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夏花》何陶

75、第七十二章：圣地

　　末世教传说中的圣地令无数教徒憧憬向往。这风景秀美、山明水净之处此刻泛着漫天死气，虽然景致未变，气场却令任何稍有秘术修为的人都望而却步。
　　夏天走在绿荫蔽日的清凉山间，虽是炎炎夏日却感到某种刺骨寒意。之前所见那些无法超生的死魂让她很是伤神，毕竟曾经身为往世神，人间与地府通路的阻塞也若有若无影响着她的状态。她知道这并不是寻常情况，但想提醒黑白无常时却不得其法，只能硬着头皮往深山里走。
　　周卓走在她前面，顺手清理着挡路枝叶。夏天看着那背影，一面为仍能与他一处行动而安心，一面因数日前刚刚得知的消息而暗自忐忑。

　　“冥界的白无常说过，你会身陷轮回、世世代人枉死，皆因在冥府时曾私放狱中重犯……”那日深夜与自己的另一半灵魂相遇，周卓记起自己前世经历，便对夏天毫不隐瞒如实以告。“我已然记起，那被囚的魂魄正是前世的我。”
　　“……不可能吧？”夏天呆怔半晌，似乎仍不够时间消化这句话中的信息。她对天庭中与自己关联并不密切的闲杂仙班都残存印象，因而怎么也无法理解自己会忘了如此重要的人。
　　“珈蓝用于追溯回忆的法术并不绝对准确，有些事你还未及想起也很正常。而且虽然我前世确是那魂魄，但那魂魄转生之人却并不只我一人。”周卓勉强一笑，执起夏天右手。那手腕上符文牵引的红线过了这么久也并没延伸多远。“想想我们才见面的时候，你毫不设防便将自己死而复甦的实情告诉我，应该也是潜意识里感觉到与我相熟吧。”

　　夏天立刻想要反驳，但开口却不知还能说什么。各种消息线索都昭示着确有其事，更何况她对于周卓的话根本就没有怀疑的习惯。
　　才隐约看清自己心思，面对的一切却骤然变了模样。仿佛所有相遇都只是前世注定，自己也不过是被某个陌生神祗用来完成誓言的道具。连当初考进五行书院的努力和“出于敬仰”的拜师缘由如今都仿佛讽刺和笑话。
　　瞬间夏天只觉得孤单茫然，连当初被装在棺材里都不曾生出这般怯意。她小心翼翼抬头，却不敢看周卓的表情，生怕从中发现一丝疏离之意。
　　“对不起啊……”周卓却没有发觉她的情绪变化，罕见地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我要是早点意识到，就不会带你来这么危险的地方。”他皱眉抓了抓头发，墨色眼瞳在星月光辉下隐着看不清的波澜。“白无常说你命中注定世世代人枉死，既然最初连累你的魂魄是我前世，恐怕现在让你回书院和许燃他们在一起才更安全些……”
　　夏天心里一凉。
　　然后她听到周卓以某种参杂着苦恼、无奈，却又令她一下子温暖安心下来的口吻道：“可是明明知道这些，和你有关的事我果然还是没办法放着不管。”
　　“留在我身边说不定又会被牵连进轮回的诅咒，我也并不完全是前世你认识的那个人。若你当初未入我门下，或许活到二十二岁会容易得多。”周卓抬手阻止焦急想要反驳解释的夏天，认真道，“但不管怎么说，还是让你待在身边我比较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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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面的人停住脚步，探询地回看过来。夏天连忙收回心神，快走几步赶上。她与周卓已越来越靠近末世教的所谓“圣地”，从那里传来的、明确而毫不掩饰的秘术波动表明，对方恐怕对他们的到来早有准备且胸有成竹。
　　但此时女魃被困、齐国国主也成了阶下囚，末世教的势力则飞速扩张。这里是唯一能找到潇湘、解决问题的地方，所以他俩即使知道前方会有陷阱，也不得不硬闯。

