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三十一章 我有一个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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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一段时间，景王思虑很重，来了林溪家也是沉闷的很。林溪弹新曲给他听，拿新画给他看，他都是神思不属、情绪低落的样子，林溪看他实在可怜，便难得地费心去引他搭话：“王爷因为什么烦恼呢？”
景王立刻回应她的关心：“军队开始押解流民遣返原籍了，路上死逾十五万。”
“瘟疫？”
景王很勉强地笑说：“不是，病死的有一些，但饿死、虐死、冻死的更多。”俞达虬那浑人不知道带的什么虎狼兵，流民如何不反？
民间、军中总盛传景王带兵如神，呼风唤雨，抽刀断流，天神下凡方可比拟。景王每每听到，一肚子的苦笑，还决策千里之外咧，他连决策百里都难。军队讲究资历、拉帮结派、盘根错节，即使贵为亲王的他，也只得圆滑小心地处事。
俞达虬本人算不上暴虐过人，但，将领们一不小心督管，中下军官士兵的恶行就已经丧送了十五万归顺的流民。一阵浓重的无奈沮丧泛上景王心头，军队也罢，朝政也罢，国家也罢，果然不是一己之力可以推动的庞然怪物啊，皇帝都已经焦头烂额，何况他呢。
林溪帮不上景王的忙，只有拿美食来安慰他。
景王啜着香茗，冷不丁问道：“你们席兰怎么分配农民的土地？”
席兰土地共有，没有农民，提供食物的是一个全机械化车间。
“抱歉，不能说。”林溪很无奈，席兰的经验对大舜毫无帮助，那需要两万八千年的技术和制度积累。
人类在一万八千年前开始星际虫洞跳跃航行，便脱离把土地和食物等基本物资当作稀缺资源的野蛮时代。行政星迅速扩张至千亿颗，每颗行政星平均人口不足百万，而且近四千年来，行政星开发成本大幅下降，人口却出现了微弱的持续负增长，人类现在的严重问题不是如何分配土地，而是地太多，人太少。
比如席兰这样的专业行星，只有一家大学和附属研究所，人口勉强十万，除了中心校园略为热闹外，与地球相等的行星表面俱为原野莽林，渺无人烟，完全是野生动植物的天地。
报道入学后，林溪家在免费提供的中心城学校宿舍里选择了一套精美时髦的住宅，面积两千平方米，附带十多公顷花园。
而城外，随便你怎么住都可以。不计其数的别墅庄园散布在席兰星最优美的度假地，百分之八十以上常年无人登记入住。看中哪一座，差遣自动机器略略整理即可。
许多家庭还自备移动飞堡，大小不等，但是最微型的也有一百平米居住面积，看见哪里风景好，随时停靠。
席兰星有一万六千七百多年殖民历史，人口最鼎盛时接近六百万，一万多年来建成的建筑有许多留存至今，因为技术过硬，绝大多数保存完好，但是空无一人，只偶尔见自动维修机器走动，冷清的渗人。年年有调皮学生在里面玩迷宫探宝。曾经有人建议销毁了事，但是立刻被群众拿文物保护法砸得灰头土脸的。
人口的萎缩极大影响了人类的政治文化形态，引致诸多远古时代无法想象的变革和矛盾，这个说起来就很复杂了。其中最耸人听闻的是，一些危机意识比较强烈的人一直在声嘶力竭地警告，安乐至残，人类文明已经缺乏前进的动力，人类社会的维系纽带正在崩裂，人类正在走上崩溃的道路，万年之后人类将再无后继者。
家庭、爱情、生育被公共宣传与政策提到无限崇高的地位。但是，在政府社会竭尽所能的扶持下，这些传统观念仍然仿佛无法阻挡地，逐渐弱化。
危机无时不在，进化到如此高等境地，仍然烦恼多多，不过烦恼的东西不一样罢了。
林溪也有很多烦恼，可是说出来景王会以为她痴人说梦呢。
