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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九章 “这封印… ...

  •   大殿中一时落针可闻。
      在思绪近乎混乱之际,晏宁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地想起娘亲曾经对他的嘱咐:和别人交往时,要透过表面看到他们真实的情绪。
      他紧盯着面前的男人,试图抓住他在哄骗自己的蛛丝马迹,可般若轩然的神色虽然淡漠,却毫不作伪,无声地打量着他的一举一动,似乎也仍在确认他的身份一般。
      不知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晏宁竟真开始觉得眼前这张他方才初见的面容有几分熟悉起来,眉眼间全是他与之血脉相连的证据……他陡然扭开了头,不敢再看,却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全身都在颤抖。
      困扰了他十六年的生父,居然是如此荒谬的一个人。极度的冲击之下,晏宁居然有些想笑。他情不自禁地咧开了嘴,喉咙发出“嗬……嗬……”的气声,半晌,才轻言细语道:“魔尊大人说笑了,我应当是没有父亲的。”
      “不然的话,他怎么会就这样丢下我和我娘,十六年间从未施舍过分毫关心,放任我娘拖着病体还要带着年幼的我四处颠沛流离,甚至最后都没有能够为她办一个体面的葬礼……!”
      一直刻意回避的往事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晏宁的理智。他再也无暇去管面前的人究竟是何种尊贵的身份,只是哽咽着将心中的怨念嘶吼出声。
      他其实记得的——怎么会忘呢——在最后的日子里,娘亲几乎无法从床榻上离开一步。破旧的房屋里充斥着她压抑的咳嗽声,清苦的草药味一天比一天重,娘亲却一边念着“医者不能自医”,一边状态一天比一天差。
      小小的晏宁寻遍了镇上的大夫,可大部分人一看他穷酸的打扮,便知道他掏不出足量的诊金。偶有心软的愿意同他去看看,也仅仅在短暂的接触后便摆着手下了自己无能为力、请他另请高明的断言。
      无论他怎样流着眼泪、拉扯着大人们的衣袖,也终被像对待什么难缠的蚊虫一般快速地驱赶开。到最后连眼泪也流干了,他便只能跪在床边,握着他世上最亲之人的瘦骨嶙峋的手,妄图抓住那最后一点温度,却还是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在回光返照的最后嘱托说尽之后,屋子里终于只剩下了晏宁一个人的呼吸声。他松开手,呆若木鸡地瘫坐在地,娘亲的手便随之滑下,再也提不起在他头顶抚摸的力气。
      那一刻,他无可避免地想到了那个他曾经以为不需要的父亲——世界上真的存在这样一个人吗?为什么都到这种时候了,他却还是不愿意出现呢?
      滔天的恨意吞没了他,身体里仿佛有什么马上要迸射而出,却又被什么更强力的东西阻挡着,两相抵抗之下,竟让他生生疼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不知过了多久。晏宁吃力地撑起身子,发现自己居然躺在床上,原先娘亲的身体却不翼而飞。他吓得猛地起身,慌不择路地四处寻找,最终竟在家里的后院发现了一个土堆和一个已经立好的牌位,坟前还放了一束晶莹洁白的花,看上去不似人间之物。
      有人……替他埋葬了他娘。晏宁“扑通”一声在冢前跪下,心里说不清是欣喜还是酸胀——是上天回应了他的呼唤吗?
      可如果他的爹爹真的来过,为什么不带他走呢?
      可惜这一次,上天没有给他答案,而无论他如何精心养护,那束花在几年之后,也终究枯黄凋零。后来晏宁在青云宗花圃前偶然与它再见,才知道它名叫月玲珑,是仙界常用的、可表祭奠之意的灵花。
      所以那天……大概是哪个好心的仙人恰好路过,发了善心,才帮了他一把吧。晏宁扯了扯嘴角,又弯腰低头下去,继续自己今天被安排的洒扫工作。

