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夏花》何陶

69、第六十六章：成真的幻觉 你就算死了

　　监督行刑的人离开，处刑也暂时停止。
　　混着碎冰的凉水兜头淋下，但韩隽所剩的气力只够他虚弱地甩甩头，勉强冲行刑者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啊，害你做这倒霉的差事。”
　　三更中执行处罚的并非陌生之人，处刑这项工作本身就是对双方的惩罚，只是对受刑的人罚在身体且罚得更重些。执行者是个中年汉子，可以说是看着韩隽长大的。但组织严令之下，他丝毫不能手软，心理上也受了不少折磨。
　　“说这些干啥？”他抹了抹脸上的汗，苦笑道，“再怎么着也轮不到你来安慰，撑着别死，就算是帮我了……”
　　即使受刑的人失去意识甚至死亡，处刑也不会因此停止。但避免昏迷对韩隽来说仍十分重要。
　　“粗暴点儿没关系，别让我睡过去。睡着了毅力什么的就不管用了……”行刑前韩隽曾这么说过。负责行刑的几个人也依言行事，见他意识不清便会立刻以火灼水泼的方法迅速叫醒他。

　　高台之上，先前暂离的三叔不知何时已经安静地回到原位，身后还跟着个在三更众人眼中很是陌生的姑娘。
　　“花树？”众人之中最惊讶的自然是楚游了。“太好了，总算你也得到消息了……”
　　对方扫了他一眼，似乎在这里看到他也有些惊讶，但立刻注意力就转移到高台下的韩隽身上。监督与执行刑罚的两处所在之间并无阶梯相通，花树手撑着栏杆一跃，轻巧地直接从十几米高处跳下去。
　　她浮空术学得扎实，动作也敏捷轻盈，但这回儿正是心急的时候，落地时脚下一滑，结结实实扑倒在地。
　　三更处刑岂能容外人随意打断？没等摔在地上的花树抬头，冰冷的刀锋已经搁在她后脖子上。若不是负责监督执刑的三叔立刻朝下面的人打了个手势，示意花树所为是在他许可之下，花树纤细的脖子说不定立时就折断在刀下了。
　　肖慕远只在跟踪监视时见过花树几面，所以反应稍慢些，但听楚游喊出她名字也就立刻明白了情况。他噌地站起，跟楚游一样激动地扑到高台的栏杆前，盼着花树的出现能把套在韩隽脖子上的绞索弄下来。而方才还气定神闲观看处刑的唐巧儿此时则是面若冰霜，一张俏丽的脸上隐约现出狰狞般神情。

　　“今日一别，我们可能很久不会见面了，我想说什么你知道的吧？”
　　分别前韩隽的话和他挥手轻松离去的背影一直在花树脑海中萦绕着不曾淡忘。当时她并不想承认，但自己能这么快解决唐门和五行书院的各种未了之事、恢复自由，和这些温暖又纠结的回忆不无关系。
　　也许有一天，我终于能心无挂碍，凭自己的意愿活着。如果那时，这些美好的人和事依然在我身边未曾离开……
　　这是花树对自己的鼓励。
　　现在她做到了想做的事，完成了之前几乎已经不抱希望能完成的救赎。但那曾向她许诺过美丽奖品的人居然骗了她，擅自把自己弄成这副惨相。

　　处刑台上，韩隽已是半昏迷状态。附近噪杂动静灌进他耳朵里，却纷纷乱乱听不出内容，他想睁眼去看，但力气早就被抽空了。
　　鼻子底下突然一阵熟悉的药香，有人手法熟练地掰开他的嘴、喂进什么苦涩的东西，而后那手轻轻抬起他下巴，让药顺利滑下喉管。
　　冰凉的指尖划过韩隽脸颊，他和花树虽然熟之又熟，却也不曾有过这般亲昵的接触。
　　“靠，居然看见幻觉了？”强睁开眼，努力将视线聚焦在面前的人脸上，韩隽抽动嘴角自嘲地笑道。“回光返照可不是好兆头。”
　　“居然被你骗过去了……”身为药师神传人的姑娘十指纤纤，却因长年做点穴、捣药之类活计，手上力道不小。她连点韩隽身上几处穴位保住他仅存的一点活气儿，跟着深吸口气，下定极大决心般将手搭在韩隽脉上。

　　平素描述人重伤常用“气若游丝”之词，但花树现在连“游丝”都感觉不到。外伤暂且不提，单是侵蚀韩隽身体的各种毒就一时半会儿数不过来。
　　还好，都不是致命的东西。
　　来路上一直冰冷颤抖的手搭在韩隽腕上，花树渐渐平定下心神。自己的心跳平复回正常的时候，对对方脉象的把握也清楚得多了。花树研习医毒之术多年，见惯生死。曾经面对的重伤猛毒更不计其数。但这会儿她忍不住有点儿想哭。
　　再忍一会儿，现在没那个时间。
　　她一边这样告诫自己，一边开始动手处理流血比较严重的伤口。

　　“还愣着做什么，继续行刑吧。”有人打断了才稍显缓和的气氛，令花树忙碌的动作瞬间顿住。
　　“什么？！”她猛地抬头看向话音来处。
　　“我只准了你们来这儿看他，但该受的罚，一个时辰也不能少了。”苍老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花树登时就要炸毛，心中拼命默念着“要冷静，要冷静……”才忍住了没开口骂人。
　　恨恨地转回头，却见面前韩隽已经醒了过来。
　　“你那要哭的表情是什么意思，老子还没死呢……”他脸上还是那样漫不经心的随意笑容，声音却早就嘶哑了。
　　花树颇委屈地吸了吸鼻子：“点穴喂药之类看来三爷是默许了，可我明明带着唐门当家的亲笔书信来找他取消任务，他都不肯减这一天半天的刑罚……”
　　“好不容易唐醉的事情解决了，你还回来趟这浑水干吗……”韩隽这话明明出自内心，可心底那一点儿因此而来的雀跃却怎么也压不下去。“擅闯三更，老爷子居然还没和你们翻脸，这已经是天大的面子。别再挑战他底线了……”

