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夏花》何陶

7、第六章：夜袭•蜃景

　　书院考官只说“择日开考”，并未具体说明时间。这一“择日”就是三天过去。停云阁书卷浩繁、停云轩环境幽雅。除了宅院里照料考生饮食起居的仆役和担任守卫的高年级院生之外再无旁人打扰，考生们原本紧张的心情也渐渐松懈下来。
　　直到第四天深夜。
　　窗纸被悄悄捅开，无色无味的迷香渐渐弥漫进房间里。许多考生尚在睡梦中，还没来得及意识到就昏迷过去。
　　夏天也早已上床休息。窗口的动静惊醒了和她睡在一起的豹尾，它嗓子里威胁似的低声呼噜，着急地拿爪子拍打夏天。
　　“怎么了？”黑暗中，夏天迷迷糊糊睁开眼，打算点火照明。没等她动作，一记利落的手刀便劈在她后颈，干脆彻底地把她砸晕过去。豹尾对迷药的反应比夏天迅速，受到的影响也更大些，此时四肢发软无法反抗，被来人一手拎起塞进口袋。
　　另一处房间里，花树一动不动蜷在榻上。外面的动静似乎丝毫没有打扰她的睡眠。潜入房间的一名黑衣人伸手摇晃她几下，见没有动静便轻松地把人扛起运出房间。花树头朝下软绵绵地挂在那人肩上，一些细碎的粉末顺着她的衣袖，神不知鬼不觉地滑落一路。

　　闯入停云轩的人都是一身相似的夜行衣，有人在院子中间展开卷轴，秘术阵的光芒以他为中心四散，将整个宅院笼罩其中。不同位置的房间里传来几处微弱的骚动挣扎声，而后，原本一片寂静的停云轩变成一片死寂。前后不过半柱香的工夫。
　　“都解决了吗？”为首之人负着一柄黑色长剑，黑色短发在夜风中被吹得乱糟糟的。
　　“迷药放倒了十几个，还有五六个听见动静，已经顺手打晕了。”控制秘术阵那人答道，“剩下的几个也都派了足够人手，放心吧。”

　　停云轩中位置最好的一处厢房。
　　两名黑衣人谨慎地推开房门，房间里空无一人。显然对屋子的主人颇有忌惮，他们武器出鞘、秘术发动前的光芒也已凝在手中，警惕地观察着周围动静。
　　“人呢？”有人悄声问。
　　“没人出去过，应该还在屋里……”
　　凛冽的寒光从屋梁上流泻而下，直劈向其中一名不速之客。后者反应也很快，就地一滚避开从天而降的攻击。转瞬间灰色和黑色的人影便缠斗在一起，两方默契地都保持着沉默，不过片刻交手，潜入的黑衣人已然落了下风。

　　面具下，屋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作势便要下杀手。
　　远处破空而来的箭矢鸣响让他不得不回手抵挡。
　　锋刃与远程冰系秘术相交，冰箭撞得粉碎，灰色的身影也被震退一步。面具下929号考生眼神明亮，紧盯着出现在门口的人。他原本的猎物则趁此机会急忙脱离险地，犹有些惊魂未定地退到门外。
　　“什么人？”问话之人声音平静，面无表情。
　　对方没有回答，转头迅速退走。

　　满月的夜晚，院子里本是一地月光清辉，视野良好。可929号追出去时，四周却骤然变得一片黑暗。几个黑衣人的身影没入黑暗之中，脚步声渐远。林木茂盛的院子里，只有小径尽头传来远处秘术发动的隐约光线。
　　929号犹豫了一瞬。
　　只是刹那间的走神，脚下便突然闪出秘术阵光芒。他反应敏捷向后疾退，却仍被秘术阵裹挟其中，消失在一片光芒之中。

