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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孤魂野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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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春日他们在东河乡度过的第一个节日是清明节。
东河乡的清明节城隍庙供奉的城隍爷会出来游行,若是城隍爷在谁家门口停了停,那就说明这户今年无病无灾,这叫“城隍爷串串门”是个极好的兆头。因此人们总会在这个时候把自家打扫装饰一番,在城隍爷游行队伍接近的时候还会放鞭炮来表示对城隍爷的欢迎。
东河乡的清明节,除了对死的悲痛之外,还多了几分对生的期待。
每逢这样的日子,老甲必定是忙得脚不沾地,游行的人员安排、路线的规划、出发的时间都很有讲究,单论游行的队伍,成员的性别、年龄和属相都有特定的要求,了解这些规矩的人越来越少,老甲便成了东河乡的坐镇军师,四处指点。
但今年人们发现,老甲家里多了俩人,一个帅气的小伙子,专门负责在老甲家里端茶送水迎来送往;一个漂亮的小姑娘,专门负责拿个本儿跟在老甲旁边记录。一天下来,来老甲家里的人都体验到了程沉的端茶倒水和口头闲聊服务,往年因为需要起大早而很难凑齐的抬撵的四个小伙子,也因为听说老甲有个很漂亮的亲戚而顺利组队。
村长领着踊跃报名成为抬撵人的四个小伙子到老甲家,金牌服务员程沉搬出一条细细的老式木头长凳,很是抱歉的表示:“大家挤一挤吧。”
挤在长凳上的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们在看到跟着老甲一起迎出来的罗春日的时候瞬间从板凳上弹起来,一溜齐地立在老甲面前,好几双耳根子还可疑地泛红。
村长见状,积极主动地发言:“这些都是我们村里的这个青年才俊啊,想和罗老师交个朋友,”又给老甲使眼色,“甲爹!给年轻人们搭个线。”
老甲还没答话,高玉枝带着一个年轻姑娘也进来了,看到村长领着这么多小伙子在这里也是一愣,“开大会呢?”还不等村长解释,高玉枝的目光透过人群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程沉,笑容满面的招呼:“哎呀小伙子快过来,”她把一起来的姑娘往前拉了拉,“这是我妹子高玉叶,你们年轻人啊多交交朋友。”
老甲家不大的院子里有一段时间的寂静,从吃瓜人突变当事人的程沉下意识地看了罗春日一眼,她微微翘起的嘴角告诉程沉:这就叫风水轮流转。
“我说你们两口子是太闲了,抬城隍爷的事儿还没完呢,人俩还为了这事忙前忙后。再者说这年轻人都讲究什么,自由恋爱,这事看缘分。”老甲先开口。
村长本来是顺道帮帮年轻人,并不执着于这件事,因为还有别的事情要忙跟大家打了招呼,又带着四个不情愿的小伙子风风火火地走了。
但村长夫人可是打心眼儿里看上程沉了,小伙子人长得精神为人也谦逊,听说还是从市里来的什么文艺专家,那条件指定差不了,这样的错过了这个村可真没有下个店了。
高玉枝知道玉叶年纪小脸皮薄不好意思,可到了她这个年纪就知道姑娘家家一味的不好意思可不行,这遇到好的就得抓牢了,放过了才是傻子,她笑道:“明天抬过城隍爷在大广场吃酒,你们俩也跟着甲爹一道去昂,也不能叫人家白忙活一场。”
老甲还没回话,高玉枝又拉着玉叶转身就要走,走到门口又嘱咐:“说定了啊甲爹,都要来啊。”
“啧,这夫妻俩一个式子”,老甲摇摇头往屋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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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节这天招待所四人组都起了个大早赶到云下的城隍庙看仪式——“请城隍爷”。
