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化》青居

32、第三十二章

　　新政在挣扎求生两年后，宣告失败，支持新政的官员纷纷落马，刘大人黯然告别京师回了故里。景王由亲王降为郡王，兵权也没了，赋闲在家，但他呆在王府的时间还是很少，一日里倒有大半天在林溪处消磨时光。
　　遭此挫折，景王也不见着什么失落愤懑的情态，还是通通脱脱地，林溪一日忍不住问他：“不觉得憋屈吗？”
　　景王诧异道：“为什么憋屈？没有廷杖，没有软禁，我支着干薪，日日吟风弄月，憋屈？我深以为庆幸。”
　　林溪研究他的表情：“是吗？”
　　景王任她看，淡淡笑道：“政事起起落落，我象是经不得阵仗的人吗？新政之前我做好了更坏的准备，现在等于白拣了条性命回来。我不敢自称宠辱不惊，但是，心底无私天地宽。”
　　林溪莞尔：“好气度好风骨！”想了想，又补赞一句：“模范官员。”
　　“不过看的开些，模范就当不起了，”景王神情里终于难得地带上了一丝黯然：“卓大人方才是我辈楷模，我自度已经殚精竭虑，却仿如蜉蚁撼树一般，毫无所成。”
　　林溪开解说：“你已经尽力，勿需自责。卓大人彼时情势好的多，皇帝小，肯听他的，六部尚书都是他的人，也唯他马首是瞻，如此新政才能雷厉风行。而你们呢，除了你一个武将，上下统统没有得力人，如何不败。”
　　景王自嘲：“本朝尊文抑武，我这个武臣手上兵再多，也说不上什么话。关键是，新政是皇上废止的，当年清算时严酷已极，如今叫他推翻自己的成命，皇上何以自处，我猜啊，皇上自己心里也有些愧悔了，可要当真复兴新政，却无论如何拉不下这个脸的。”
　　他顿了顿，复又平下心气，恬然道：“皇上有皇上的难处，我么，尽人事，安天命。”
　　林溪连忙点头赞同：“是极是极，谁都不能怪，要怪就怪这个贼老天！”
　　景王瞅她一眼，忍俊不禁：“你和王纶都是一般，说话夹枪带棒，叫人笑又不是恼又不是。我知道席兰的制度好，可你们又不和我详细分解，单会嘲讽人。”
　　林溪极力撇清，扬眉道：“我和他可不一样，他呀，才是真看不起人。”王纶也不是看不起人，他就没把他们当人，他成日价一副阳光笑容，根本是抱着游戏态度来的。万事不乱心。
　　林溪正色说：“我其实非常佩服你，席兰虽好，根基不同。”林溪不想就这个问题进行深入讨论。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小农经济就只适合帝制，没有外来的干涉，大舜是不能冲破这个铁箍子的。
　　林溪真心地崇敬景王。
　　对他们来说，帝制是久远古旧的历史尘埃，早被抛弃两万多年，她和王纶难免都有居高临下的批判心态。但因为更加投入，林溪比漫不经心地王纶想多一层，她喜爱这些活生生的下属、朋友，愿意设身处地理解他们的思想情感，也更能够在野蛮愚昧中见到可贵的闪光点。
　　正是这些勇敢探索的先驱者、改革家，“我们才有了今天的幸福生活！”历史课上，苏老师故意深情激荡地念诵这句熟的不能再熟的话，下面没有动静，这门历史，实在是最清冷的课程。苏老师不满：“喂，各位，我这样卖力码字，好歹给点反映，留言这么少！”
　　一定是中国史课堂表现不好，苏老师才把我们踢到这么遥远的时代来吧。
　　林溪把这次考试定位为人文之旅。
　　苏老师，我现在真真切切满怀都是对革命先烈的敬仰之情了！
　　林溪请景王到花园里散心：“天气多好，我们别在屋里闷着，园子里去看花果吧。”
　　“好啊，这园子初看着简陋，可看多了，还真有股乡村风味。”
　　“我比较喜欢阔朗的格局，看不惯一块方寸地方，还拿假山、矮墙隔的小模小样的。”林溪自小住惯大房间、大花园，她有偷偷摸进皇宫御花园做一夜游——皇帝的花园原来没有我家大啊，至于艺术水准，不提也罢。大舜的所谓依步换景的园林风格，她认为是螺蛳壳里做道场，尽见着建筑，花草树木寥寥无几，还顶着个花园的帽子，不舒服！林溪心目中的花园么，应该……罢了，不用两万年后的标准来套眼前。
　　现在最盛的是菊花，草坡上、石板路边、长廊小亭外，大片小片，也没有方正造型，很自然随意地种在地里，林溪专门选了花头多、香味浓的品种，各色各样，挤挤挨挨，开得非常的野。芙蓉花也不少，大多是重瓣会变色的“娇容三变”，红白相映，明丽雍容。另有许多杂色的月季、石竹、乌头、龙胆等等。
