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夏花》何陶

71、第六十八章：二分的灵魂 你打算再像

　　夏的境内瘟疫泛滥，莫说客栈，连能够借宿的普通人家也见不到一处。好在五行书院历来有野外生存之类课程，夏天和周卓也都算是习惯了风餐露宿的人。两人默契地选了避风之处扎营生火，不但不觉艰苦，反而借此稍稍舒缓了看遍一路白骨的低落心情。
　　天边霞彩渐黯、暮色降临。周卓倚在树下，远远看着跑去汲水的夏天身影，不由得有些走神。

　　“跟我说实话，这小姑娘到底是你什么人？”他想起在齐国神殿告别的时候，珈蓝将自己拽到一边低声问过。
　　“学生啊。”对方一反常态、欲言又止的样子让他有些奇怪，“我不是一早就介绍过了？”
　　“少来，这哪儿是带学生的样子？对别人都没见你这么上心过……”珈蓝不满地翻了个白眼。
　　“老来收徒，还不许我惯着点儿嘛？”周卓半开玩笑道，“而且……虽然这么说有点自以为是，但对别人我也不曾错待过吧？”
　　“不错，你从来待人都好，对朋友更没的说。连陈漠之前背叛欺瞒险些害死你，你也没想要报复什么的。”珈蓝点头，“你待谁都不错，但待谁都也只是‘不错’而已。他们信任你依赖你，你也对得起这些信任和依赖，但周卓你这辈子遇到那么多欺骗、背叛和分离，却何曾付以过一丝一毫执着？”
　　“太过执着会影响我的判断，对受过的欺骗念念不忘，人会变得越来越不敢相信真诚。相信了假的总比怀疑真的好吧？”周卓理所当然道，“至于分离……”他皱眉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补充道，“很多时候这并不是单方面执着就能改变的事啊。”
　　“经历过那么多事还能想得这般简单，真不知道你这家伙是怎么长成这样的。”珈蓝叹口气，不知是该心疼还是庆幸。“那她呢？”她目光示意等在不远处的夏天，“如果她哪天不想再做你的学生了，你打算怎样？”
　　“不可能。”周卓不假思索，话说出口才觉得自己这话其实也没什么根据。
　　“假设而已，你那么激动干嘛？”珈蓝笑眯眯瞟了周卓一样，继续道，“就算她一直是你的学生，以后也总有要学成离开的时候吧？到时候，你打算也像当年把摔落出鸟窝的雀仔养大放生似的，轻松愉快地面对分离？”

　　周卓一怔。
　　夏天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件事早在初次见面时他就知道了。
　　“努力活到二十二岁，不然转世重生也会死于非命”、“前生原是往事赦罪神，所以总是下意识为了旁人的事不顾自己死活”……他对夏天身世秘密的了解甚至多过花树。
　　但他似乎从未想过这些所代表的意义——无论怎样，夏天能待在五行书院的时间都不会很长。虽然三界之中，连夏天本人都不太清楚最终她会去向哪里。但最多不过三五年，她和这个世界上与她熟识的人们就必定面对那结局。
　　为什么一直对这些事实避而不见？潜意识中隐约有了答案。但每当几近触及那答案，周卓就有些不愿细想。
　　只要是她愿意的去向，不再是我的学生也没关系。他以为自己能一如既往平心静气，微笑着面对分离，但随着珈蓝那句“如果她哪天不想再做你的学生了……”，心中突然冒出难以捉摸的某种不舍。
　　“我也不知道。”他老实答道。

　　珈蓝的话虽让周卓有些不自在，但此时他手上还有更重要、更急需解决的事。说是不愿直面也好，说是无暇顾及也罢，短暂的走神过后，周卓冷静地收回思绪。
　　不远处，夏天拎着灌满的水壶，脚步轻快地往他这边走来。五行书院考试时那个喜怒不形于色、面对死亡也安静淡定的姑娘似乎只有在他面前，才会偶尔露出孩子般真切的喜怒哀乐来。
　　虽然经常让人操心，不过带学生还是件愉快的事。周卓心想。

　　夜色降临，荒野上无星无月。
　　睡梦中，周卓隐约感到有人在叫他，那声音听上去诡异地熟悉。
　　“独自转生、弃我于不顾，周卓你这些年倒还能睡得踏实？”问话之人的口气中是满满的嘲讽，低沉的调子在暗夜中显得安静缥缈。
　　“你是……？”周卓思绪有些混乱，明明清楚地感到这个声音的熟悉，却怎么也无法在回忆中搜寻到对方痕迹。而对所谓“弃人于不顾”的控诉，他则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啧，连我都不记得了？”那声音冷笑道，“我还道你在齐国占卜过后，能略有所得呢。”不知何时洒下的月华之中，那人将脸凑到周卓跟前，似笑非笑。“这样如何，可想起些什么了？”
　　乱糟糟的黑发、熟悉的五官、刀削般的侧脸线条……紧盯着自己深黑色眼眸中有凌厉的寒光闪烁。同样的面貌因其背后的灵魂不同而显得判若两人，但周卓还是一眼认出——那张脸，完全是自己的翻版。
　　莫非我还有个孪生兄弟？这是周卓心中第一个反应。他自小流浪，几岁时才被师父捡到，对自己身世也不太确定。真有个兄弟姐妹对他来说也不是太不可思议的事。对方却像猜到了他的心思，扑哧一笑。
　　“说我们是同胞兄弟倒也不为过，可绝不是你想象中那般温情脉脉、兄友弟恭的景致。转世到人间是迫不得已，但轮回之时你我魂魄分离，你获得肉身、在人间安然度日，我却孤魂野鬼似的四境飘零至今……这可不大公平。”他注视着周卓的神情突然有些像是野兽盯着猎物，阴森的微笑让他唇边略略露出森然白牙。“这身体你也占了这么多年，不如换我来用用……”
　　手腕上珈蓝的符文微微刺痛，不用看也知道那里的红线此时又在延伸向心脏，曾经散碎冲入脑海的记忆一度清晰——为何前世记忆凌乱，仿佛拼图缺失一块？因为转生之时，我的另一半灵魂便不知所踪了。