　　愈靠近目的地，积蓄着的五行之力波动便愈明显。周卓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五行中土系力量最为旺盛，水火两系次之，而木系和金系的力量则微弱得几乎难以察知。
　　绿树枝蔓疯长、荆棘杂草茁壮的山林深处，与周卓身量仿佛的一名青年伫立在林间空地等着他俩，嘴角噙着冰冷的一线笑意。
　　“迟钝了不少嘛，来得这么慢……”他出声招呼周卓，注意力却定在夏天身上，似笑非笑的凌厉目光简直像要在她身上剜上一刀。“那天夜里只顾着找你，倒没发现在你带在身边这位也是旧相识。”
　　夏天下意识打了个寒噤，心底某种难言的慌乱就涌上来。并不是对对方力量的恐惧，亦非害怕面对任何惊人真相，这个人的出现带着诅咒般预兆，让记忆深处最隐秘埋藏着的痛楚蓦然泛起。
　　面前两人态度长相性情都迥然不同，但同时出现在夏天面前时却勾起一直遍寻不获的回忆。
　　“真没想到……”夏天盯着周卓看了半晌，开口道。“那天你说你也并不完全是前世我认识的那个人，我看到他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我也没想到。”周卓冷冷看向那青年，“虽说转世时灵魂一分为二再未相见，但你在潇湘的地盘出现，实在令我意外。”示意夏天待在原处，周卓走近那青年，目光凌厉。“为什么？”
　　很少有人能在周卓这样的目光下保持镇定，但那青年却并不以为然：“有人告诉我来这儿能找到你，我自然就来了。”他语带讥讽道，“险些魂飞魄散那日，自己另一半的灵魂究竟境遇如何？平安顺遂转世投生的你恐怕不知道吧……若非想着要将本属于我的东西夺回来，这般日子当真活得无趣。”
　　“很多事我最近才记起来……”周卓扫了一眼刻在自己身上的符文，见那红线不知何时已经爬过手臂，延伸至上衣遮掩的位置。自知时间所剩不多，他也不愿与面前这人再互相试探、旁敲侧击，便坦率道，“有什么我该记得的，不妨干脆些说与我听。”

　　青年才要开口，却见附近的林中一阵枝叶摇曳，倒把本就警惕着的三人注意力都被引了过去。
　　“陈年旧事，又有什么可说的？”虽然来此就是为了寻找此人，但见潇湘毫不在意似的，笑吟吟出现在眼前，夏天和周卓还是有些意外。潇湘却没理他两个，径直对那青年道，“我已如约将此人送到你面前了，你我当初之约也该兑现了吧？”
　　“待他想通了自然要随我同去复仇，不会再找你麻烦。”青年不屑地瞟了潇湘一眼，“何必这般啰嗦？”

　　潇湘在末世教中被万人景仰，未曾有人这般无礼对他说话。但此时他对青年的态度全不在意，只平静打量着面前这两名闯入者。
　　“五行书院好歹也算是人间秘术集大成之所在，却居然只派了你二人孤身前来。真不知是该赞你们艺高人胆大，还是笑一声螳臂当车、自不量力。”他口气刻薄，却明显是在全神戒备着他俩，“虽然我确实有意放你们过来，但能找到夏国境内，想必你二人也是冲着本教五行之阵而来的吧？”
　　“五行原为一体，力量集合亦多平衡中正。你为了积攒力量不惜杀生害命、毁伤逝者魂魄，却还好意思自诩五行阵法？”周卓微叹了口气，声调却并不强硬凌厉。似乎还希望这情形只是自己误会，有些期待潇湘有所解释的意思。“那些疫病而死之人的魂魄全无意识，元神是被你摄去的吧……”
　　“何止如此？”潇湘冷笑，“你道那数日间席卷各国的疫病真是凭空而来，助我收集土系轮回之力的？”似乎很满意于周卓脸上骤现的惊怒之色，他接着道，“能成为我末世教重整三界秩序的助力，是这些凡人几世也难修得的造化。这数百年来，天庭众神中堕天者有之、入炼狱者有之，皆是舍修为以救世人。可他们的牺牲又换得什么了？人间蝼蚁般芸芸众生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依旧未知悔改、愚行不断！”
　　“那又如何？”周卓的答话似乎是出于疑问而非争辩，“三界之中，有谁能永远眼明心清、不受诱惑蒙蔽？人间的仇雠战争、欺瞒背叛由来已久，但与此相对，亲情友情、信任珍重也千百年未曾断绝。你又何必如此消极看待？”
　　此言一出，潇湘也不由得呆怔了一瞬。半晌，他才恢复原本不以为然的鄙薄冷笑，转而对身边那青年道：“你确定这真是你要找那人？明明都险些被害得魂飞魄散了，怎地如今还这般天真？”
　　对方却并不理会他问话，突然身形一晃，闪电般贴近周卓身边。
　　原本他与周卓就是由同一个灵魂分裂而来，此时的接近也并不带着威胁或煞气。周卓因此犹疑了一下，竟然没做任何防范，任由对方的手像上次一样迅速按在自己额头。
　　“这次，总不会再有人阻扰了吧？”被脑海中纷乱的意识笼罩之前，周卓听到对方在自己耳边这样轻声说道。

作者有话说

　　又弄到一张图，会画画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