　　但是，最打眼的还是果树，苹果、梨、枣、核桃都到果熟时候了，累累坠坠的果实压弯了细软的枝条，一行走，林溪一行发表感想：“我最喜欢秋天了。”
　　“为什么？”
　　“秋天水果多啊。”
　　几个丫鬟把干净棉布铺在枣树下，一人持着一杆长竹竿往树枝上敲打，一边叽叽呱呱地说笑打闹。景王从旁走过，被一颗失了准头的枣子暗器正砸中肩膀。林溪嗔道：“太疯了，客人来了也不收敛些。”丫鬟们吃吃笑着作势要下跪谢罪，景王笑说：“免了免了。”丫鬟们本来就没打算真的下跪，立刻站直了朝林溪傻笑。
　　林溪又责备说：“好日子过的才没多久，就不知道爱惜东西了，你，你还有你，荒年里都是啃过树皮的，如今竟拿枣子来扔着玩耍啦！”
　　丫鬟们见她神色严谨，立刻收了调笑，面有惭色，都低头不语。
　　林溪瞪了几眼，还想说教两句，忽然觉得丫头们畏畏缩缩的殊为可怜：“我也懒的费口舌，左右我就要走了，你们以后是好是歹，也是你们自家的事了。好了，接着干活罢。”
　　林溪弯腰提了一篮枣子，递到景王面前让他尝尝。景王怔怔拈了一颗，却不吃，只问林溪：“怎么你要走么？哪里？”
　　林溪暗暗吸口气，痛苦地告别程序要开始啦：“我要回席兰。”
　　“什么时候走？”
　　“年末走。”
　　“什么时候回来？”
　　永不相见了！唉，怎么说呢？林溪斟酌着用词：“这做不的准，路上来回至少四年，如果遇上风暴盗匪，还不止。在家里也不知要住多久。”
　　景王还捏着那颗枣子转来转去的看：“你也有十九了，这次回去，家里会不会给你定亲？”
　　林溪有一点点尴尬，没想到他这么快这么直接地问这个问题：“呵呵，那是不可能的，我还没有成年呐。”
　　景王奇怪：“哦？十九还不算成人？”
　　100岁才能成年呢，按1000岁的平均寿命算，目前真实年龄18岁的林溪还是个非常非常年幼的小宝宝。“我们习惯晚婚。”
　　景王咬了一口枣子：“脆！甜！香！”
　　林溪很高兴有个新话题，絮絮叨叨地介绍自己的果树栽培心得体会。景王很有兴趣地听着，还不时提点问题，似乎也想把这枣树种到王府去。
　　等她的汇报告一段落，捧起茶杯解渴，景王认真说：“我想和你们一同去席兰游历，我一直非常向往席兰文化，原来走不开，现在不碍了。”
　　林溪张口结舌：这可怎么回绝，她眨巴眨巴眼睛，干笑：“席兰，呃，全面海禁，官府不批准外乡人进入。”
　　景王忽然顽皮起来，耍赖地说：“我就跪在席兰的码头上，你们总不能看着我跪死了吧？”
　　林溪哭笑不得，少年老成的景王居然也有孩子气的表现，难得一见，倒不忍心打击他，一时看着他不知如何作答。
　　景王还笑：“我这就回去筹备！”说完，颇有些雀跃地告辞，拎起那篮枣子说：“叨扰叨扰，不送不送。”笑微微地几步没了影。
　　林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发了一会呆，叹气说：“娜拉老师，在不在？”
　　“有！”很活泼的声音。
　　“你可不可以请张老师修改一下程序，让景王忘记我？”
　　“不行！张老师愿意我也不愿意，怎么可以徇情？”
　　“唉，等到我们没了影，他不知要闹腾成什么样。”
　　“这个嘛，你就不用操心了，在你死后，管他洪水滔天。”
　　“不忍心。”
　　“闲话少说，谈正事。考试快结束了，最后，有一道附加题，你要不要做？”
　　“附加题？什么意思？”
　　“一个大考验。很难的哦！你可以考虑两天。”
　　林溪是要分不要命的：“不用考虑，我做。”
　　“考虑一下，真的很难。你的分数现在就很高了，王纶差着你很多呐。”
　　“我不和那个傻小子比。”林溪豪情万丈地喊：“搏了，富贵险中求！”
　　“就这几天，趁着有力气，该吃吃点，该喝喝点。”阴险森冷的笑声远去了。
　　林溪琢磨：“听着不妙哇！”
　　她使劲吸吸鼻子，阴森森地鬼笑：“咻咻，我闻到人血的味道，我闻到人血的味道！嘎嘎，新鲜的人类的鲜血！”

作者有话说

　　照这个进度，林溪还要两章才得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