　　冰凉的手按上周卓额头，触感缥缈却令他无力挣脱，混乱的信息扑面而来。
　　天庭华美的庆功筵席中暗藏杀机，身旁有人愤恨不平大声吼叫着什么，却无法阻止毫无防备的自己被锁上镣铐、剥夺去一切力量。周卓想仔细辨认那人身份，却只看得到一片模糊。
　　方才还一同举杯畅饮、言笑晏晏的同伴纷纷低头，躲避着自己诧异失望的目光。
　　随后是空洞无边的黑暗、侵肤蚀骨的阴寒，轻小的足音和温和话语如炼狱中照进唯一微光……

　　“赦罪神的能力不只是普度生灵。在判断亡魂罪孽轻重方面，考罪石、孽镜台都要在我面前甘拜下风。”记忆中的话音有温柔笃定的信心和年轻稚嫩的骄傲，光明得令他不忍直视。
　　曾经令灵魂几乎烟消云散的痛楚镌刻在他失去的那一半记忆深处，仇恨、怨憎、破坏的强烈欲望随着灵魂的一分为二而消失无踪，转世重生时，负面印记全部归于虚无。
　　“胆小鬼，你在怕些什么？”那个声音再次开口，“忘记一切不好的事就是你保护自己的手段吗？快别做梦了！我们本就是一体，再度接纳我，然后和我一起去复仇吧！”
　　周卓感到头脑中一片晕眩、疼痛欲裂，本就不甚清晰的意识更模糊了。无数次徘徊于生死边界而练就的、对危险的极度敏锐让他知道，无论另一半的回忆是真是假又意味着什么，自己都必须迅速清醒过来。但额头上冰冷的感觉愈发强烈，忘记一切沉睡的欲望重逾千斤，沁入眉心的冰冷中，他无法抵御地将要陷入深眠。

　　“@#￥%~……”隐约有声音从遥远处飘来，身体似乎被谁用力摇晃着。
　　被打扰了宁静让周卓在半昏迷状态中微微蹙眉。
　　但不依不饶摇晃着自己的人显然态度坚决，发出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地响在耳畔。
　　“周卓！”
　　他猛地睁开眼睛。

　　“啧，坏了我的好事……”模糊的话音一闪而过，额上的冰冷感骤然消退。方才所见的明亮月光和那与自己长相一模一样的男子仿佛都是幻影，消失得全无踪迹，身周仍是荒野寂静的暗夜，离天明尚早。
　　扯着他衣领的人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醒了，还在喊着他名字用力地摇晃他。
　　“我醒了……我已经醒了……”周卓反握住摇晃着自己的手，试图让对方冷静下来。“别摇了夏天，没事了……”
　　“周……老师……”夏天心急之下对周卓的称呼都改了，得到回应才终于稍松了口气。她半夜听到旁边动静奇怪，半梦半醒间见周卓神色纠结、叫也叫不醒，心急之下就把人摇晃起来了。
　　“呃……没事就好……是我大惊小怪了……”夏天有点不习惯地想抽回手，却没有成功，也就心安理得任对方握着。暗夜中看不清对方表情，这样的身体接触令她略为安心。
　　周卓此时却不那么平静，方才的经历似乎是梦境，但又明显不只是单纯的幻象而已。虽然并无根据，但周卓能感觉到那与自己相貌相仿却气质迥异的男子也在某处真实存在着，绝非他脑中臆造的幻觉。与另一个自己短暂交流的过程中，独自难以寻觅得到的记忆碎片也拼成了完整图案。
　　或许因为转生后的他只是前世灵魂的一部分，夏天记得身为赦罪神时在炼狱深处遇到的人，却并没意识到身边的周卓正是那人转生而来的。饶是周卓一向性格果断、甚少拖泥带水，在意识到自己曾与赦罪神燃灯有过不浅渊源之后也一时不知该不该对夏天实话实说了。

　　“书院火系中不乏优秀导师，你当初为什么决定要跟着我？许燃他们也和你说过吧？我经常人不在书院，又是第一次带学生……”他状似随意地问道。如果夏天死去活来这么多次就是为了找寻前世那个自己，与此有关的消息他就必须尽早告诉夏天。
　　为什么？
　　这问题夏天还真没认真琢磨过。
　　她曾对花树说是因为周卓是第一个给她温柔鼓励的人，也曾向路焰解释自己追随周卓是缘于敬仰。但此时扪心自问，这些答案似乎都对，却又都不那么完整。
　　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的理由，是谁也不会懂得的。
　　不知是谁说过的这样的一句台词不合时宜地从她脑海里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