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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楚游 君子坦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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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国与邻国交接处的小镇。
傍晚,守城的军士正等着人来换班。
驿路上马蹄声由远及近,马上的青年一身近卫打扮神色匆匆。城门口等着盘查入城的人纷纷避让。
骑手风尘仆仆地跳下马,也不和人招呼,从怀里扯出大幅榜文便往城门口张贴。
“什么事啊?这么急……”城守慌忙迎出来。
“前些日子迎亲的队伍是从这儿经过的吧?”
齐的国主名讳远峰,自十七岁登基以来,执政已有三十余年。在他的治理下齐国国力强盛、属国众多,多年来唯与隔江相望的楚国一直彼此冲突制衡。近年楚国国中内乱、元气大伤,一时无力抵御齐国征伐。楚国王室只得签订条约,用和亲的手段求得休养生息的时间。远道而来的楚国三皇子人未到国都就已被女皇指为鸣凤公主驸马,名为结亲,实则是楚国送来的人质。
“是啊,边境镇上地方小,为了迎接他们可是好一番折腾……”齐国迎亲的队伍与其说是迎接,不如说是押送。当时途经的这个边境小镇也是城里城外巡查警戒,守城的士兵没少加班。此时提起,城守忍不住开口抱怨。
“麻烦这才刚开始呢。”青年端详了一下贴好的榜文,无奈地摊手,“那帮蠢货把人给丢了。”
“把人丢了?这话怎么说?” 这在这边境小镇可是个大消息。城守来了兴趣,直催对方快往下讲。
“护送的人在昨天夜里全被放倒了,皇子也被劫走。”
“听说这来的三皇子是楚地百年不遇的秘术奇才。血统纯正、武功高强。什么人能把他劫走?”
“小道消息就是这样,越传越是不足取信。”那青年大约也四处跑得累了,从马上解下水壶灌了几口,不屑道,“我看所谓世家血统也不过是个刚册封的头衔,真正受重视的皇子他们怎么舍得送来?”
出了这样意外,消息传开,边境上很可能又是一番不平静。城守想到这里也顾不得再聊八卦,准备回城里通知其他人。
“几天之内人要是找不回来,你们这些边境上的可都得多加小心了。”青年关照一句便又飞身上马,赶往下一处城镇去了。
准皇室成员被劫持,张榜巡查等事闹得镇上一片混乱。夏天和豹尾到达时,正巧赶上入城盘查最严格的一段时间。一名男子的画像张贴在城门口,不少来往等待入城的百姓聚在画像处议论纷纷。像绘得很细致,虽然一望而知夏天不可能是榜上寻找的人,但衣着破旧、也没有身份证明的她还是被守卫拒之门外。夏天担心遇到什么意外麻烦,也不敢和守卫多说什么,决定等到天黑以后再伺机溜进城去。
榜文中使用的是繁体汉字,周围人的闲话夏天也都能听懂。之前她还担心自己会不会在这个世界言语不通,现在总算松了口气。
看热闹的人群聊天所泄露出的信息对夏天了解这个世界大有帮助,夏天留心听着,暗自总结对自己有用的信息:自己现在在齐国,这个国家与周边各国相比算得上富庶安定。临近的萧、郑、夏、韩等许多小国都是齐国附属,向齐国称臣。她之前遇到豹尾的山林就属于其中郑国的领地。
而齐国南面一江之隔的楚国正王朝更迭、国内兵荒马乱。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楚国土地肥沃、幅员辽阔,仍有与齐国抗衡的实力。榜上画像绘的便是楚国“秘术奇才、武艺高强”的三皇子楚游,官方的说法是迎亲途中皇子被流寇劫持、生死不明,如有提供消息者赏千金云云,但围观的百姓似乎更愿意相信“三皇子不愿和亲,已经与中意的婢女私奔”、“楚游在争夺楚国王位时失败,被对方斩草除根暗杀了”这样的八卦推测。
此外,更引她注意的是这里关于“五行秘术”的说法。
五行秘术,顾名思义,分金、木、水、火、土五系。据说它们彼此相生相克,修习某一系,即可控制相应的力量。每个人天赋不同,修习秘术所能达到的程度也不同。天赋异禀能够修习秘术的人并不多,在这偏远的城镇更是凤毛麟角。但由于七日后将是某所很著名的秘术学院三年一度开院收徒的日子,最近在齐国,秘术又成了热门话题。
夏天想起自己复活之后突如其来的控制火焰的能力。这种能力或许就与所谓的“五行秘术”有关,但她现在毕竟对这个世界还知之甚少,听到“秘术师”、“书院”、“卷轴”等词汇也只能猜测个一知半解,无法真正领会。
入夜。
城墙在新月下泛着冷冷的青白色,只有城门附近还亮着隐约火光。远离守卫的一侧城墙,豹尾像一道银灰色光芒飞快地蹿上墙头。
这些日子跟着豹尾在山里,爬山上树之类的事夏天也已经做得十分熟练。加上她前世原本就是个独住还隔三差五忘带钥匙而不得不翻窗户的家伙,现在这种小镇的城墙对她来说已经完全不够挡路。可上城墙容易下来就难了,夜色昏暗,她蹲在墙头试图看清下面的情况,结果一个重心不稳直接栽了下去。
