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四章:洛安之夜 ...
-
火系考试的营帐内很宽敞,正面是一人多高放满卷轴的书架。左右两名考官各据一张书桌,其中年长的考官桌上摊着一长卷名单,正目光严厉地注视着夏天。另一名考官则温言道:“考生1208号,请过来抽签。”
夏天从箱子里抽出一块木牌,考官以木牌上的号码对应书架上位置,取下一卷卷轴。
“请先将身上有秘术增幅效用的物品全部取下,否则按作弊论处。”
“有秘术增幅效用的物品?”夏天自己也不知道身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中有没有违规物品,索性把戒指、匕首连同包裹都放在一旁,连原本在她怀里睡着的豹尾也被她抖落出来。豹尾跳到地上,毛蓬蓬的尾巴不满地拍打着地面。
待夏天放好东西,考官将卷轴递给她:“这是你考试用的卷轴,我们会按你使用这个卷轴时力量的发挥情况来评判成绩。”
“请问……怎么使用?”夏天犹豫着问。
两名考官彼此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年长一人道:“贯注精神,按卷轴上写的内容吟诵就能触发卷轴。”
夏天深吸口气,展开卷轴。
……
第一轮初试过后,不少考生聚在广场一隅,谈论着考试内容。
“你抽到的什么卷轴?”有考生彼此询问。
“纯木系,植物生长的。”
“运气真好,我抽到的没有五行特性,是各系兼修的。”先头那人叹气,“枉费我水系天赋啊!”
“书院真是大手笔,如此贵重的卷轴都能不吝惜地让一般考生用。”有人赞叹。
“我还没用过这种等级的卷轴……”有人一脸兴奋。
“你们懂什么?这些卷轴本来就是书院的高阶院生作为作业练习而书写封印的,考试中这点儿消耗他们自然不在乎……”
“听说有人根本没有足够精神力触发卷轴,真是浪费!”有人惋惜。
“比不了那些能买高级卷轴练习的有钱人啊!若不是缺银子,老子肯定考得比他们好。”有人愤愤不平。
从考场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应考的队伍则相应地不断缩短。土系因为考生人数少,已经撤去营帐,开始搭建公布成绩时使用的高台。其余四系也停止发放新的号码牌,只等最后十几名考生完成考试。
夏天在议论纷纷的人群中找到了楚游和花树。
“感觉如何?”花树问,“火系也是考卷轴使用吧?”
夏天笑道:“卷轴上好几个字我都不认识,胡乱念的。”
“他们重视的是精神力的发挥,就算真读出错字也无所谓。”花树不在意地一挥手,“书院里也有目不识丁但秘术天赋突出的人物,听说他们使用卷轴的时候都不用开口出声的。”
“至少卷轴触发成功了吧?”楚游满心希望和自己一起来的夏天也能考入书院,故作漫不经心地插嘴。
“只引出一点小火苗……”对夏天来说参加考试本就是凑热闹,发挥不佳也不怎么在意。
“你吟诵的字音越不规范,说明真实水平与表现出来的相差越多。”楚游这么说着,口气也不怎么确定,“你若真读错了字音,说不定反而分数高些……”
天色渐暗,广场上不少考生仍流连不去。暮色中,五间营帐已经全数撤去,公布成绩使用的高台静静立着。
“怎么考完试广场上还等着这么多人?”夏天看另外两人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忍不住问,“公布成绩有这么快?”
“明天一早发榜。”花树答道,“不过很多人迷信不离开考场能等到更好的成绩。”
“也有小道消息说五行书院中很多秘术师会借此机会出来寻找合适的弟子。”楚游补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吧。”
“我看是找不到地方投宿,索性在这儿凑合一夜吧……”夏天小声嘀咕。因书院招生而涌入的大量外来人口挤满了洛安大大小小的客栈旅舍,夏天和楚游到现在还没找到落脚之处。
“这也是个理由。”花树微笑。
暮秋时节,晚间的广场上温度骤降。考生们没有因此离去,反而开始各自设法避风取暖。因有“五行书院秘术师会为选拔人才混进考生中”的传言,此时考生们已不像初试时谨慎地避免露出锋芒,相反,不少人还因此刻意使用高阶秘术,试图展露实力。
广场中的高台一侧,一顶紫色营帐格外显眼。帐外几名近卫装扮的男子分各个方向持剑戒备。这些人搭建营帐时手脚利落、配合默契,却没人看见营帐中他们守卫的人是何模样。
“怎么还有禁军?”尚在被通缉中的楚游忍不住往远处站了站。
“任何身份都可以参加考试。”花树见怪不怪地解释,“这多半是跟着哪个皇室子弟来的保镖。”
三人找了块无人的空地,楚游面向迎风方向蹲下,左手按在地上。
“冰障,起!”
