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化》青居

13、第十三章 强盗的逻辑

　　追兵的马没多久都翻倒在地，林溪两人很快就逃的没影了。夜晚到来，两人在一条河边停下休息。
　　董里渡好奇问林溪：“你是怎么打翻那些马的，也是隔空点穴吗？”
　　林溪乐呵呵地答：“隔那么远是点不了穴的。我是靠这个。”她手一扬，一道绿光直射前方树干。
　　董里渡上前去看，树干上镶着片树叶，四分之三都已没入木中，他不敢置信，伸手一摸，真真切切是软软的树叶。董里渡一脸呆滞走回来。林溪卸下身上包袱，正在翻找干净衣服。
　　他敬佩万分地说：“刚才不知您是前辈高人，多有不敬，请前辈见谅。”
　　林溪咧嘴笑：“我只有十六岁，莫非你比我还小？怎么叫我前辈？”
　　董大惑：“不可能！不可能！”
　　林溪看他憨态可掬，更加笑不可抑。董里渡且信且疑：“可以请教尊姓大名吗？”
　　“林溪。”
　　林溪索性扯下脸上的大胡子，靡颜腻理尽现与月色下。董里渡呆视半晌，忽然脸生薄晕，低下头：“唐突姑娘了。”
　　林溪留他在那里慢慢寻思：“我要去洗澡，你乖乖在这里生火，不准偷看哦。”
　　林溪洗罢回来，董里渡还呆呆的坐着看火苗，发觉林溪来了，便抬眼看她。林溪穿着刚买的青布瓦达男装，头发梳成长辫，装束如此简朴，却丝毫无损于她的绝世风姿，她象圣洁超逸的月光女神脚步轻捷巡游人间。
　　女神将几条开膛破肚的鱼串上细树枝，微笑道：“发完呆了吗？帮忙烤鱼吧。”
　　董里渡接过鱼烤起来，一边不解问道：“林姑娘这么出神入化的修为，不知还有谁能迫你逃亡？”
　　林溪大大叹口气：“好民不与官斗，我本事再大，也难敌过整支军队，再说大舜的高人多了，我的功夫也不算最好的。”
　　“姑娘是得罪官府了？”
　　溪调皮地说：“这么说也可以。”想了想，她又说：“我还是和你说清楚吧，我得罪的是你的死敌景王，那匹马就是我从他那里抢来的。他要知道我和你一道跑了，准和你没完。”
　　董里渡很高兴地说：“既然如此，姑娘和我回格莱吧，我一定将你待为上宾。”
　　林溪竖起食指，摇几摇，微笑：“我和景王结仇，不等于和格莱做朋友哦。我救你，是因为你刚才很够义气一直护着我，可是我并不赞成你们侵犯舜边的行径。”
　　董里渡愤愤然：“舜朝灭了我国国都，宗室皇亲几乎被屠尽，宫殿民舍焚烧一空，如此深仇大恨我们怎可不报！谢霖琛那小儿，我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林溪冷哼几声，夷然一笑：“你怎么不说说舜朝为什么要举兵灭你，人家很稀罕你们那块破烂地方么？这一百多年，你们屡次挑动纷争，年年到边境奸杀掳掠，抢劫牲畜粮食，汉民也被你们掳去做奴隶，大舜边境十室九空，田地荒废。你们的华美宫殿有多少是汉人的血汗盖的，你们的皇亲贵族有多少是汉人的血汗养肥的！汉人的东西，汉人为什么不烧得？”她越说越大声，最后声色俱厉地道：“对付你们这种劣性不改的强盗，正该把你们的强盗窝端了才是，我说景王杀得好杀得妙杀得呱呱叫！”她收养的孤儿里就有边境流离而来的，她感同身受，特别痛恨侵略者，现在眼前一个强盗头子摆着，怎不叫她义愤填膺。
　　董里渡被她说得满脸涨的红了又紫，霍的站起来，两手握拳，双目圆瞪，似欲择人而噬。
　　林溪仰起精致下巴，冷笑：“想和我耍强盗威风吗？你先掂掂自己的斤两，用强权压迫别人的人，也等着被别人压迫的一天，你有什么不服？”
　　她的目光澄澈，正气凛然。董里渡双拳渐渐放松，颓然坐下，过一会，拿起鱼继续烤。
　　篝火熊熊，北方八月的夜晚已经很凉爽了，坐在火边并不觉得热，火光在两人的脸上跳动，光影明暗变化，火柴劈啪地响，两人都不做声。
　　鱼已经烤的两面微黄，油脂的香味弥漫鼻息间。董里渡开口了：“林姑娘说的很有道理，我以刀剑予人，人亦以刀剑予我，成王败寇，说什么是非曲直。”
　　林溪不肯罢休，据理力争：“你们先动的手，自然是你们不对。大舜是自卫还击，当然是他们有理。”
　　里渡微微一笑：“姑娘要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
　　林溪说：“明明就是我有道理，天理昭昭，是非曲直一目了然。我看你也不象个坏人，怎么做了坏事一点也不惭愧的？”
　　董里渡脸上没有惭色，慢条斯理地说：“姑娘说的自然是正义的很，可是公理却当不得饭吃。中原烟花繁盛地，我们也想分一杯羹。大舜皇帝不答应，我们只好兵戎相见咯。”
