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第八十章 “你是何人 ...
-
“阿宁,你没事吧?魔尊没有把你怎么样吧?”
正出神时,一道声音忽然传来,打断了晏宁的思绪。他转过头,才发现是仍守在殿外的苏清融,担忧地覆上了他的手臂。
“我没事,仙尊。”晏宁摇摇头,对苏清融扯出一个笑,“我们回去吧。”
“嗯。”苏清融眼底闪过一道精光,正盘算着回去后要怎么让晏宁将方才和般若轩然长得出乎他意料的对话内容尽数告知于他,却没想到被一旁的侍从拦下道:“苏仙尊,尊上有请。”
他脸上的淡笑陡然僵住,一时表情没调整过来,竟显出些怨怼的骇人景象来,正好落入应声转过头的晏宁眼中。他不动声色地将心间惊吓压下去,作出一副迟疑样子道:“仙尊,这……”
“……无事,阿宁你先回去吧,兴许是魔尊对我另外有些叮嘱。”苏清融见他的目光投过来,连忙换上一副低眉顺眼的无奈表情,温声安慰道。
他本想着自己方才等了晏宁那么长时间,晏宁应当会投桃报李,也提出在这等他出来一起回去才是,没想到晏宁听完便干脆道:“好,仙尊多加当心,阿宁先告退了。”
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看着晏宁随侍从离开的背影,苏清融简直咬牙切齿,气不打一处来。大殿门前很快就只剩了他一个人,暗红的光洒在漆黑的地面上,再站下去便越发显得阴森。他只得甩甩头,将那些恶念赶出脑海,又恢复到人畜无害的小白花模样。
“参见尊上。”苏清融再次跪伏下来,俯首于双手之上,很快听到上首轻飘飘地落下声音道:“仙尊请起吧。”
他应声起身立正,挺直脊背的同时趁机偷瞄了一眼般若轩然,后者看着兴致缺缺,仿佛疲于应付,又不得不同他发生对话。
事实上苏清融也恨不得绕着这尊大佛走——上一世他就最怕这个般若轩然,不仅在遇到的几乎所有人都对他展露好感的情况下对他从未青眼相加过,更是始终用那双锐利的眼眸审视着他,让他始终感觉在他面前无所遁形,一眼就能看穿他的所有心思一般。
那时他尚且天真,从未想过争抢什么,一心只为晏宁好,般若轩然都对他抱持着那般态度,就更不用想重生之后想要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成就大业的他会在魔宫遭遇他怎样的对待了。
不过,这已经是两人第二次单独面对面,般若轩然对他的态度却比上一世缓和许多,大抵是念在他帮助晏宁从仙界脱逃的份上——在仙魔边界瞧见那扇突然形成的门后,苏清融就知道,自己提前递给魔尊的信被响应了。得益于前世的经验,这次他们不必再经受亲自深入魔界之苦,却也因此理所当然地激起了般若轩然对他的怀疑。
两人的上一次会面正发生于苏清融比晏宁早醒的一两日期间。般若轩然请苏清融给他一个如何传信到他面前的解释,还好苏清融既然做了,便是早就想好了说辞,谎称自己曾意外救下那名向魔尊传信的魔族,得知身份后心软放他离去,此次便是迫不得已向他求助而成。
他知道,般若轩然的调查结果一定与他的说法一致,因为他确实救过这样一个人,却不是意外,而是他早早布局的结果。果真般若轩然听完再未提出异议,只是交代了他一句等那孩子醒来就带来见他,便挥挥手让他回去了。
“苏仙尊。”一道声音叫停了苏清融的回忆,他连忙抬头与人对上目光,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在,尊上。”
“这几日,你多陪着晏宁些,让他能适应魔宫生活。”
果真又是为了晏宁的事,就说这么一句还专门叫他进来拜见一回。苏清融心里有些气结,面上却恭敬地应下,被人抬手示意退下、转过身后才变了脸色。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被般若轩然当成了一个安抚晏宁安分待在魔宫的工具,若不是为此,般若轩然大概觉得多给他一个眼神都是浪费。
不,即使是看上去耗费了他这么多心力的亲生儿子晏宁,恐怕也不是真的入了这位魔尊大人的眼吧。苏清融在心里冷笑一声。
他倒真有些好奇,对于这位眼高于顶、目中无人的魔尊来说,到底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呢?