一人多高的冰墙拔地而起,挡住袭来的冷风。
“你火系的能力够用吗?”楚游转向夏天。
夏天对五行秘术了解之前,一直不敢在人前使用能力。但现在周围使用更神奇秘术的大有人在,其他考生也都习以为常。她便不再避讳。有在山里的一段生活为基础,夏天生火取暖的工作做得很是熟练。稍一凝神,明亮的火焰便安静地出现在冰墙后面。
只靠意识控制力量而不需吟诵,这已经是常人难及的水平。一路同行的楚游略有些惊讶,花树却神色如常。
“我睡着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火就会熄灭,必须保持清醒。”夏天知道自己一旦睡着失去意识,火焰也会随之熄灭,因此虽然早已困倦却不敢合眼。“你们休息会儿吧。”
“睡你的吧。”花树从随身的包袱中抖出一条毯子铺在火堆旁边,“我虽是水系,一点维持状态的秘术还是会用的。”
楚游对知道自己身份的花树一直心怀戒备,这一天的考试楚游几乎没让她离开过自己视线,考试结束也故意跟着她一起行动,却看不出她有任何要去告发的意思。
一旁夏天倚着墙很快睡着,豹尾毛茸茸蜷在她怀里。
“你不休息吗?”花树的声音很轻。不知她使用了什么秘术,火堆在三人中间一直保持着刚点燃时的状态。
“我不困。”
花树叹了口气。
“我若贪图那点悬赏,你早就不在这儿了。打算提防我到什么时候?”
“我……”楚游没想到对方早已意识到自己所想,只是不曾直说。不由得语塞。
“你既然下不了杀手灭口,又何必一路疑心?”花树的话不是嘲讽,而是实实在在的疑问句,“这种半吊子的自我保护有什么用?”
“自卫和误伤不同,人不犯我,我绝不先伤人。”楚游答得理所当然,“若不是坚持这个,我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尴尬处境。”
花树了然般点点头,白皙的脸上映着火光:“你可有什么重要的,想保护的人?”
已经不认识自己的母亲、彼此争斗的兄长们、意外遇到的旅伴夏天……这些人的影像在楚游脑海里闪过,但终于未作停留。楚游狠了狠心,冷冷道:“已经没有了。”
“是吗?那守着你绝不负人的坚持也罢。”花树抬起头,突然神色轻松地一笑,“反正就算心软错信了人,倒霉的也就你一个而已。”
“什么意思?”楚游皱眉。
“就是字面的意思。”花树耸耸肩,“先下手为强,别人若有恶意,未必给你自卫的机会。没牵挂的人才有资格心软。”她说完也不看楚游表情,自顾自道,“既然你不敢放心休息,就替我看着火吧。我也去睡一会了。”
齐国皇宫。
飞鸽传来的密信摊在齐远峰面前。
“妍儿,是不是怪爹了?”齐远峰读完信一脸忧色,抬手招女儿过来。“你不愿与楚国那小子结亲,可是心有所属?”
