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夏花》何陶

74、第七十一章：瘟疫 当年燃灯私

　　三更所在并非荒僻之处，在路人眼中，这里只是个平凡得出现在眼前无数次也不会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普通小镇。临近的城镇对这里发生的一切全然未觉，而为数不多、稍微了解这小镇底细的人则不约而同地噤口不言。
　　“对于行藏不得不掩人耳目的杀手而言，最好的伪装不是漆黑的夜行衣或深山荒岭，而是能毫无声息隐没在人群中的沉静和耐心。”三更总部在此创设之时，当时的长老们曾这样说过。
　　数十年来，卖命杀人、背负无数仇怨的杀手组织从未远离这经营多年的巢穴。而在当下四境纷乱、皇位不稳的楚国，三更所在的镇子反而显得平静安全。
　　离开三更时，楚游才猛然意识到这一点。

　　“潇湘阁下是天神降世，治好了我那染上瘟疫的孩儿。我没别的能耐，这点产业承蒙神子殿下看得上……”途中路遇的建筑原本是某个富商名下产业，新近被末世教收入门下，成了他们吸纳教众的一处分部。宅子原主人一家皆已入教，见楚游路过歇脚便来向他宣教。
　　透过半敞的大门，可见院内不少人正围坐一圈，聆听其中一位身材瘦小的中年男子讲话。随着宣讲，不时有木系、土系的秘术光芒焕发，引得众人赞叹不已。
　　“小兄弟是外乡人吧？今日能自此间路过，想必也是与圣教有缘。”见楚游向门内张望，来宣教那人笑道，“与我们这里规模类似的圣教集会地点还有不少，平日虽然只做些宣传教义、发放药物米粮的微末工事，但也算人气兴旺，每日总有数十人自此入教。”
　　楚游礼貌地应付着谈话，脸色掩藏不住地有些难看。他虽早已不是什么三皇子殿下，但毕竟是楚国人。见末世教现今已有如此规模，不由得担忧。
　　“入教之后除了向旁人宣传教义，可还有别的义务？”
　　“哪有什么义务之说，大伙儿不过是受了圣教恩惠无以为报，才想着为神子殿下做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分忧。”对方目露憧憬，“教中只有具备秘术天赋的人能有机会到神子殿下身边效命，像我这样的无名之辈连殿下真容都还不曾得瞻……”
　　“贵教治愈救济楚地民众，实在令人钦佩。”楚游言不由衷道，“说起来，皇城那边就不曾有什么封赏？”
　　“先皇过世，皇室兄弟阋墙，陛下早已顾不上你我这般升斗小民了。关心我们死活的，如今唯有神子殿下。”对方苦涩地摇摇头，但转而便又露出期待的笑容。“神谕上说，人间现有的秩序已不能久存。末世之日，神子殿下将带着追随者飞升天界、永享安和。”

　　离开父兄庇佑将近一年，楚游已习惯了一些不得已的欺瞒隐忍，不再是早先那连蒙面都嫌不够光明正大的少年。听对方言及潇湘，他装作很有兴趣地打听起消息。
　　虽然还不知道洛安也在末世教影响下产生了混乱，但沙漠之行和与潇湘的短暂接触让他下意识地感到警惕。也许是出于关心兄长们的担忧，又或者是对对方伤害自己书院中友人而不满，楚游已经不由自主将潇湘视为危险。
　　“若贵教神子殿下真的这般灵验，我也有意入教……不知潇湘阁下现在身在何处？可曾再降下什么神迹？”他显出一副半信半疑模样。
　　“远方的夏国前些时候疫病泛滥，听说死了不少人，殿下如今正忙于拯救那里的幸存者。末世教圣地也在夏的境内，待忙完了手边事宜，我们也打算去那里朝拜。”
　　谢过对方讲解，楚游勉强保持着镇定转身离开，心中却焦急如焚。韩隽保住性命，花树也平安出现，他不过稍微放松了几日，才离开三更便发现末世教的势力有增无减，而令自己挂怀的人们则依然身处困境。

　　人间瘟疫泛滥，本该如常被接引至阴曹地府的死者灵魂却成了潇湘收集土系秘术力量时使用的材料。失去意识、无法自行前往地府也不会再在生死簿上出现的死魂们徘徊在现世，直到数日之后，黑白无常等人才发觉情况有异。
　　阳间生灵的八字寿数在地府都一一在册，能影响甚至抹消记录的只有天庭和地府中的高阶神明。地府几千年来也只出过三五个信息流失的案例，夏天便是最近的一个，像现下这般成批信息失散的情况还是黑白无常第一次遇到。
　　急急忙忙赶到夏国境内，面前眼神呆滞、毫无目的四处游荡的大量魂魄令黑无常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小白……”他不自觉地握紧手中锁链，寻求支持般看向白无常谢必安，“燃灯转世之后，生辰八字无法记录在案。你可记得当年上头是怎么解释的？”
　　“赦罪神籍在天庭，不受地府轮回管辖，故此燃灯转世之人不会被记录在生死簿上。”白无常态度平静如常，但一旁的黑无常却从他话音里听出压抑着的一丝讶异惶惑。“阴天子大人有言，无法记录在案的阳间生者非仙即魔、百年难遇其一，令你我二人不必多事，只管辖生死簿上之人即可……”
　　“那现在这些死魂，难道也都非仙即魔了？！”黑无常指着对他俩毫无觉察的魂魄们暴躁道，“我就知道天子殿上那家伙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在其位总有些不得已之处，指望他如实以告还不如我们自己查。可你我这些年也没少了追查和燃灯有关的消息线索，却居然什么都没查出来。”白无常不像自己搭档那般急躁，见到这景象的瞬间便开始搜寻起一切相关的经验线索，试图理解这诡异的情况。