　　夏天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停云轩院子里的草地上。头脑还昏昏沉沉的，后脖子隐隐作痛，反应了一小会儿，她才想起自己是在等待五行书院的考试，然后在半夜被人袭击打昏了。夜空中星光璀璨，身周有耀眼的光芒环绕，身下是变幻着五色的秘术阵，有人在秘术阵之外吟唱着什么。
　　她还来不及作任何反应，吟唱的声音便戛然而止，话音落下的瞬间，波动跳跃着的秘术光芒也随之骤然收缩，夏天只觉得四周景物都仿佛飞速移动着，令人头晕目眩，不由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好在滚元宵似的天旋地转并未持续太久。当震动平息，她再睁开眼时，停云轩的景物、吟唱口诀的声音、光芒四溢的秘术阵都消失不见，周围只剩一片白茫茫的寂静。

　　“豹尾。”她小声呼唤，“花树？楚游？有人在吗？”
　　没有回应。寂静中只听得到她自己的声音。
　　不远处朦胧可见萧瑟的山林景致，看上去略有几分熟悉的坟场上落叶满地、荒草萋萋。
　　夏天看到自己来到这一世最初所停留的山林，那片坟场中散落的骸骨她曾收敛掩埋过，无人拜祭的坟荏前还留着她打扫过的痕迹。她不由自主想要走近去看。

　　“大伙儿都说你凶多吉少了……可我一直不相信。”一个人影立于坟前，嗓音温柔地轻声诉说着。“你若死了，我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说话的人五官和夏天有几分相像，只是轮廓线条更硬朗些，泛着血丝的双眼和苍白的脸色让他看上去有些虚弱。夏天没有兄弟姐妹，但看着他的时候却突如其来般深刻地感受到血缘的羁绊。
　　“我们上个月才找到将你劫走那人，他说杀了你之后就随便埋在了齐国边境。还说和你无怨无仇，一切都是出于不得已，说完便自尽了。叶子知道以后哭了好几天，还骂看守的人说怎么能这么便宜就让害了你的坏人死了……”那人惨淡一笑，继续自顾自说着。虽然和夏天近在咫尺，却仿佛被什么阻隔着，无法看见她。“直到找到这里我才开始心里没底……”他勉强笑了笑，口气坚定。“可是不管你是生是死，我们一定会很快见面的。”
　　“夏夜……”坟前的人夏天并不认识，却像是有记忆印刻在身体里似的，一见就感到温暖亲近。夏天惊讶地听到自己念出这个陌生的名字，随即身体不受控制般一边飞跑过去一边呼喊出声，“夏夜！”
　　看似只在不远处的人，却怎么也无法靠近，随着她越跑越快，山林坟场的景象也仿佛海市蜃楼渐渐消散，终于彻底消失在茫茫白雾之中。
　　“我不认识你，可我知道你是我哥……”夏天脚步渐渐缓下来，低声自言自语，心中似乎隐约在期待对方能听到。“我还没死，不过也不知道算不算你妹妹还活着。”