　　“这位姑娘，刑场上杀伐气重，容易伤人。你是五爷的朋友，别留在这里让他分心了。”行刑的汉子上前一步，将花树从韩隽身边拽开，一脸歉意却态度坚决。
　　“我就在这儿陪他聊聊天，不会碍你的事。”
　　“没事，让她留下吧。”那汉子还想再劝，却听见韩隽开口道，“既然已经知道她来了，看不到人老子还不更分心……”

　　刑罚以“七夜”为名，自然到了深夜也不会给受刑者稍微缓口气的机会，但旁观处刑的人却需要休息。楚游被三更的人礼貌而坚决地请回去休息，一步一回头想和花树说点什么。对方仿佛感受到他的视线，抬头瞟了他一眼。
　　“想道歉就快点，干吗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道歉也不是跟你……”楚游下意识嘴硬道。隐瞒韩隽受刑的消息虽然是在韩隽本人意愿下的不得已，但要说楚游对此毫无愧疚自然是不可能的。他斟酌着词句想安慰花树两句，却没想到花树立刻看穿他的纠结，依然是在书院时那样毫不客气地态度。“那什么……你别太着急了……他受完刑还靠你给治伤呢……”他丢下这么一句，便逃也似的大步离开了。
　　刑场中渐渐安静下来。
　　闲杂人等各自离去，负责处刑的汉子抬头探询地望了三叔一眼。
　　“不过多了个小姑娘看着，你连怎么动刑都不会了吗？”老人冷冷斥道。
　　“不敢……”那汉子立即单膝跪下行礼，有些为难地辩解道，“只是从未有外人在处刑过程中进入刑场……”
　　“该怎样还怎样，她若出手妨碍你，就按规矩办。”话的内容听上去像是威胁，声音却诡异地温和。“阻碍七夜之刑者必死无赦，小五你也不会有异议吧？”
　　韩隽没有回话，只深深看了花树一眼。凭自己对花树的了解，他知道对方不会做这样的蠢事，但虽然理智告诉他不必担心，他还是禁不住在那威胁的话音下动摇了一下。
　　常年藏在铁面之下，漂亮得不正常的那张脸此时血迹斑斑，青肿的眉眼间几乎看不出原貌。但传递过来的那个眼神却让花树心下略安。
　　“放心，我不会乱来的。”花树在处刑台边找个血迹稍浅的地方席地坐下，单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刑架上的人。
　　只要你活着熬过去，我就不会乱来。这后半句她并没有说出来。

　　体内有钦丕力量支撑，凌迟之刑下的韩隽伤口稍一愈合便又被剖开。血泊在他脚下积起，沿着碎石铺就的地面蜿蜒流向花树手边。为了忍痛，韩隽紧咬着牙，一字一句都是从齿缝中艰难挤出来的。
　　“那位姑娘既是医者，怎得不给他用些麻药，也好让他少受些疼？”连执刑者都忍不住悄声提醒，“三爷没说不让给他用药，只要不影响处刑就好。”
　　“除了九色罂粟，别的麻药都无法在抑制疼痛的同时让人保持清醒。但这味药材自带木系秘术的治愈之力，反而无法用在他身上……”花树摇摇头。“即使辅以其它材料，也一定会影响将来他身体的恢复。”
　　“别那么紧张，我自己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恢复’了。”韩隽自嘲道，“说不定还没到第七天就挂了呢。”
　　“再说这话信不信我现在就抽你？”花树仰脸瞪他。“说，为什么骗我？你自知回来根本就是找死吧？”
　　“反正我说真的你也不信，还不如骗了算了。”曾经那么认真告白，却连被拒绝的机会都没有。韩隽想起当日花树“你只是误以为喜欢我”的话，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只能无奈微笑。
　　“要是不能活着再回去找你，至少得死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他说。
　　“你就算真死了，也得埋在我院子里。”刑架下面，女孩深深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当年轻信旁人，反而害师兄唐醉差点因此而死。四处流浪奔逃的日子里花树不止一次告诫自己——愈是美好的东西便愈危险。琉璃与她相遇时，她便是这样冰冷而有强烈警惕性的孩子。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美好的东西，不相信它们存在也太可惜了。”
　　“我没不相信它们存在，我只是不相信自己运气好能遇到而已……”
　　面对韩隽的告白也是一样。
　　如果不抱着期待，失去的时候也就不会难过了。她一直这么相信着，知道一天前从楚渊那儿听到韩隽消息，才意识到自己可能错得离谱。

　　“你之前说喜欢我，还作数的吧？”花树问。
　　“啊？”韩隽全部意志力都拿来忍耐刑罚、努力活下去了，在这么有冲击力的言语面前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喂，你不会是看我快死了哄我的吧？”
　　这话并不全是玩笑。韩隽知道花树视他为知己好友，听说他有危险必定会冒死来救。但所谓“喜欢”，直到花树来找自己他也没敢抱什么期望。“喜欢什么的，太奢侈了。”花树那时的想法他感同身受。自己的性命并不全属于自己，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感觉。
　　“我原来觉得，不相信不接受就不用承受失去时的辛苦，可是现在看你这样子，还是很辛苦啊……”花树叹口气，话音微不可闻，“既然承认不承认你都在那儿，还不如我也坦率点儿。”

作者有话说

　　难道这种程度的言情就是我的极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