鸣凤公主名叫齐妍,在兄弟姐妹几个中最得齐远峰宠爱,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曾受过半点儿委屈,却在与楚国结亲一事中被齐远峰态度坚决地指给楚国三皇子楚游。她心底很是不愿,却也不忍拂逆父母意愿,因此从得了消息起就一直郁郁不乐。
“爹为何一意要为我定亲?”这疑问已困扰齐妍多日。“若是对方品貌低陋无人愿嫁也罢,可小妹明明看了画像就对那人十分中意,他俩年龄又更般配,您为何……”
“以后你自会明白朕的苦心。”齐远峰叹了口气,并不解释。“我叫你来是要告诉你,那楚游已在来此路上失踪了。”
“失踪?”齐妍惊异。
“多半他也不情愿作人质来此,也许是被人救走了……”齐远峰皱眉思索。
齐妍本就不愿莫名其妙地嫁给个陌生人,听说对方逃走倒暗自庆幸。但看齐远峰神色不郁,只好努力忍着不表露出欢喜来。
“对了,今日五行书院的考试如何。”几日后便是书院考试开始的日子,齐远峰见她不再理会楚游失踪的消息,转而又叮嘱道。
齐妍三年前考五行书院未能中选,为这次考试已又准备了两年多。齐国皇室子弟中只有大皇子通过了书院考试,其他人或并无兴趣修习秘术,或天赋差距太远,都无意入试。齐妍对秘术的兴趣远不及习武,但为顺父母和长兄之意,不能不勉力应考。五行书院考试的广场上,引起楚游等人注意的禁军便是齐远峰为照顾她安全而特别派出的。
“初试已经结束,时候不早,女儿这就去考场等候成绩了。”齐妍不情不愿地答应一声,便告辞出门。“相信这次必能不负父亲所望。”
齐国皇城富丽辉煌,但都城洛安中最高的建筑却不在宫城禁地,而在花街闹市之间。
五行书院停云阁的建成时间甚至比齐国立国之日还早上许多,千百年来一直静静伫立在这里,任凭斗转星移、人世变幻。
停云阁是书院收藏书籍卷轴的地方,全部十九层楼阁越往高处,存放的资料越是珍奇贵重,禁咒、结界等保护措施也越复杂完备。最下面七层定期向外来人士开放,可以查阅到简单的秘术知识。八层以上则仅限书院内部人员使用,不同级别、不同系类的学员能查阅的区域也各不相同。而停云阁的最高几层则只允许教师和极少数学生出入。
踏入过停云阁的人很多,但很少有人见过它十七层以上的样子。多数人相信,停云阁最高层必然也藏着最高级的秘术心得。但事实上……
夜风从停云阁十九层的窗口灌入,进行到一半的酒席间三五人围坐,地上杯盏狼藉。
“如何?大伙儿有什么收获都说说!”上首的老者仙风道骨、鹤发童颜,一脸欣慰神色。“水系有天份的学生不少,只是有几个身份麻烦。”
“金系也一样,那个742号是齐国的鸣凤公主,拜她所赐,来了一群碍事的保镖。”倚窗而立的一名中年男子点头接话道,“好苗子倒也有一两个,只不知留不留得下。”
“墨玄你那儿工作量最少,说说成绩怎样。”有人问。
“今年又尽是些怪人。”墙角被点名的男子眯着眼打了个哈欠,懒洋洋抱怨道,“看人家罗绮收的学生多乖……”
“太乖的哪里入得了你的眼啊?”开口反驳的是个绝色美女,“只有怪人才能跟你们合得来吧?”
“什么话?我们这儿也有正常人的!”墨玄拉过身旁一名高年级学生,“对吧,小染?”
“不瞒老师,在土系我一直觉得自己才是怪人……”林染入墨玄门下多年,显然早就习惯这些长辈的风格,面不改色调侃道。
“林染若想转系,木系可是随时欢迎。”罗绮笑靥如花。
“就数你木系的人多,还想挖我墙脚?”墨玄翻个白眼,“懒得理你,把酒壶给我递过来……”
“我门下虽然人多,但十几年都没个出众的弟子可传衣钵……”罗绮因木系秘术影响十多年容颜不改,年近不惑仍是二八年华模样。言及此处,姣好的面容也有几分黯淡。
“小小年纪,这么早想着退隐可不对。”老者笑着安慰道,“我老头子一百多岁了,还没打算招关门弟子呢!”
“江老师教训得是。”罗绮垂首。
墨玄、罗绮等人的师父和这名为江凌风的老者同年入书院,因此两人虽也身为一系之长,与江凌风却以师徒相称,执晚辈礼。
“说起来,火系怎么样了?”金系掌门名叫萧蓝,修习的虽是主锋锐、杀伐的一系,性格却相反地十分温和。他见此时有些冷场,随口扯开话题。“周卓好不容易今年肯带弟子,可有遇到合适人选?”