      面对着情绪激动的晏宁,般若轩然瞳孔颤了颤,表情似有波动,最后垂下眼,说出了一句让晏宁顿时怔住的话:“……是本座的错。”
      他像是一边在组织语言,一边解释起自己这么多年缺席的原因来:“本座与你娘的结合……是个意外。那时本座被前魔尊的手下追杀,是你娘救了我,后来恢复得差不多了,某天晚上修炼的时候却出了岔子,期间做了什么本座自己也不记得了,第二天醒来时就发现……”
      似是自己也头疼得紧,般若轩然闭了闭眼后才继续道:“本座本想查看你娘的情况,却有追兵循着本座昨日无意间泄露的魔气找了过来。为了不把你娘牵扯进来,本座只能不告而别,谁曾想会酿成这般大错。”
      “直到你出生时,本座才察觉到这件事的存在。”般若轩然缓过一口气,语气却依然沉重,“但那时本座仍在被追捕,四处藏匿行踪,分身乏术,便没有第一时间去探望,没想到不久后,你的气息完全消失了,本座就这样断了线索。”
      晏宁心念一动,想起那道在自己身体里的封印,听般若轩然接着道:“本座成了魔尊后,还专门派了人手去人界寻找你们母子的下落,却一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阻拦一样寻不到半分踪迹。直到前段时间,你们仙界的试炼大会出乱子的时候,本座才意外重新感知到了你的气息。”
      他说得事不关己,晏宁却暗中一惊,意识到魔尊果真对仙界的动向了如指掌。同时,他也从般若轩然话里话外的意思感知到,自己体内那股躁动的魔气,兴许就来源于两人之间的血脉。
      自古以来,魔族虽然生活在极苦之地,血脉却最为强盛,任何族类只要与魔族孕育后代,后代都逃不过成为魔种的命运。
      而在这个过程中,其他族类也会因为沾染太多魔气,身体无法承受而慢慢衰竭,直到生命力透支而死去。因此,虽然从未有过明文规定,但魔族素来只在族内通婚,其他族类也对魔族敬而远之。如今看来,这也是他娘亲的死因。
      只是这个问题弄清了,那道一直以来替他压制魔性、隐匿气息的封印的来由却依然成谜。按照般若轩然的说法,在他出生后不久,就有人发现了他的异常,不知出于怎样的目的做了这样一件事……虽然迄今为止,它对他似乎都没有过什么负面作用,但也不排除只是还没到致命的时候。
      在归鹤门爆发时他虽已将其突破,但仍有一部分残留在他体内,他感觉得到;从方才般若轩然讲到对他的寻踪时朝他上下打量的眼神看,这位魔尊大人也对是何物阻拦了他这些年的脚步不无好奇。就算他今日不提出来,只要往后他还留在魔宫,恐怕就有要被般若轩然探查的那一天,那不如两人就趁这个时候搞个明白。
      “尊上找不到我的原因,大概是因为我体内有一道不知是谁下的封印。”探究心占了上风,晏宁略微冷静下来,思忖后开口道,“不知可否请尊上……帮我看看。”
      般若轩然一愣,不知是因为没想到会有人对幼时的晏宁出手,还是晏宁会这么放心地向他提出请求。他心里一时有些复杂,但很快应允道:“自然可以。”
      男人手指微抬,丝丝缕缕的魔气便从指尖现出,缠绕成细细一股向晏宁飞去,在晏宁反应过来前便没入了他身体中,不消几刻就将经脉尽数游遍。
      看着魔气从身上离开时,晏宁甚至都没什么感觉,不由得想若是般若轩然想将这些小玩意儿埋进谁的身体,只怕也轻易就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他接着看向上首的人,等待他给予自己一个探查结果,对方的反应却比他预想的大了许多。
      茫然,心虚,疑惑,不敢置信,甚至还有一丝……扭曲的狂喜?晏宁觉得自己好像从未在谁脸上看到过如此丰富的神情,直到般若轩然回过神来对上他的目光,立刻敛尽了所有神色,告知道:“本座方才已将那封印残余的影响全部消除,从今以后你将不再受其掣肘,不过它也……没有恶意。”
      魔尊的秉性当真如传闻一样古怪,晏宁想,不然为什么说到封印人的意图时,能露出这般仿佛面对着情人一样的温柔眼光?
      他暗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般若轩然似乎也觉得方才失的态够多了,轻咳一声后总结陈词般地道:“从前之事,是本座欠你和你娘的,如今将你带来魔宫,也是觉得你在这里待着能更安稳些。”
      “本座不会强求你的原谅,也不需要你立刻就愿意认本座这个父亲……但只要本座还是魔尊,这里就没人敢动你,你且在这歇下吧。”
      “……是,多谢尊上。”

      第一次与魔尊的会面,居然是这样意想不到的情景。迈出大殿的门时,晏宁还感到有些恍惚。
      坦白来讲,般若轩然跟他想得真的……很不一样。只看他的谈吐和行为,根本无法将其与传言中那个磨牙吮血、杀人如麻的魔尊联系在一起——当然,也不排除是因为他作为他的儿子,所以有所优待。
      唯一能确认的是,魔尊的修为确实深不可测。光是漫不经心地坐在他对面,连威压都没铺开,都能让他感觉是在面对一座极高的山峰一般,情不自禁地感到畏惧。
      还有一件……他比较在意的事情。般若轩然最后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听起来倒真像一个阴差阳错缺席了家庭许多年的父亲想要弥补,于是主动对陷入困境的儿子提供关怀与保护,但晏宁觉得……不是这样的。
      般若轩然对他和他娘亲的愧意是真的,在这个节骨眼上将他接来魔宫的意图却应当不是如他所说的一般简单。自他在归鹤门暴露魔种身份开始,一切都发生得太过巧合,一环接一环,让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各处伸来的手推着向前。晏宁总觉得,现在的形势只是冰山一角,更大的波涛正蛰伏在平静的海面之下,等待着将他们尽数吞没的时机。
      但既然般若轩然都这么说了,他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既来之则安之,走一步看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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