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夏花》何陶

11、第十章：周卓

　　五行书院在洛安城中有多处产业，但书院中人生活居住、修炼秘术的地点却并不在城内。如停云阁、停云轩等地都只是书院招生和对外交流的场所。
　　本届考生前夜悉数被传送离开之后，停云轩的早晨显得空荡荡的。天边流云缓缓移动，第一缕光线照射在秋日有些稀疏的枝叶间，透出浅浅的金色。周卓惬意地眯着眼睛躺在树荫下，嘴里无聊地叼着根草叶。

　　负责策划考试内容的是墨玄，土系的老师自然都跟着他忙得团团转。罗绮也早已带着木系的高年级学生，去考试地点准备随时给考试中受伤的人治疗。两相对照，监考的火系则悠闲得多，只需几个老师隐藏行踪，不时确认考试中学生的情况。
　　考场——也就是花树他们现在所处的地下岩洞——的环境给考生们寻找同伴和出路制造了很多麻烦，但对五行书院的老师来说早像自己后院般熟悉。毕竟这场考察的是学生应对突发情况的反应，事先没有说明，更没有任何考试规则。火系与其说是在监督，不如说是在暗中保障考生的安全。

　　凌空传来细微的翅膀扑棱声，一道小小的灰色的影子箭一般扎下来，重重跌在周卓脸上。
　　“阿嚏！”扑落在脸上的毛团让周卓狠狠打了个喷嚏，一下子从草地上坐起来，一只脚上绑着信的雪枭还牢牢挂在他肩头。
　　秘术可以实现心灵传送之类的目的，但消耗的能量极大，操作不当还有很大危险。因此即使是熟练的秘术师也很少使用这类秘术，彼此传信仍用传统方式，这只雪枭就是五行书院豢养来送信的。这种雪白的小动物成年之后耐力远超鸽子、游隼等鸟类，飞行速度也毫不逊色，带着需要传递的信息和小件物品穿越千山万水甚少失误。而幼年雪枭则因体型娇小、行动迅速，主要在书院附近送些简短消息。
　　落在周卓肩上的就是只小雪枭，它身上初生的浅灰色绒毛还未褪尽，嫩黄的脚爪上绑着送来的纸卷。周卓打开纸扫了一眼，方才悠闲的神色瞬间尽去。纸上潦草地写着“传送误致考生失踪，速来”几个简单的字，是墨玄的笔迹。

　　如花树等人所料，停云轩昨日的夜袭确是考试的一部分。
　　为保考试公平，所有考生的传送都只由墨玄一人负责。这样大规模的秘术传送阵，整个五行书院也只有五个系掌门和极少数天赋偏向这类秘术的老师能够使用，普通秘术师不说是几十人的连续传送，就连自身的移动都经常需要借卷轴的帮助。墨玄修习土系，使用这类秘术本来就得心应手。连一向对自己秘术水平颇为自满的周卓和年资远超其他几人的江凌风都觉得他的传送算得上是院长以下，整个书院中最流畅平稳的。当年墨玄被誉为不世出的秘术天才，年仅十六便执掌书院土系，也是书院历史上最年轻的系掌门。此人虽然看上去总是一副懒洋洋样子，却很难有什么逃得过他漫不经心般的眼光。土系在他手中近十年，虽报考的学生数量一如既往不足，却选拔培养出不少新秀。
　　周卓和墨玄在进入五行书院之前很久就认识，对他的实力也很清楚。墨玄传送秘术精专、安排事情也一向缜密细致，周卓很难相信他会出这么简单的错误。但对方的信就在眼前，周卓心下疑惑，动作则丝毫没有迟滞，以最快速度赶往考试地点去了。

　　五行书院的院长常年在外云游，行踪不定，各系学生都是只识掌门、不识院长。书院中诸事由辈分较高的水系掌门江凌风代为主持，周卓、墨玄等四人则分别负责各项具体事务。虽然每次考试都危险性不小，但在监考老师的保护和木系及时的治疗之下，近几届考试中抖不曾有学生死亡，重伤出现的频率也并不高。像现在这样由书院的失误导致考生失踪可以说是数十年不遇，书院上下的重视程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考试前，所有考生都签过生死免责协议。即使在考试中重伤甚至丧生，参加考试的人和他们的亲属也不会有任何怨言。但五行书院的老师却每次招生都把“安全第一”挂在嘴边。一轮考试选不出合适的人，就多考几次，能收入的学生太少，就待三年之后再考一次。
　　“有天赋的人本来就少，在考试中怎么浪费得起？珍惜来投考的人是最重要的。”上届院长这么说过。