四月里的五点多天已大亮,在城隍庙前围观的人倒是不多,四个人到的时候,参与游行队伍的人正挨个给城隍爷上香磕头,一个持香领路人,四个击落打鼓的人,四个抬撵人,四个持幡人,除领路人的老甲外都是体力较好的青壮年。
一行人磕完头后,四个抬撵人请出城隍爷放在抬撵上,所有人就位,六点整的时候,城隍庙前摆好的鞭炮点燃,庙前顿时烟雾缭绕。
“起!”老甲中气十足的声音在鞭炮噼里啪啦的轰闹中仍然十分清晰。
锣声先响,鼓音随后,抬撵人发力,丝幡飘起,游行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那种属于中国人的传统仪式感在此刻到达巅峰。
城隍爷游行的队伍人数是有规矩的,但人们也可以自发跟随队伍,边海搓了搓双臂自语,“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没走多久到了两边有人家的大路上,家家户户门前都摆好了炮竹,有些人听到锣声跑来路口张望,害怕炮竹声的孩子捂着耳朵也要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大家都希望城隍爷能在自家门口停一停,那这一年也是有个极好的兆头了。
城隍爷停在哪儿其实没有明确的规矩,大多是特别热闹的门户抬撵人就会停一停,当然了有时候抬撵人也会有私心在自己家门口停一停,总之只有两样:一是城隍爷只停七次,超过七次那就不吉利了;二是城隍爷不走回头路,这也不吉利。
罗春日一直在心里默默记着城隍爷停的次数,到第七次的时候,城隍爷停在了岔路口一个平房门口,这家门口只有一个瘦瘦的男人地站在门口,人和房子一样有些萧索的模样,见队伍过来他点了一挂鞭炮,有些局促地向队伍道谢。
“不是说在热闹的地界儿停吗?”边海随口问了一句。
走在旁边的村长听见了,叹了口气解释,“国军家儿子和我家二小子一样岁数,才十八得了白血病,等着骨髓移植呢,这也就是个安慰的意思。”
边海听到一半就知道自己不该多这一嘴,全然不复平时伶牙俐齿的样子,呐呐地说:“肯定会等到的,”说着自己又重复了一遍,“肯定会的。”
这么绕了一大圈,一行人将城隍爷送回城隍庙的时候,旁边早上还空荡荡的大广场已经搭好棚子,好些妇人在里面忙活,旁边摆着的四五张桌子上碗筷已备齐,等着游行的队伍上桌。
这宴席除了参与游行的人,村里德高望重的人、游行队伍的家书,或者家里没做饭实在想来凑热闹的人其实都能来吃,场面十分热闹。
老甲他们这一桌简直是那天在老甲家的场景复刻,一张从村长家搬来的大圆桌,坐着村长夫妻俩、老甲、四个抬撵小伙、高玉叶、程沉和罗春日以及来都来了不请不合适的边海和陈林。
村长清了清嗓子率先发言:“大家多吃点,早上起了大早。都是自己人,快动筷子吧。”
程沉喝了口饮料,刚撂下杯子,高玉叶站起来朝他端起了杯子,“小程哥我敬你们一杯,听我姐夫说,这段时间你们帮了很多忙。”
话里虽然说的你们,行动上只针对程沉一个人,高玉枝在旁边笑得非常欣慰。
这种场景,边海已经见怪不怪了,夹菜的筷子就没停过;罗春日给老甲倒酒,老甲满足地咪了一口;陈林和四个抬撵的小伙子一样看着高玉叶和程沉俩人傻乐。
简言之,没有人在乎被相亲的程沉尴不尴尬,大家只在乎今天中午吃不吃得好。
高玉枝、高玉叶姐妹俩的眼睛都生的很漂亮,即使是四十多岁没保养过的高玉枝也不难看出是个美人,高玉叶更是充满年轻活力的漂亮,扎着清爽的马尾,穿着一条简单的鹅黄连衣裙,看起来是个直爽单纯的女孩儿。
一开始村长还引导着罗春日他们一起聊天,但很快整张桌子就剩下高玉枝逐渐兴奋的问话和程沉逐渐吃力的回答。
“程沉呀,你多大啦?”
“二十九了。”
“啊?!”高玉枝加大了嗓门,“我看着你和我们玉叶差不了多少,你真是显小。”
边海:男明星的自我修养。
高玉枝很快收起对程沉年龄的惊讶又问:“那你父母在做什么工作呀?”