　　场景变幻，瞬时间视野又移到室内。
　　屋内装潢精致、器物华美，一张填漆床上铺着色泽光鲜的锦被，床头的花瓶中插着几根青翠的细细竹枝。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室内，博古架上各色珍玩在光线下泛出柔和的光泽。雕花书案上文房四宝齐置，透过案前的窗子，隐约可见外院亭台溪流与掩映的竹林。
　　种种景象都是夏天所触摸不到的，而出现的人物也都无法看到她。夏天不知这些是考试的一部分，还是自己在这一世复活所带来的记忆，甚至连这些景象是真实发生的还是纯粹幻觉都无法判断。但想到有获知前世信息的可能，她还是定下心神仔细观看。
　　“只要答应那些条件乖乖住在这里，保证你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不会再有任何人敢打扰你，谁也碰不到你一根头发。”立于房间中央的中年男子气势慑人，口气没有商量而只像是通知。
　　窗前的黑发姑娘转过身，和夏天一模一样的脸上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神色。
　　“真是漂亮的地方……可后半辈子就被锁在这么个院子里，还不如直接给我个痛快。”
　　“一心求死是什么后果你心里也很清楚。好生考虑一下吧，就算不爱惜自己性命，也替你那濒临绝后的部族想想。”中年男子拂袖而去，门外的守卫则全副武装地将房前院后守了个密不透风。
　　夏天看得目瞪口呆，眼前景象变幻太快，让她有些来不及反应。
　　不多时，门再次被打开。偷偷溜进来的是个神色惊惶的年轻女孩，她手里拿着钥匙，慌慌张张把幻象中的夏天往门外推。
　　“他们说只是单独和你商量一下，不会伤害你……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女孩一脸内疚，动作却不犹豫。“外面的守卫暂时被我迷倒了，你快点逃走吧，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继之而来的是一连串混乱的追逐和逃窜，背景也从清净的院落、喧闹的夜市一直到荒凉的城外。夏天眼看着火红的夕阳下，自己狼狈地被袭来的箭矢射伤肩膀、跌跌撞撞在山路上的碎石间摔得膝上血肉模糊，最终被追兵团团围上，无力再逃。追兵中领头那人卡着她喉咙将她提起，他另一只手上是那柄夏天熟悉的匕首。
　　“就用你最喜欢的兵器送你一程吧，你死之后，我自会偿命。”下手杀她那人神色凝重，脸上居然有些莫名的悲伤，“对不起。”
　　匕首没入身体的瞬间，旁观的夏天也觉得胸口旧伤深深泛起疼痛。眼前的一切再次消失，归于茫茫白雾。

　　“夏天。”缥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夏天回头，这次看到的是个怀里抱着猫的姑娘。
　　那猫一身姜黄色的毛，看上去熟悉得令人生疑，而更熟悉的是那姑娘的样子。黑色短发、偏瘦、牛仔裤、帆布包……夏天曾无数次在门前的穿衣镜前与这面貌相对。
　　“这么看着自己感觉还真奇妙……”夏天并没显出太多惊讶，“你也是前世的我？”
　　“我是刚死去的那一部分你。”对方的身体明显并没有实质，只是半透明似的漂浮在白雾之中，“你呢？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在参加五行书院的考试，也不知道为什么，半夜就被人弄到这儿来了。”夏天解释得也没什么底气。
　　“考试？做这种事有什么意义……”
　　“多学点东西，活到22岁也比较容易吧……”夏天不确定地答。
　　“都是一样要死，弄那么麻烦干嘛？”另一个夏天神色淡然，轻轻抚摸着怀里的猫，“你看，我们这么拼命，这猫还是没有活下来……努力不见得就会有好结果。”
　　猫儿回应似的喵了一声，慵懒地眯起眼。
　　“其实我也想顺其自然听天由命啊……”夏天无奈地笑了笑。“可是这么死了亲人朋友也挺伤心的，黑白无常也说影响他们正常工作……”
　　“即使你成功改了命数又能怎样？”另一个她不以为然地反驳，“22岁过后，原来那个世界已经习惯了你不在，没有几个人还会记得你。留在这一世，又还要辛苦逃命。”
　　“到时候再说吧……”这些事夏天自然也想过，但每次都觉得不能这么消极而暂时将这想法放在脑后。
　　“你这是逃避问题。”不愧是来自同一个灵魂，敷衍的话打发不了另一个自己。“你也想过吧？自己死因不明，麻烦大到冥府都解决不了，这一世多半也是遇上谁谁倒霉。”
　　“可……毕竟这儿也有重视我的人。”夏天想起坟前夏夜的幻影。
　　“他们重视的是你吗？只是前世的那个夏天吧？”
　　夏天沉默。
　　“别让自己这么累了，什么考试、什么努力活着，反正也不见得有好结果，索性不要管了。”身边的声音还在絮絮劝说着。“我们都已经死了，下一世会怎么样，让下一世去考虑吧。”
　　力气仿佛随着她的话音被慢慢抽空，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模糊。夏天一时只觉得困倦，她茫然地闭上眼睛，随即沉入温暖甜蜜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