　　周卓赶到考场时，江凌风、墨玄和木系的罗绮都在。
　　“什么情况？”周卓边走近几人边问。“谁失踪了？”
　　“考生号1208，是个火系的女生，好像叫夏天。”墨玄看上去有些疲倦，“和其他人一起从停云轩传送来的，但没出现在预定范围内。”
　　“也可能是考生到这里之后又自己设法离开了。”罗绮一向考虑问题乐观。
　　“不可能。”墨玄和周卓异口同声。
　　“有人在传送途中离开墨玄不可能不知道。”周卓解释，“到了考场，任何秘术使用都避不开阿燃他们。”
　　“老大你可来了！”还穿着夜行衣的许燃闻声也风风火火迎上来。他是周卓的副手，看似粗犷不羁、大大咧咧的外表之下，性格却是相反的耐心细致。周卓作为公认的不靠谱甩手掌门，全靠有他和路焰这左膀右臂才将火系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其他考生呢？”周卓也不废话。
　　“还在考试，已经加派了在附近观察的人手。”许燃答道，“毕竟，中途停考对快要通过的人不公平。”
　　“考场内没有任何问题吧？”
　　“当然。”
　　“加派监考人员可能会让考生觉察、降低考试难度……不过现在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周卓挥挥手表示对此没有异议，“反正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有能力觉察的人早就觉察了。”
　　“你也去找人？”许燃问道。周卓见到自己先问监考情况，显然不打算留下而是要去找出意外的考生。
　　“咱们的人，我去找毕竟容易一点。”周卓看上去比其他人也多几分把握。

　　等级越高的秘术师感应能力也会相应越高，而同系秘术师之间互相感应的力量则更强。除此之外，血缘、门派、个人体质、修习方式等方面也都可能对秘术感应产生微妙影响。五行书院当中，最有可能找到失踪考生的就是感知能力温和稳定的萧蓝和同为火系、等级最高的周卓。
　　“失踪的这个考生不大寻常，秘术波动的存在感很稀薄……能通过第一场考试的人天份都不会弱，出现这种情况只能是受了她自身特质影响。”一直话很少的墨玄皱眉，“我只能确定她在书院的三大考场之内。”

　　书院各考场的地形、位置、功用不同，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处处危机四伏，陷身其中便不可能轻易出来。墨玄的话让周卓也有些担心。
　　正进行考试的地下岩洞是被称为“迷踪”的考场之一，除此之外还有迷雾四季不散，沼泽、瘴气遍布的原始森林“雾隐”和气候恶劣、远离人烟的沙漠地带“荒骨”等两处考场。参加考试的每个考生身边都有书院老师暗中观察保护，一旦遇到威胁考生生命的行为便会中止其考试。不了解当地情况的人未经带领误入考场，则很难避开各种天然陷阱和野生猛兽的威胁，如果没有看管考场的人及时发现，下场往往十分凄惨。
　　“萧蓝已经带人各处去找了，木系也有老师跟着。”罗绮安慰，“一得知考生位置我也会马上过去。”
　　“有消息联系你们。”周卓点头抖开传送卷轴，人影一闪便消失在众人面前。

　　虽然同是火系，从未与夏天见过的周卓也很难感觉到她的秘术波动，他会从雾隐森林开始找完全是个巧合。因为传送对地点的要求越粗略，传送的速度就会越快。周卓为赶时间，便把范围设定在两处考场中的任意位置。
　　雾隐森林中依旧是白雾茫茫不见人影，周卓在林子里视野不佳，附近又听不到人声，秘术波动更是正如墨玄所说，稀薄得完全感受不到。这种情况下自然已没有“监考人不与考生接触过密”的纪律限制，周卓索性一路走一路喊话。

　　附近空气的异常流动让他话音一顿，身侧的雾气被一个斑斓的影子冲破。尖牙、利爪、明亮的绿色猫眼，正是和夏天失散了的豹尾。它被喷了迷药又装进口袋，好不容易清醒了挣扎出来又不见夏天，脾气很是暴躁，一见生人便不假思索扑将出来。
　　周卓被突然攻击也不惊慌，后闪一步避开豹尾利爪，右手瞬间锁住它喉咙，随即手肘下沉把扑过来的豹尾顺势摔在地上。
　　“嗷呜~~”
　　豹尾努力挣扎，但苦于力气不够，爪子也随之被制住，只能在地上气愤地扭动着，蹭得地上泥土四溅。
　　“我没时间陪你玩，别缠着我。”周卓面色一沉，语带威胁。

　　被按住的豹尾本能般地感觉到了危险，乖乖停止了挣扎，耳朵也随着耷拉下来。它年龄还小，跟着夏天生活也一向安逸缺乏锻炼，吓唬普通人还好，遇到周卓这样水平的秘术师还只有夹着尾巴默默退下的份儿。方才它听到周卓喊夏天的名字便扑出来，不仅不见夏天人影，自己也被一招按倒毫无招架之力。它担心夏天安危又不知去何处寻找，最终小心翼翼保持了一段距离跟在周卓后面。周卓也顾不上理它继续边找人边喊话。
　　听到自己声音而不回应，可能是不在附近也可能是已经失去意识。周卓熟悉考场中所有有危险的区域，便按危险度从高到低逐一寻找。很快在一片白雾笼罩的流沙池旁依稀看到人影。