自那日之后,晏宁转眼便在魔宫待了一段时日。
如般若轩然所说,整个魔宫上下都已知晓他少主的身份,他可以在魔宫内自由行走。若是担心迷路,只需在原地发出信号后等待片刻,便会有侍从来为他引路。
他很快便适应了这种无所事事、只需要探索陌生环境的生活,但也仍时不时地想起那天回屋后的场景。苏清融在没过多久后就敲响了他的房门,不出意外地委婉询问了他与般若轩然的对话内容。晏宁也没想着尽数隐瞒,将自己的身世对苏清融如实相告,只隐去了般若轩然反应古怪的封印部分。
送走了达成目的的苏清融,晏宁才坐在房中后知后觉地开始消化这些事实。他是现任魔尊之子,从出生便是魔种,意味着他天然与仙界的一切都相斥,自然也包括……他的师尊。
也不知受了他那一掌后的师尊怎么样了。晏宁不由自主地抚上赤霄的剑柄,那是许清欢带他上山后径直陪他去青云宗兵器库中挑选的佩剑,在见不到师尊的日子里,都是它陪他度过的那些心有不甘、无法消解的日子。
如果师尊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还会如当初一般护着他吗?他还会愿意承认自己是他的弟子吗?晏宁不可抑制地去想那些问题,明知许清欢为了助他逃出来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怀抱着如何的决心,却还是忍不住感到不安。
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想要这个魔族少主的称号,只想做青云宗最普通的弟子……
晏宁将头埋进被褥中。
但木已成舟,一觉醒来的晏宁面对着毫无变化的房间装潢,只好叹口气接受了这一现实,不做白不做地外出去行使他身为少主的权利。尽管大部分时间他还是在相似的通道和走廊间打转,但他也逐渐找到了能让自己安心的地方——魔宫的藏书阁。
他是意外发现藏书阁的所在的,只因它的入口和主殿一样看着与众不同,却不是那种阴沉的感觉,反倒正常得与周围的陈设格格不入。晏宁大着胆子进入后,不仅在里面找到了许多魔族秘术,违背二重天法则到他连连咋舌,还意外地在其中找到了一整间屋子的仙门典籍。
那间屋子的方位堪称隐秘,若不是晏宁因为感兴趣将藏书阁从上到下逛了个遍,他都不可能发现这里还有这样一个宝地。
而若说藏书阁像不属于魔宫一样,那这间房就连属于藏书阁都不像,甚至让他在进入后完全丧失了身处魔界的感觉:不仅书籍都是分门别类地归置好、在书架上排列得整整齐齐,打扫得也是一尘不染,与外头那些魔族卷轴胡乱堆放、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翻阅过的感觉完全不同。单看这一间,任谁来了都会觉得自己正身处于某个仙门的藏书阁之中。
晏宁不知道般若轩然为什么会修建这样一个地方,这一疑问在他无意间瞧见从这间屋子的窗户透进的外界郁郁葱葱的竹林后变得更甚。众所周知,魔界的土地异常贫瘠,即使是二重天最耐活的作物也无法在魔界中生存,魔宫作为整个魔界魔气最浓郁的地方,却暗藏着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青绿竹林。
晏宁几乎要疑心这是什么高阶的幻术,直到他从那窗户跳出、将手抚上竹枝的那一刻,才确信了它们是真实存在的。他一边惊叹着一边往里走,被这许久没见过的生机迷了眼,再回过神来时,已经不知道走出了多远,再看不见来时的入口。
晏宁下意识地准备发出信号请侍从来接,诀掐到一半却又犹豫了。般若轩然看起来并不像喜爱竹子之人,他想象不出来他是为了什么才不知耗费了多大力气在魔界中维系出这样一片竹林来,而直觉告诉他,继续往前走,也许能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来都来了。晏宁心一横,决定继续向前迈步。不知又拨开多少竹枝后,前面的景色竟真的豁然开朗了,刺眼的天光让在只有长夜的魔界待了这么些天的晏宁有些不习惯地眯了眯眼,花了点时间才适应了忽然变化的光线。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居然还有昼夜轮换?晏宁定睛向前方看去,入目之处竟是一大片生机勃勃的空地,而在其中央,一座小屋正静静伫立着,依稀透露出人烟。
晏宁难以置信地怔在原地许久,才接受了魔界中居然有如此像仙界的地方的事实。对房屋的主人越发好奇,他小心翼翼地靠近,视线扫过院中的花圃,不由得呼吸一滞——他又见到了那种曾在他娘亲坟前敬献的灵花,月玲珑,虽然都还只是含苞待放的状态,但他绝无可能认错。
心跳变得更快,如鼓的声音敲打着他的耳膜,晏宁试探地推了推屋门,竟然没锁。正当他想抬步踏入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道惊奇的声音:“你……是何人?”