没有可比性。
景王忧郁地转动手中茶盅，叹息说：“流民遣送回乡后，无地可种，还是要逃跑出来的。豪族兼并土地之风愈演愈烈，一边是流民无地可种，一边是大量农田抛荒。大厦将倾，大厦将倾！”
林溪深切地同情景王，比较起他来，她的烦恼微小若尘埃，她可以想见，她若解释给景王听，他一定羡慕地说，有兴致为这些事情烦恼，是多么恬静幸福！
她的确是！
因此，大舜人无论对她做了什么，她都真心实意地原谅他们。都是一些可怜人呐。何况他们根本不可能真正地伤害到她。
林溪邀请景王陪她一同参加晚上嘉拉玉石商喀尔塔女儿的婚礼，没想到景王接受了新郎家的邀请，因此说好了分头去。
新郎是西域嘉拉孛季护王的三王子科图韩，和景王颇为熟识，进京朝贡期间订了这门亲事，便邀请景王参加。
今夜老天爷很凑趣，繁星闪耀，银汉灿烂，清真广场上支起了几顶大帐篷，雨后的积水已被日间的太阳烘干，一堆巨大篝火在广场中央熊熊燃烧，围绕着火堆四周，铺上了西域厚实富丽的羊毛织毯，一群嘉拉少女正往矮桌上摆放酒菜蔬果。最大的那顶帐篷外，乐师们在调试手中乐器。孩童们在人群中穿梭打闹尖叫，大人们不时上前喝骂管束，但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愉快的笑容。年轻少男少女的表情最兴奋，眼睛不住在异性队伍里逡巡。
景王微服行来，一路上就有不少浓眉大眼的嘉拉少女冲他大胆地微笑。
科图韩豪爽地对景王笑道：“嘉拉的婚礼就象珍珠项链，一个串着另一个，今晚，又会有人在厘舞中订好下一个婚礼啦。王爷是我们嘉拉的贵客，可不要伤了嘉拉少女的心哇！”
景王笑而不语。
科图韩压低嗓门，但是还是很洪亮地说：“王爷，到底对我妹妹怎么想的？额朵拉自从见过你，就再不肯跳厘舞啦。”
景王皱眉道：“我都说过了，怎么又问！”
科图韩无奈：“她不肯死心呐。”
景王伸手指着越来越热闹的篝火广场，诚恳地说：“嘉拉的生活才是坦荡自在令人羡慕啊，你对额朵拉说，草原的女儿要在草原上奔驰才能幸福，景王府不是个自由地方，百灵飞进笼子，就不再会快乐的歌唱了。”
科图韩鼓掌：“说的真好，我老早觉得你们汉人太多仁义道德，束手束脚，本该活蹦乱跳的孩子都一副呆样。”
结亲仪式完成，新娘进了大帐篷，她带来的大批伴娘，留在广场上，年轻人的笑声越来越大。
科图韩示意乐师，厘舞开始。
激烈的鼓声砰砰砰地敲响，年轻人都坐不住了，纷纷起立，向篝火边围拢，合着鼓声节拍在场边摇摆击掌，有些小伙子吹起口哨，已经成婚的人们也鼓噪着，敲打着手上的刀。
欢笑、呼哨、鼓声，腾腾震荡，景王清冷的脸也带上了微笑。
科图韩环视全场，大声笑问：“谁来领舞？我已经成婚了，没资格啦。王爷？”
景王连连摇头：“我哪里会！而且我也早就成亲了。”
下面多人叫嚷：“菩拉图！菩拉图！”
菩拉图是嘉拉勇士的称号，说的正是在嘉拉住过一年的国手王纶。
王纶接住科图韩抛过来的手鼓，在场边僵住不肯走：“可是我没有可以对舞的意中人啊！”
场外的人群等的不耐烦，有人领头，合声大喊：“菩拉图！菩拉图！”
景王笑着把王纶推出去：“别给我们丢脸！”
王纶微一鞠躬，飒然笑道：“看我的。”他上前几步，一手扬起手鼓，一手拍出一串密集的鼓点。场下欢声四起。
科图韩很识货地对景王解释说：“他要求乐师演奏最难的菲拉图。”
菲拉图只用鼓和笛，曲调简单，但是节奏强烈，阳刚激越，节拍变化迅捷，越来越快，最后通常要跳到舞者无法跟上节奏才结束。
刚开始，节奏舒缓，王纶踏着鼓点在场中悠然舞蹈，嘴角噙着浅笑，慢慢扫视场边女子。
“他在选择舞伴。”科图韩又解释说：“邀舞兼有求爱的意思，你看台下姑娘们的眼睛多亮啊！哈哈哈！他当初就是被嘉拉姑娘的热情吓的逃到中原的。姑娘们这次看见他，不知多高兴！哈哈哈！”