　　夏天神色安详地陷在流沙中，随着沙子缓缓下沉。
　　周卓皱了皱眉，放慢脚步靠近。
　　豹尾也马上看到了夏天，箭一般窜过去。周卓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它合身扑入流沙之中，和夏天一起下沉得更快了。
　　“真能添乱……”周卓扶额，跟着也跳进流沙。他一手把豹尾拎起来甩出流沙范围，而后拦腰抓住夏天，使了个浮空秘术移回稳定的地面。

　　被拉出流沙地貌的夏天还不知自己刚刚逃过灭顶之灾，此时意识尚未完全恢复，视野也朦朦胧胧的。昏迷之前幻境中的经历和四周雾气缭绕的环境让她恍然有种“又死了一回”的错觉。
　　“真不好意思，我好像又死了……”身边同样是黑衣黑发的周卓被她误认成冥府的黑无常，夏天没看清人就开口道歉。
　　“醒醒，别说梦话了。”周卓抓着她肩膀用力摇晃几下。
　　“哦……”夏天眨眨眼，居然有点失望的样子。随即敲着自己脑袋开始回忆之前的情形。

　　“这附近的瘴气会让人神志不清，稍不留神就可能陷入流沙，难以脱身。”流沙间零落着森森白骨，显见曾吞噬过不少误入的人或动物。周卓指点着简单解释。“醒过来就快点离开吧。”他身后的一抹银色斑纹随即映入夏天眼中。豹尾欢乐地跑过来，围着夏天转来转去。
　　“豹尾！”夏天惊喜。
　　“这是你养的？”周卓一把揪住豹尾，挺不客气地数落道。“你太惯着它了。好说也几百岁了，偷袭个人动静这么大，脾气差胆子又小……对你倒是忠心，可惜就会帮倒忙添乱。”豹尾很委屈地眯着眼，却也不敢挣扎躲开。“别看这小东西长得可爱就把它当宠物养，太宠着养不大的。”
　　豹尾在夏天面前虽然一向乖顺，但对其他人不是很凶就是爱答不理，连和夏天认识最久的楚游也只被豹尾允许在它心情好的时候握一下爪子。它在初次见面的人面前这么老实听话还是第一次。
　　“它能不能长大和我有关系？”这种说法夏天还是第一次听说。之前楚游说灵兽成年需要漫长的时间，夏天还很遗憾于自己无法等到豹尾长大和自己对话的时候。
　　“灵兽有五行特性，只有秘术师能驯服，野生灵兽其实是无法真正成长的。因此它们毕生都在寻找合适自己的主人，一旦认主，就和主人同步成长、同生共死。”周卓话音稍缓。“你只把它当宠物，对它也没好处。”
　　豹尾像是听懂了似的蹭着夏天的手，眼巴巴望着她。
　　“可我只当它是朋友。”夏天说着就有些内疚。她连自己要何去何从都尚无打算，对灵兽的特性也毫无了解，根本不知道怎样才能让豹尾好好成长。
　　“你可以有很多朋友，但对它来说你却是唯一的。”周卓显然并不接受这个理由，“对它负责，不然就不要养它。”
　　“谢谢。”夏天难得地神情认真。

　　对方对灵兽习性如此了解，言谈之中对自己也有几分教导之意，加上对这里环境很是熟悉，夏天隐约也猜出他身份。
　　“你是书院的老师？”
　　“周卓。通过下一场考试你就归我罩着了。”
　　“我还没被淘汰？”夏天惊讶。按她理解，在考试中陷入险境被监考老师救出，失去竞争资格是理所当然的。
　　“暂时没有。”三大考场难度差距并不大，会在雾隐森林被困的考生确实不够资格晋级下一轮考试。但夏天会被送到这里，追根究底是书院传送失误造成的，周卓也不得不暂时对她网开一面。
　　“刚才那些流沙、瘴气是考试内容吗？”之前疑似前世回忆的幻影仍让夏天有些在意。
　　“算是吧。你看见幻象了？”周卓答道，“那些有的是真实回忆，有的是由你心中强烈的负面情感拼凑而来的。多经历几次你就习惯了。”他饶有兴趣地接着问道。“说起来，你刚醒的时候把我认成谁了？”
　　“无常……”夏天索性实话实说，心想对方肯定只当自己开玩笑。
　　“唔……你见过他？”周卓的反应却出人意料。
　　夏天不知怎么解释，把之前回答楚游的话又搬出来：“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周卓却不像楚游那么好打发。“不过你不想说也可以，不会在考试里给你扣分的。”
　　这场考试对夏天来说算是莫名其妙过关，她自度难有实力再通过下场考试。而面前这救了自己的书院老师可能也会是短期之内，自己在这个世界能遇到的最能解答自己疑惑的人了。她犹豫着不知要不要说实话，周卓也不在意，抬手打了个唿哨。

　　清越悠长的哨音穿过茫茫雾霭，不大一会儿，一只雪枭扑打着翅膀落在他肩上。
　　“等我发个信就带你回去。”周卓把写好的字条绑在雪枭脚上，豹尾蹲在一旁，好奇地目送雪枭飞远，消失在白雾中。
　　“找到人还不抓紧时间回来。”另一个考场中罗绮拆开雪枭带来的信，一帮人总算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