晏宁陡然僵在原地,后知后觉地感到了自己的无礼,立刻转过头去想道歉,却在目光触及到对面人时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男子眉目温润,气质清雅,仪度不凡;明明瞧着甚为成熟,脸上却毫无岁月的痕迹;以为应当是何处下凡的仙人,却探查不到灵力的存在。
更让人觉得不相称的是,他衣着华贵锦缎,手里却提着个用得都缺了角的木桶,出现在这座像是寻常百姓的屋舍中。两人面面相觑,直到晏宁意识到此番情景当前,饶是他再怎么不信,都只有一种可能——眼前这个男人,就是这个房子的主人。
“呃——抱歉叨扰阁下,还擅自闯入了阁下的屋子。”晏宁如梦方醒,躬身作揖,热意爬上脸颊耳廓。
“无妨,你且起身。”男子却没有因此放下皱起的眉,将水桶搁在脚下,大有质问一通的架势,“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何人?怎么进来的?”
“在下……”晏宁一时语塞,颇有几分在学堂时被仙尊提问答不上来时的窘迫,想应声,却又拿不准该说自己的哪个身份,只好老老实实地报上姓名道,“晏宁。”
出乎意料的是,对面的人愣了一下,愕然道:“晏宁?你姓晏?”
“是。”
“你……和魔尊,是什么关系?”男人迟疑地问。
“魔尊是我的生父。”
晏宁直言完,便瞧见眼前的人猛然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愣愣地盯着他的脸,直到半晌后终于消化了这个事实,却是喃喃地又重复了一遍:“魔尊是……你的生父?”
他的表情随之泛起涟漪,露出一个像笑又像哭的脸色,晏宁没来由地从中看到些许苦涩,接着听他自言自语道:“也是,换了旁人,怕是也没有进来的可能……”
说完这一句,男人像终于能暂压下翻涌的情绪一般,再对上他的视线时,眼神却依然复杂。他又端详了从方才开始便自知理亏不敢主动吭声的晏宁一会儿,忽然疑惑道:“你……不是魔宫中人?”
晏宁一惊,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装束——般若轩然同他谈过后,他就将青云弟子袍收进了储物戒中,换上了魔宫为他准备的魔族衣裳,虽说与寻常衣物也没什么分别,于他而言却终究意义不同。
至于他体内魔气与灵气相斥如何处理的问题,般若轩然没有逼着他修炼魔功,苏清融也仍在每日为他缓解疏通,他便在现状先将就着,等到了不得已的时候再选择。
但无论是哪种原因,眼前这个毫无修为的人都不该有能看出他修过仙的可能。晏宁不由得警惕地起来,心道生活在这种地方的人果然并非等闲之辈,反应很快地反问道:“阁下也不是,不是吗?”
男人的眉又蹙了起来,不消几时却不知怎的泄了气,用力闭了闭眼后,便恢复到那张脸应该有的平和模样,应道:“是,我曾是仙界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