　　“你当真认为他们的情况与燃灯类似？”黑无常有些难以置信。他二人中，白无常向来沉稳缜密、心思玲珑，加上又是天生亲和的喜神，在地府乃至天庭的人脉和消息来源都比黑无常广得多。对黑无常来说，阴天子所言未必能够全信，但小白相信的事则没有怀疑的必要。
　　“我也是刚刚才想到的……”白无常似乎也被自己的假设吓了一跳，脸上显出同样不确定的神色。“当年燃灯私放重犯、逃去人间，你有没有觉得得手得太容易了？”
　　“毕竟天庭中人，冥界看守不敢不敬。鬼卒对她盘查得有所松懈也不难理解吧？”黑无常理所当然道。当年燃灯出事后，他曾迁怒于看守不严，狠狠将地府兵将们操练了一番，但除此之外便并未再作他想。
　　“我当时也与你想法一致，但说起来……”白无常犹豫道，“以燃灯那直率坦荡的性子，即使鬼卒盘查松懈，她也难蒙混欺瞒过去吧？”
　　“哈，那家伙骗人的时候满脸就写个‘假’字……”黑无常回忆起来不由得微笑，但立时便理解了对方此话的意思，瞬间收敛了笑容。“你是说有人故意放走他们？”
　　白无常点点头，脸色很是难看。
　　“我当初曾疑心燃灯是被十八层那亡魂利用，但那亡魂最终却为救她而死，我自然也打消了这想法。因此，除了那被囚的亡魂之外，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从此事中获利……”
　　“那亡魂的身份我查了这许多年也没有结果……”黑无常手中锁链甩出，熟练勾住从旁经过的死魂脖颈。“如此重犯居然没留下任何记录，实在有些蹊跷。”
　　“如果查出他身份，至少也能知道此事可能与谁有关……”白无常这么想着，突然灵光一闪。“前世有机缘牵连之人，即便转世重生多次也终会再度相遇。你说那亡魂转世之人会不会如今也曾与燃灯见过？”
　　“她见过的人那么多，一时半会儿哪里查得出来？而且就算其中有那人在，我们也未必能注意得到，还不如先搞清楚眼下这帮家伙怎么会死成这样……”说话间，黑无常锁链之下又拘了数名游魂。一旁白无常默契地开了传送阵，准备将这些不明缘由便失去意识、无法交流的魂魄直接送去冥府。

　　人死之后，魂灵暂归冥府。但偶有生前罪大恶极者被天谴毁去元神，魂灵便会呈现这样的无意识、无感知状态。
　　这便是人间所谓“魂飞魄散”。
　　受如此重大惩罚的魂魄数百年也难有一个，领罚前都曾由地府判官三番四次确认核实罪状。执刑者亦与无常等人同殿当值，绝不可能在他二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做出处罚。而相应的，生死簿上这些魂魄的记录也以朱笔特别勾出，不可能出现记录消失的意外。

　　“生死簿上没写，判官崔珏那儿也没传过消息来……哎，地府没哪个能在你我眼皮底下做出这等大事来吧？”黑无常目送魂魄们消失在传送阵中，拿肩膀撞了撞自己搭档。
　　“这么说，又是天庭惹出的麻烦？”白无常叹口气，远目夏的境内一片人烟荒芜。“难怪燃灯不想回去……”
　　“天庭人多，又一个个自恃救世主，各有各的古怪想法。原本只要他们不惹出大麻烦，咱们也没必要多管闲事。”黑无常似是抱怨，有有些劝慰对方的意思。“燃灯当年或许真的只是任性圣母才祸及自身，你也别想得太严重了……”
　　“难得你说出这话……”白无常展颜一笑，认真看着黑无常，“这些年你每提及此事，都怪自己当时没能及时赶去阻止燃灯。”
　　“你我之中有一个想不开的就够了。”黑无常不自在地错开目光。

　　“燃灯本就是天庭中人，你说这些事会不会和她赦罪神的身份有关？也许天庭有人不希望亡魂得到救赎……”安静了一会儿，白无常道。
　　“可在燃灯到任之前，地府也曾有过数位赦罪神，任期过后都好端端回了天庭……”黑无常不假思索反驳，“旁人都没事，为何偏偏是她？”
　　“也许因为旁人不似她冲动……又或者，因为她的力量确实强过其他赦罪神几倍。”白无常思索着道，“你我这样瞎猜也不是办法，还是先回冥府向上头问问情况再说。”

作者有话说

　　谢谢碧水画人设图的姑娘~~

唔……能看出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