这一问连村长都觉得不好意思了,连连给高玉枝使眼色,只收到高玉枝一个“你别管”的眼神。程沉也给老甲使眼色希望他施以援手,但只收到老甲一个“我不管”的眼神。
“我父母都是老师。”程沉想了一个比较合适的回答。
高玉枝更满意了,“读书人好啊”,她稍微思考了一下接着输出,“小程你是看着年纪小,都快三十了,你家里人估计着急要你结婚吧,我们玉叶二十一,在家留也能留,嫁呢也能嫁,事情都好商量。”
陈林用胳膊肘杵了杵撒欢儿啃猪蹄的边海无语道:“别啃了!这都要结婚了,还有心思啃呢?”
陈林秉持着优秀学生的优良习惯快速地给边海补上了落下的课程然后鼓励他:“再啃下去,老板都没了。”
一语惊醒蹄中人。
边海放下手中的事业,问罗春日要了张纸巾边擦嘴边思考,很快他开口:“姐”,这一声姐叫的高玉枝喜笑颜开。
“我也不瞒您,我们程沉有个喜欢了好多年的姑娘,还在追呢!”
也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的目光由惊讶到疑惑,然后慢慢看向了罗春日,高玉枝半信半疑地问:“哪个姑娘啊?”
边海吃了颗花生米,看见罗春日看着他,仿佛自己的说法得到了事业粉的肯定,嘚瑟地接着说:“说出来大家就尴尬了,他也要面子,人家姑娘也不自在。”
那些看向罗春日的疑惑目光逐渐清晰且坚定了起来。
“所以姐,别在程沉这榆木脑袋身上浪费时间,他忒死心眼儿了。”边海甚至真情实感起来。
边海: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再创造一个问题。
程沉:真有你的。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程沉和罗春日都不太愿意搭理边海,自认为解决问题了的边海很是不解,“林儿,这是怎么了都是,真伤我们程哥自尊了?不应该啊,他不是这种死要面儿的人啊,小春儿妹妹又是怎么回事?”
“没事儿,回去再完善完善求职简历,用得上。”
几个人回到招待所,揣着院门钥匙的边海又磨蹭着找不到钥匙了。
程沉磨着牙正想着回去一定要招个智商正常的助理,就看见刚回去的老甲又提着一刀黄纸、几沓冥币和一圈鞭炮往外走。
理所当然的,陈林陪着边海顺着原路找钥匙去了,程沉和罗春日又成了老甲的小跟班。
老甲的扫墓和他们想象中的有些出入,那甚至称不上墓。
老甲带着他们到了他的油菜田里,找了一个树枝在空地上画了两个圈,摆上纸钱点着了火,“我是讨饭走到东河乡,爹妈在哪儿死没死早不记得了”,起风了,烟雾有些迷眼睛,“刚来东河的时候才六七岁,饿的没办法就去偷,被逮到就被打,后来是大林他爷爷时不时给我点地瓜野菜的,才活了下来。”
老甲就着火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烟,“他自己家里老老小小,也难过活。我这一辈子都记着他的恩。”
山里回音清晰,云上云下响着此起彼伏的炮竹声,是人们扫墓后放的,这是城市不会听到的关于清明节的声音。
先烧的两堆纸钱已成灰烬,老甲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圈,把剩下的黄纸冥币全部烧了,嘴里念叨着:
“孤魂野鬼来收钱喽,孤魂野鬼来收钱喽,不要去偷,不要去抢。”
老甲点燃那挂鞭炮,拍拍手起身。
罗春日突然就感到震撼,在这大家都觉得偏僻落后的山村里她再次看到了人们对生命的态度,看到了清明所承载的不仅仅是对死亡的悲痛,原来还有对生者的祝福,对生命本身的一种歌颂,那是一种剥除所有装饰的,在中国土地上展示着的赤裸裸的蓬勃气息。
当我们被遗忘后,都会成为在这样的日子里四处漂泊的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