怕被守城的人发现,下意识的惊叫被她勉强压回喉咙里。幸好地面并不硬,十多米摔下来居然没怎么感觉疼痛。
“也不怎么疼嘛。”夏天庆幸地小声嘀咕。
“废话,疼的是我。”冷冰冰的声音。漆黑的夜色里,一个同样漆黑的人影被她压在地上。
这一番重物落地还好死不死砸到人的动静自然招来了卫兵,夏天从那人身上爬起来刚想说点什么道歉,就被一把捂住嘴拖到墙根底下的阴影里躲了起来。
打着火把的卫兵吵吵嚷嚷在他们近旁走过,不多时,周围又恢复回一片沉寂。夏天微微挣了一下,背后制住她活动的手就松开了。
“啊,是你……”夏天回头就是一怔,这张脸她已经在人群中看了一下午,赫然是城门口画像中人。
对方神色一变,骤然出手,卡住夏天脖颈把她按在墙上。
“你认得我?”楚游相貌比画像中倒更显俊美,嗓音低沉、煞气四溢。一旁的豹尾炸毛,发出威胁似的低声呼噜。
“能不认识吗?画像在墙上贴那么大张……”夏天猜测此人匆忙出手只是担心身份败露,连忙解释。
“切,悬赏倒是动作很快……”掐着她脖子的手稍微松了一点
“我只是路过,不会多事的。”夏天努力缓过一口气来,继续道。
“可是你看到我了。”对方依然神色冰冷。
“嗯,很遗憾……”夏天苦着脸,“您一个被悬赏的人就不能找块布把脸蒙上?”
“君子坦荡,蒙面成何体统?”楚游终于放开她,不屑地一甩衣袖。
“那阁下何不去揭榜文告示以示坦荡?” 夏天不满地揉着自己脖子,“这么说,你不是被人劫持,只是逃婚?”
大概对“逃婚”一说颇有微词又难以辩解,楚游只冷哼一声算是回答。
“我不会告发你,你也忘了被我砸到过吧。”夏天并不想多管旁人闲事,俯身抱起豹尾就打算离开。
“慢着,凭什么让我相信你?”楚游拦住她。
“怀疑无辜路人也不是君子所为吧?”
“深更半夜翻墙入城,很难相信姑娘只是‘无辜’路人。”楚游想了想道,“我不想伤人,但也不能冒这个险放了你。是留在我视线范围之内几日还是要我现在就灭口,自己选一个吧。”他冷冷地补充,“一到安全的地方就会放你离开,所以最好别选后者,我讨厌处理尸体。”
翻墙都能砸到这么个麻烦……夏天无奈。对方只有一人,就算如传言般武功高强,自己加上豹尾也未必不能逃走。但她现在身份不明,和这被悬赏的男子一样不想惊动守卫。
“你这么一走了之,就不怕齐对楚国不利?”夏天一时难以决定,于是试着扯开话题。
“我到了齐国境内才逃走,已是仁至义尽。”楚游目露不忿,“况且现在即将入冬,北方游牧民族为了越冬,少不了南下侵扰。齐国也没那么多精力在这时节与楚开战。”
身为一国皇子,政治婚姻也就算了。可远离故乡来到陌生的国家,与素未谋面的女子结亲,想来并不是容易的事。何况他作为人质,齐楚两国一旦交战更有送命之虞……夏天想到此也有些同情。面前这人和自己一样,也是远离了熟悉的环境举目无亲,孤身找寻着安身之处。
“怎么?想指责我言而无信?”楚游见她沉默,冷笑道。
“你若不喜欢她,逃走倒比随便结婚来得负责任。”夏天摇头。
“花言巧语!”楚游似乎有些动容,但转瞬又恢复冰冷表情,“说得再好听也不会因此放你走的。”
自己现在对环境完全不熟,也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与人同行倒是件好事。楚游既然暂时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硬碰硬强行逃走反而危险。夏天考虑一下,点头道:“我明白了,暂时和你同行就是。”
两人离开边境小镇,尽力低调地一路往北。楚游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度牒并不记名,因此虽然人被通缉,牒文却依然有效,两人在大多城关都能顺利通行。因为到处都贴着自己画像,他不得不整天戴着挡脸的斗笠,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一路上投宿、买东西等一应杂事都是夏天负责打点。
行程自然也是楚游决定,夏天曾好奇他要去的所谓“安全的地方”究竟是哪里,但既然抱着“有合适的机会就溜走”的想法,她又觉得还是不知道太多的好。
不知是对自己身手太有自信还是因为什么别的理由,楚游并没过分限制夏天的人身自由,客栈中两人也一直各住一间。夏天曾多次半试探地离开房间,但每次都会在偷偷摸摸溜到客栈大门口之前和楚游“偶遇”,被“闲来无事散步晒太阳”的楚游“顺路”送回房间。
楚游态度冷淡,两人一路同行,他除了支使夏天做事之外几乎就不再说话。夏天也乐得不必编造自己身世借口,从不刻意与之搭话。因此某天楚游突然来敲夏天房门,说“和你商量件事”的时候,倒把夏天吓了一跳。
“我带出来那点碎银已经用完,一会儿找个当铺去把这个当了。”楚游掩了屋门,把一枚白玉扳指递在夏天手里。
“这么放心?”夏天半开玩笑地接过,“你就不怕我趁机逃走?”