无人应声。
几大秘术师四下环顾,随即面面相觑:“周卓那小子人呢?”
“靠!”墨玄摔杯子,“喝酒少不了他,一说起正事就落跑……”
夜色渐深,停云阁下热闹的花街也比才入夜时冷清了些许。
转角不起眼的一间客栈中,店小二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开始清理桌上狼籍、闸起外间门板。一阵风从店堂内掠过,店小二疑惑地转头,只看见浅浅的灰色的影子消失在楼梯尽头。
“怎么好像有人过去了?”他有些不明所以地挠挠头。
“手脚利索点儿,早些收拾完回去睡吧。”柜台后算完账的店老板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我看你是困得眼花了。”
走廊尽头上房,灰衣人影轻巧地闪身进屋。他反手锁上门,也不点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行动全然不见迟滞,径直走到桌前沏水泡茶。
“老五,回来了?”梁上一个声音骤然响起。“状态怎么样,能靠近你不?”
“慕远啊……”灰衣人像是早知有人在,毫不惊讶,自顾自在床上和衣躺下。“今儿考试没办法用了秘术,你可小心点儿。”
他真名韩隽,正是考试中出现在土系队伍中的那名考生,和肖慕远一样是杀手组织“三更”的成员。“三更”在江湖扬名多年,不曾有活人声称见过其成员真容,口口相传的只有“诺出必践、代价高昂”的传说而已。
三更能做到接了生意必不失手,所依仗的不仅是成员的秘术武艺反应机变,更是谨慎选择任务、事前充分准备的一贯守则。韩隽这次来参加书院考试名义上是休假,也和刚刚接到暗杀五行书院中人的生意不无关系。
“能这么吓唬我看来是没事了。”肖慕远应声从梁上飞身而下,话音带笑。“这几天总有人指名找你,我让三叔念叨得不耐烦就过来看看热闹。”
“就知道老头子又要骂我偷懒。”韩隽不满地翻了个白眼,口气也不复初时的冰冷阴郁。“催我来考试的也是他,嫌我不干活的也是他。nnd老子难得休个假,混得比干活的时候还累。”
韩隽体内封印着名为“钦丕”的妖兽。当年尚是幼儿的韩隽本是要被作为祭品为钦丕所噬,却机缘巧合成了以秘术封印妖兽的容器。若自身修为不够,意识就会被封印中的钦丕占据,因此韩隽为了不被侵占身体,不得不整日修习土系秘术。一起学习的孩子学不会秘术最多是被批评饿饭打手心,他却是稍有差池就要送命。就这样日日刻苦修习十余年,他每天与体内妖兽搏斗,给折腾得几乎是形容枯槁,但相应的土系修为也已上佳,只要不主动使用秘术,便可靠自身力量与体内的钦丕抗衡,保封印无虞。
“你身上的封印……没什么异常吧?”钦丕侵占意识的征兆就是宿主性情变得暴烈冷戾,肖慕远看韩隽刚回来时一身凌厉煞气,话虽说得轻松,心里仍有几分担忧。
“没事没事,使用这点秘术能有多大影响。只不过出门在外老头子让我装得凶狠一点,免得被人看出破绽。”韩隽却并不在意,敲了敲脸上面具接着抱怨道,“别说我这张脸原本就没几个活人见过,就戴着这玩意儿,谁能认出我是谁啊?连吃饭睡觉都不许我摘了它!”
“不是兄弟们小看你,可这专教秘术的地方对你确实危险。万一有什么差池让钦丕冲破封印,你这小身板可是有几条命都不够用的啊。”肖慕远笑骂。
“跟老头子待久了吧你,怎么也这么啰嗦?最近楚国的任务你和老七忙得半死,别以为我不知道。”韩隽拽了被子蒙头,开始往外轰人。“在这儿耽搁够了就自个儿跳窗户回去吧,我也懒得起来送你了。”
“好好好不在这儿烦你了。”肖慕远扬手拂开身边的窗户,话音未落人已没入窗外的夜色之中。“玩儿够了早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