　　“强盗逻辑！你们要争做皇帝，却苦了大舜和格莱的百姓。”
　　董里渡嘿嘿一笑：“格莱的男女老幼都不以刀兵为苦，我们从刚会走路就学骑马，人人梦想做勇士，杀到中原去瓜分美女金银。”
　　“呸！一窝子的强盗！”
　　董里渡正色道：“礼仪廉耻要等饱暖了才能去想，姑娘可曾想过格莱人的困苦。”
　　“困苦就该去抢别人的吗？”
　　“不抢，我们该怎么办？格莱气候严酷干燥，粮食也种不了，地域虽广，只有绿洲里才能住人养牲口，一到少雨的年份，牛羊成批的饿死，人也跟着饿死，部族间为了抢夺绿洲草场死了无数的人，到了寒冬，又有无数牛马人口冻饿而死。为什么都是一样的人，大舜人就可以尽享上天垂爱，物华天宝，丰足富饶。我们也是人，也想活的好。老天爷亏待我们格莱，我们就自己争过来！”
　　林溪给他这么一串子话噎得无言以对，嘴里嘟哝道：“你还挺理直气壮的。草场不够，少生孩子少放羊不行吗？”
　　“姑娘真是不识人间烟火，部落争斗就靠的人多马壮，小部落很快就被旁人灭了，为了生存谁不拼命扩张的。”
　　“不斗不行吗，大家坐下来好好谈。”
　　董里渡好笑：“你肯和他谈，他不肯跟你谈呢。谁的拳头大听谁的，我们几千年就是这么过来的。姑娘和景王是怎么结仇的？我看姑娘这么公正敦厚的人，必然是占理的一方了，又有如此惊人本事，为什么景王能逼的你逃亡？还不是仗着自己手握重权，强悍如格莱他都灭了，如何肯和你讲道理？”
　　可不是，这就是个强权为尊的世界，讲什么空洞虚弱的道义公理。林溪也觉得自己是痴人说梦了。那景王，对我已经算是客气了。昨天晚上，一声不响守了半夜，见我醒了也不生气只叫我回去。唉，很喜欢我呢。
　　林溪想起景王凝视她的眼神，不由叹了口气：“你们人人都有道理，就是我的道理不够硬。”
　　董里渡眼睛里浮现思索神情：“林姑娘好象也不讨厌景王嘛，怎么又结仇了，只是偷了匹马吗？”
　　林溪再叹口气：“我和他的梁子可大了，他夺了我的家产，还要逼迫我做侍妾，我当然是不干了，抢了他的马逃了。不过我连你这么大的强盗都不讨厌，当然也不讨厌他了。”
　　林溪眨眨眼，洒然笑道：“我呀，胸藏天地，不计较这些小小得失。我原谅你们。”
　　脑子里娜拉老师的声音跳出来：“你明白了？”
　　林溪大声说：“是。其罪当诛，其情可悯！”
　　两万多年后，人类的足迹将遍及银河系周围百万光年，每个公民一生下来就可以分到上万公顷风光旖旎的土地，以及全套生活设施。教育、吃穿住行、旅游娱乐都有免费提供，只需要大家根据兴趣提供极少的工作劳动。物资如此充沛，没有人想到去为它们征战。
　　我怎么可以把自己高高在上虚无缥缈的正义，没头没脑强加给这些为生存斗争的人。
　　“我不应该希望鸭子上树，我也不应该要求只知道骑马挥刀的人去驾驶星际飞船，我们自己的正义只该讲给我们自己听。”
　　他们不全是没有人性的恶徒，他们只是被形势所迫。比如这个三王子，也是爽直热诚的汉子，大舜人认为他是大奸大恶之徒，格莱人也许就认为他是民族英雄。就是那景王，为了一己私情强逼一个弱女子，也不过是他习惯了用这种办法。
　　“星际飞船是什么东西？”董里渡紧张问，不是大舜新发明的新式兵器吧？
　　林溪恬然说：“我们家乡的一种航船。”
　　“林姑娘家乡是哪里的？”
　　“我不是大舜人呢，我的家在很远的大洋的一个岛上。”林溪手指天上的露利亚星：“顺着这颗星的方向，就可以回到我的家乡。”
　　“那一定是非常美丽富饶的地方，才能养育出姑娘这样钟灵毓秀、胸怀坦荡的人来。”
　　“是。在我的家乡，没有人忍饥挨饿，没有人为了要活下去只好把礼仪廉耻丢到一边，也没有人为了一个漂亮女孩就昧下良心。”
　　董里渡知道林溪不生他的气了，便轻松地开玩笑说：“我虽然和景王有巨仇，可就姑娘这件事却很理解他，姑娘这样的国色，很难让人想起良心的。”
　　林溪噗嗤一笑：“我的相貌在家乡只是中等，再说了，天涯无处不芳草，人人都知道这个道理，谁会为情爱小事失了大义。”
　　象娜拉老师那种风流家伙，换男朋友不知道多勤，怎么肯为一个人耗心思，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就是我的父母，还不是分开了。生命漫长，谁会和谁长相厮守呢。
　　徒然费尽心血，就是当时遂了心愿，天长日久，到头来还不是情爱转空，真正能做到海枯石烂的有多少。
　　没有人为“伟大神圣”的爱情献身了，更别提为了它抛弃公道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