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沉沉》红果樱桃

3、03 烟火人间

　　罗春日站在老甲的田里，边撒种边听老甲和隔壁田的高大林从云上聊到云下，从村头聊到村尾，从生孩子聊到上天堂，两个人还时不时和田埂上路过的人聊几句，短短两个小时，罗春日已经像是在这儿住了两年，她觉得旁边一直踏实干活的程沉的形象简直是伟岸的。

　　程沉对地里这些活很显然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干起活儿来得心应手。
　　“春日。”
　　罗春日手上的动作一顿，然后迟缓地看向叫她的程沉：“嗯？”
　　“种子可以撒密一点。”程沉手上的动作没停。

　　看到这边动静的高大林笑道：“甲爹，你这大孙女干起活儿来也不含糊，有福气昂。”
　　老甲顺着高大林的目光也看过来，很是开怀的笑了几声，然后神神秘秘地跟高大林说：“孙子有福气。”

　　两个人突然低语起来，然后又一起哈哈大笑，程沉终于停了停看向老甲，只看到老甲冲他挤眉弄眼。
　　很活泼可爱的一老头儿。

　　路边电线杆上的大喇叭呲啦几声，“晚上七点，卫生所门口的空地上拉大幕放电影，自己带板凳啊。板凳到人到，不允许占着茅坑不拉屎！”村长字字铿锵。
　　听完村长的话，程沉第三次看到罗春日露出那种笑容，眼睛嘴角全都弯起来，然后又很快收回去。

　　六点半的时候，程沉、罗春日、边海、陈林四个人提着小板凳从招待所走出来往卫生所去，路上很多结伴的小孩儿嬉笑着往卫生所跑，路边的油菜花开得正好，晚霞也很美，是个很美的春日傍晚。
　　罗春日刚好带了相机，她想记录下来。单手有点难聚焦，罗春日试图把手臂穿过小板凳的空档里腾出另一只手。
　　旁边的人似乎看出了她的不便伸手接过了她的板凳，罗春日快速调整好相机，她不想好意思让对方替自己拿很久。

　　按下快门之后，罗春日十分感激地向对方道谢，这才发现是程沉。她伸手去接板凳，程沉却没有立刻递给她而是看着相机里定格的画面：橘色和淡粉的晚霞交织着低低地垂在天的边际，广阔的金黄色铺开来，近处路上几个小孩儿笑着奔跑在路上，长长的路和他们的快乐一同向前延伸着。

　　前面一直热聊的边海和陈林终于发现他们的队伍少了两个人，他们回头看见，罗春日和程沉站得很近，两个人都低头看着相机，程沉手上还提着两个板凳，边海搭上陈林的肩膀缓缓开口：“林儿，小春儿妹妹真的没有往咱们这个娱乐圈发展发展的意愿吗？”
　　陈林没搭理他，朝着罗春日喊：“春日，快点儿，占不着座位了！”

　　罗春日收起相机拿着板凳往前走，程沉不紧不慢地在后头跟着。

　　边海揶揄陈林：“怎么着啊林儿，这儿比在电影院看电影还享受是吗？”

　　几个人到了卫生所，白色的幕布已经搭好，几个年轻人在投影仪器跟前鼓捣，周边来了一些卖零食饮料的小贩，孩子们围在跟前张望着，家里大人一到就立马跑去要零花钱，大人们一边责骂就知道乱花钱一边摸口袋找零钱，热热闹闹的烟火人间。
　　人渐渐多了起来，人们收拾了一天的疲累在这里聊天说笑。罗春日他们的位置在中间，观影角度还算不错，边海这几天和陈林一起在云下工作，俩人好像很合得来，一直聊得热火朝天，倒显得这边罗春日和程沉好像有点儿不和似的。

　　老甲提着一个看着有些分量的椅子到的时候，前面已经没有空的地方了，他也不着急，站在后面和人聊天。
　　程沉听到老甲的声音，起身去叫他，“甲爹，坐我那儿吧，那个角度舒服一点。”

　　旁边正跟人聊天的一个妇人看见老甲这边的情形走了过来，是村长的老婆高玉枝，对老甲抱怨道，“甲爹，我早跟你提过我娘家的妹子，叫您给张罗张罗，一直没声儿，这现成的再不给说说就不地道了昂。”

　　老甲也假作审视了程沉一番，末了看似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对那妇人说：“我这孙子眼光可高。”

　　“甲爹你这话，玉叶的模样也是没话讲的，”她还要接着夸，刚才在一起聊天的几个妇人叫她，妇人急着过去，“甲爹，回头上你家细说”，说完还不忘又打量程沉一眼，满意地走了。

　　“见一面吗沉沉？”老甲看热闹不嫌事大。

　　好在此时广场上的大灯一暗，电影要开始了，程沉连忙扶着甲爹的肩膀往自己的座位上去。

　　到那儿一看，边海那张嘴还在一直叭叭，陈林凑在那里听得津津有味，程沉想是不是这几天两个人在文化调研这方面颇有收获正交流意见呢，能让边海也如此热心，陈林在学术这方面一定也是十分有感染力的。
　　直到陈林发出一声惊叹：什么？他俩竟然在一起过？
　　程沉：原来你只是爱八卦。