“你大可一试。”楚游一如既往的冷淡。
“算了……”夏天掂量着手里的扳指,“这个拿到当铺去不会被人认出来吧?”
“说不定。”楚游口气很镇定,“当掉之后尽快离开就是了。”
“啊?”
“不然你有别的办法吗?”
楚游一路上虽然言辞冷淡,行事却兄长般照顾夏天。夏天身份不明来历可疑,他也不作多问。这一段时间相处,夏天不由自主已经把他当成旅伴。此时他要夏天替他典当随身的饰物,想来确实是没别的办法。
但夏天死了一回被扔到这个世界,更是彻底的身无长物。别说最近的食宿路费,就连她包裹里的换洗衣服都是楚游出钱买的。手上的戒指她一直很喜欢,舍不得拿下来。身上的匕首说不定和自己死因有关,也不敢随便让旁人看到……要不把匕首上那块宝石撬下来当掉?
夏天边想边从衣兜包裹里往外翻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一柄匕首。
数枚找钱时剩下的铜子、
几片已经有些干枯的、在山里收集的植物叶子。经她亲身试验证明能快速止血。
一包晒干的果实粉末。也是在山里发现,她亲手烤干磨碎的。
夏天离开山里的时候,还曾随身带了不少用来充饥的果实和鱼肉。但走到城镇的一路上已消耗殆尽,剩下的只有上述两样。
“这……你哪里弄来的?”楚游指着那一堆叶子皱眉。
“边境不远处的山里。”夏天回忆道,“我被树枝划伤脸时,豹尾带我找到的。”
“你还是留着吧。”楚游似乎犹豫了一下。
“果然不值钱啊……”夏天叹口气,有几分不服气地嘀咕。“这种叶子肯定有药用价值,嚼碎了外敷几乎能立即止血,还完全不留伤痕。”
“暴殄天物。”楚游冷冷瞟了她一眼,解释道,“这是清心草,内服于解毒有奇效。泡水饮用亦可清淤活血、驻颜美容。因为只生长在很少几处深山中,无法人工培植,一片依成色不同怎么也值上百两银。用它解毒都不是普通人负担得起的,你居然拿来敷外伤……”楚游惋惜地摇摇头,转而看向在夏天床上懒洋洋摊着的豹尾,不变的冰山脸也显出几分疑惑。“据说有清心草生长的地方,都有猛兽守护。说不定你其实养了只很凶的宠物……”
“居然是这么稀罕的东西……”夏天听了这大段解释不禁惊讶。
“所以你还是留下防意外吧。”楚游点头,“何况清心草在一般小城镇的药材铺也卖不上价钱。”
“那留两三片也够了,我可不想真有那么多机会用到它。”夏天拿定主意。她不了解药材行情,加上在山里曾见过大片清心草生长,并不觉得可惜。“若不是你说,我都不知道这东西有那么值钱。”
楚游虽然对药材价格等事比夏天熟悉得多,但苦于无法抛头露面,只能暂避在附近小巷中。进药材铺买卖的自然还是夏天。药铺掌柜是位矍铄的老人,清心草叶在他手中被一番仔细称量检视。
“药是好药,也货真价实。但这片清心草采摘后并未妥善保存,药效恐怕有所折扣……”老者考虑了一会儿道,“鄙店本小利微,原不做这些贵重药材生意。姑娘若有心卖,我可出价五十两。”
“五十两啊……”夏天本不觉得这药草贵重,五十两已经十分满意。但想到楚游曾说此药价值上百,又有点犹豫。
“若姑娘能告知此药从何处采得,价钱还好商量……”掌柜的看她神色,又补充道。
“我也是碰巧获得,并不懂采药。”楚游还在外等着,夏天也不想多说,“五十两之外,饶些便宜药材给我如何?”
“这倒并无不可……不知姑娘想要何种药材?”
“……”
药铺里夏天和掌柜的尚在讨价还价,忽闻室外一阵喧哗。她连忙跑到门口,一队军士从她面前的街道气势汹汹经过,方才站在对面巷子里的楚游已经不见人影。
“姑娘,姑娘留步!”掌柜的以为她改变主意要走,连忙跟着追出来。
楚游不告而走多半是遇到了意外,刚才的士兵很可能就是冲着他去的。他身份贵重,即使被抓到也不会有任何危险,夏天想起刚才“趁机逃走”的玩笑,不由也有点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