王纶跳的非常之好，挺拔优美，可是他在场上消磨太多时间作选择了。
人群开始传来善意的嘘笑，一位年轻人高声叫道：“菩拉图，不要犹豫啦，姑娘们的心都要跳出来啦！”
王纶在哄笑声中咧嘴耸了耸肩膀，终于他似乎下定了决心，对一位刚刚到来的少女弯腰施礼。少女蒙着面纱，淡黄的嘉拉长裙裹出她窈窕修长的身段，她摇了摇头，面纱外的嘴唇绽出鲜花一样的微笑。
本来失望已极的其他嘉拉姑娘脸色又高兴起来。
可是王纶没有放弃，他上前对少女说了几句话，少女还是摇头，笑容更深了。
景王好笑：“林溪不肯陪他玩呢，王纶怎么收场？”
几个小伙子戏谑地吹起了口哨。王纶作出一个伤心的表情，大家又轰笑起来。王纶摆了摆手，忽然加快了击鼓节奏，伴奏的鼓声也重重地跟上，他围着少女一边盘旋舞蹈，一边高声唱了起来，曲调十分欢快。
景王听不懂嘉拉话，只是惊异地看见所有人疯狂地笑着。
科图韩很困难地控制住自己的笑声，在喧闹腾天的鼓声笑声跺脚声中，大声对景王说：“他现编了一首歌，大意是：这些漂亮的小妞，象小刀一样锋利，象鲇鱼一样滑溜，象断线的风筝一样自由，当心，她的美丽就是蜜蜂的尾针，如果你靠的太近，就会被爱情的闪电击中。”
景王大笑。
王纶唱完了，林溪也笑着起舞，故意地踩了他一脚，王纶弯腰抱脚作痛苦状，林溪绕着他也唱了起来，嘴角顽皮地翘起。
科图韩只顾着笑，半晌对景王说：“她说：豆腐埋怨小刀太锋利了，破网埋怨鲇鱼太滑溜了，白云埋怨风筝太自由了，想偷蜂蜜的熊瞎子啊，埋怨蜜蜂的针太可怕了，你如果不想被闪电击中，就不要跑到空地上抽风。”
科图韩笑的直喘：“我第一次听到这么迅捷的对唱。”
场上两人越舞越快，恍如旋风，乐师已经跟不上他们的舞步，先后停了配乐，观众们看的目眩神移，毫无声响，只有王纶的手鼓还在清晰准确地敲出急风骤雨般的节拍，鼓声嘎然止住，由极动至极静，两人定下身形，洒然弯腰鞠躬。
喝彩声惊雷一般爆发出来。
科图韩赞叹：“我平生所见最美最快的旋风舞，那个女孩的身手也不简单啊！”
王纶和林溪走到景王身边坐下。领舞结束，群舞开始了，马上有性急的情侣转入场内。
景王没和王纶、林溪说上几句话，就被来邀舞的人打断，接二连三地赔笑拒绝，三人坐不住了，相视片刻：“撤！”
王纶和林溪看中广场东边的白塔顶，把景王也扯了上去。林溪笑：“好久没这么痛快玩过了。真高兴！”
林溪两手撑着屋脊，斜斜看着夜色下的沐阳，许久没有过的轻松了，三人好一阵不说话，享受着清凉的夜风。
远处广场上的人群鼓乐还在隐约喧嚣着，那些人，生活着恋爱着，是多么快乐，林溪替他们高兴，老歌“当我们年轻时”不知不觉溜到她的嘴边，王纶也跟着哼。夜风清凉，星河璀璨，两人的美丽面容上都是温柔的微笑。王纶大概又想到小菲了吧。
景王，静静听着。很轻快很自在的旋律，是那种和平美好的国度，无拘无束的人，才能谱出来的吧。而我，似乎从来没有年轻过。
歌声渐渐停下，景王忽然说：“我决定倡议新政。”
“怎么忽然下决心了。”
“正是你们两个让我下了决心的。”景王微笑：“我希望大舜的子民也能象你们一样幸福地舞蹈歌唱。”
“王爷……”林溪欲言又止。
那是政治自杀，不可能成功的。他不会听了我敷衍的建议，就和整个帝国的特权贵族开战吧。
“不用劝我，在决定之前，我考虑了很久。”景王没有看林溪：“我知道成功的希望非常渺小，或者说几乎没有。但是，每个人都有一件必须去做的事。如果我们的努力有一点效果，把历史的车轮推动几步，就是值得的。总要有人来做牺牲者，那大概就是我的使命吧。”
微风轻轻拂动他的黑发，他的眼光掠过广场房屋，直至城墙外的群山。
漫天的星辰投射在他的眼眸中。
林溪肃然起敬。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