提醒她，静静道：“可以。”

　　艾莉丝轻车熟路地从旁边搬来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摊开了书：“我想听灰姑娘。”

　　“你喜欢灰姑娘的故事吗。”

　　“喜欢。这是我最喜欢的故事。”

　　白庚微微一愣。

　　最喜欢的故事。

　　……这也是白渔最喜欢的故事。

　　他开始念，声音平静，直到念到一半时艾莉丝好似突然注意到了捆着他的东西：“白庚哥哥，这是什么？你怎么了？”

　　“……”白庚顺着她的目光去看，“……我没事。”

　　他动作突然顿了顿，余光中似乎看到艾莉丝动了一下，立即抬起眼：“艾莉丝？”

　　女孩盯着铁链和上面挂着的锁，脖子怪异地扭了一个幅度，声音脆生生地响起：“哥哥也这样绑过我。”

　　她的面部表情骤然抽搐起来，仿佛机械短路，在昏暗的光下看上去有些可怖：“……哥哥……也这样……绑……过……我……”

　　忽然之间，她又恢复了常态：“白庚哥哥，我们继续吧。”

　　“……”白庚盯着她，许久，看向书：“有一天……”

　　“……”

　　他们读完了五个故事，又重新回到灰姑娘，艾莉丝忽然问：“白庚哥哥，你说灰姑娘为什么不逃走呢？”

　　白庚抬眼看向她：“……什么？”

　　“逃走。她的继母和姐姐既然对她不好，她为什么不离开？”

　　白庚想了想：“因为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也没有吃的喝的，没办法生活。”

　　“她不是有许多朋友吗？”艾莉丝望着他，“如果她想要逃走，她的朋友们，她的仙女教母，不会帮她吗？他们可以帮她逃走，再帮她开启一段新的生活，让她永远不用再受到继母和姐姐的欺负。”

　　电子灯盏的光在她发梢落下阴影，那双沉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会的吧，白庚哥哥，他们会帮她的吧。”

　　“……”
　　良久，白庚轻声道：“这你要问灰姑娘。”

　　“……”

　　“好了，艾莉丝，你该回去了，不然你哥哥又要生气了。”

　　“……好吧。”

　　艾莉丝合上书本，站起身，从不知什么地方掏出来两枚钥匙，在他略微错愕的注视中俯身给他开了锁，一圈圈解下铁链子。

　　白庚动了动手腕。

　　手腕上被铁链勒出了就几道红痕，他目光扫过那些印记，看向提起灯抱着书朝门口走的艾莉丝。艾莉丝似有所察觉般回了头，仿若无事般冲他露出微笑：“晚安，白庚哥哥。”

　　“……晚安。”

　　大门的权限他是能打开的，萧北可能也没有料到艾莉丝会来给他解开锁。白庚没有坐电梯，从楼梯下到二层，想到他没有自由出入阿尔法大楼的资格，又从窗户翻了出去。

　　……

　　桌上地下摆了不少东西，酒瓶占了其中一半，烟雾之中有人在大笑，没注意自己碰掉了个玻璃酒瓶。白庚眼疾手快伸手接住那个瓶子，弯腰放在地上，微微眯了眯眼：“兴哥，又在喝酒。”

　　兴哥一回头瞧见他，哈哈大笑：“老子不仅喝酒，还抽烟呢。”

　　白庚扫了一圈周围，伸手扯了把椅子过来坐下：“又喝多了是吧。”

　　“你别管！哥今天干成了大事儿，高兴！”店里有点小，谁抽两口烟整个屋都能吸到二手的，兴哥干脆站起身来往外头走：“来来来上外头我跟你说说。”

　　白庚的心情被他感染了些，也没之前那么沉重了，饶有兴趣地跟着除了店，看他一口口吐着烟，似乎心情格外舒畅，过了半晌问：“什么大事？”

　　兴哥掐了烟随手一丢，走过来故作深沉地拍了他肩膀两下，力道挺大：“你别看哥现在在这破地儿，说不定哪天就飞黄腾达出去做大老板了。”

　　老板从店里头出来，路过听到这话随口补了一句：“这破地儿也留不了多久了，我听人家说过两天就要把一条街都给拆了重修。”

　　兴哥也不恼：“行行行，拆拆拆，就是咱问问，哪个老板这么阔气能在阿尔法手底下买一条街来拆？”

　　老板把一盆脏水泼了往回走：“你不也说了么，就是那个什么掌管了半个安达的阿什么法啊。”

　　白庚愣了愣。

　　“好了，看着我，说了昂。”兴哥把他头扭过来，神秘兮兮压低声音：“……大活，阔老板让我找上几个人去协助他干活。”

　　“干什么活？”

　　“也就是打打杂之类的粗活呗，还能是啥。”
　　他抬手比划了个五，白庚看看他的手又看看他：“五十？”

　　兴哥啧了一声：“哪能，再猜。”

　　“五百？”
　　“再猜！”

　　“五千？”

　　兴哥点点头。

　　“那也不怎么多啊，”白庚挑了挑眉，“你还得跟好几个人分。”

　　兴哥瞪大了眼：“什么好几个人分，一人五千！”

　　“噢，一个月一人五千……也还行。”

　　兴哥笑了：“你再猜猜。”

　　白庚愣了愣，就听他道：“一个人，五千，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