　　于是原来打算让老甲坐在自己位置上的程沉把边海赶去了后面，陈林自发地跟后面一位大婶换了位置，当红小花莫娜娜的八卦还没听，他不能离开！

　　电影的第一幕出现，罗春日觉得如果这时候来个电影名有奖竞猜，这个奖非她莫属。
　　哦程沉也有一定的竞争力。

　　《燎野》是四年前上映的奇幻片，讲述了混乱动荡的历史时期，王族沉溺于巫术，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这样的时代既生妖魔鬼怪也诞生英雄，主人公居燎为天下苍生舍生忘死，终成一代名士。而让罗春日记忆深刻的是这里面的一个配角，那个常在鬓边簪一朵白花的巫师，笑着杀掉一批一批的人，鲜血溅到他清秀的脸上，他会优雅地擦掉，转身仍然笑得如沐春风，那个人族和海人鱼结合的少年——银风。
　　《燎野》实属佳作，主创团队获奖颇多，也捧红了出道三年的程沉，那个让罗春日印象深刻的角色—巫师银风，让程沉获得了当年的最佳男配，反派角色也让他收获了一大批粉丝，银风鬓边的一朵白花成了很多人对《燎野》的记忆点。

　　这部电影罗春日看过很多遍，电影火爆的时候她和室友一起去看过，认识思宜之后更是时不时在宿舍重温，重映的时候思宜还拉着她和了了去电影院又看了一遍。
　　王思宜名言：程哥不常有，银风更不常有，大屏银风简直稀有，不能不看。

　　前排的小孩儿们啜着饮料，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幕，偶有窃窃私语的声音和乡下特有的夜晚虫鸣，罗春日微微侧头去看程沉，心里奇道：程沉不是她最关注的演员，但是很奇妙，似乎很早之前，她的生活散落着多处程沉的痕迹。

　　程沉察觉到罗春日的目光，看她若有所思的盯着自己的外套，又看了看罗春日薄棉的长裙，夜风确实有点凉，他动作轻轻地脱下外套盖到罗春日的腿上，然后继续看电影。
　　这突如其来的一盖让罗春日的心脏直接停掉一拍，她面不改色地低声说了句谢谢，在狂跳的心脏平稳下来的时候，罗春日悄悄的舒了口气，她知道，程沉大概是误会了。

　　偷瞄到这一幕的老甲窃喜：开窍了开窍了！
　　后面一直盯着程沉的那位大姐：我妹子也会穿裙子！

　　大概是因为银风是程沉早期的角色，并且因为角色设定的原因妆造也很特别，没有人发现银风就是程沉，或者说大家根本不会把出现在屏幕里的人和那个在田野间随意奔走的程沉联系在一起。

　　电影结束之后，人们并没有立马散去，三三两两的人群围在一起聊天。老甲也坐在原地，前面的小孩儿凑到老甲跟前问：“甲爹，你晓得海人鱼吗？”
　　电影里，银风的母亲就是海人鱼，海人鱼一族女子貌美却无自保之力，多为人囚禁视为玩乐之物。银风的母亲更是海人鱼一族女子中样貌上佳者，她很幸运，虽与人族结合，但是银风的父母是真心相爱的，才子佳人十分般配。不幸的是，动乱年代中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地方官府光明正大的抢走银风的母亲献给贵族，全家惨死，只有被母亲藏在水中的银风幸存，这也是银风疯狂暴虐的重要原因。

　　老甲拧开随身带的水壶喝了一口，“就是人鱼嘛，那个电视剧里说的九尾狐狸住的青丘，就有种人鱼叫赤鱬。”
　　又来了些孩子，老甲更是精神抖擞，“赤鱬啊，是鱼的身子，但是长着人的脸。啧，怪异的很。”

　　一个小男孩儿缩了缩，旁边的孩子笑话他胆儿小。

　　“这鱼发出的声音像鸟叫，但是鱼肉是个宝贝，吃了就能不生疮。”
　　“那我想吃，冬天长冻疮写作业手生疼。”笑话那胆小男孩儿的女孩子说，一句话又惹得孩子们笑开来。
　　女孩儿的妈妈也在旁边啐她，“我看看有你不想吃的东西吗？”

　　边海也过来凑热闹，旁边陈林垂头丧气的，罗春日问他怎么了。
　　“我告诉他，莫娜娜追过程沉，他觉得自己跟程沉不是一个型儿，正伤心呢。”
　　“你的职业操守呢？边大海。”程沉没什么表情。
　　“害，我信任我们林儿和小春儿。”边海毫不在意道。

　　过了好一会儿，罗春日终于憋不住了，她压低声音悄悄地问边海：“大海哥，那程沉答应了吗？”
　　边海当即底气十足地回答：“当然没有，小春儿妹妹你放心，做我们程沉的事业粉有保障。”就好像拒绝了莫娜娜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差不多得了你。”程沉再次出声。
　　陈林，莫娜娜的死忠粉；王思宜，莫娜娜的黑粉。

　　老人家睡得早，四人小组外加老甲晃晃悠悠地往回走，前边儿是高大林一家走走笑笑，连春秀和高大林也像从未有过那一巴掌那样和睦。

　　等他们送完老甲回家回到招待所时，时间也不早了，罗春日坐在院子里看着调研笔记发呆，摊开的本子记录着高大林夫妇吵架时她听到的那句话：菜刀不磨是死铁，女人不打成妖孽。后面还有她画上的大大的叉号。

　　“现实生活很难那么分明。”程沉在罗春日旁边。
　　“我明白，只是觉得有点无力，那种伤害不应该存在，不知道该做点什么。”
　　“你已经在做了，那天你不是挡在春秀嫂面前了吗？”
　　“那只是一时的，况且除了她还会有别人。”
　　“你也已经在做了，我们都在做。你看你不是已经画上×了，改变会逐渐发生的。”程沉站起身，“早点睡吧。”

　　我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保护爱。

作者有话说

　　生活是很混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