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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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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下来众人斩获颇丰。
按照惯例,所有人打猎所得的猎物都要先给君主,然后由君主进行分配。
贺昭拥着南韵,“去挑你想要的猎物。”
南韵却不要东西,她依偎在贺昭怀中,做足娇滴滴的女儿态,“我不要猎物。我要今天就让我来分这些猎物。陛下也允吗?”
贺昭被逗笑了,“让你来分?”
“今天他们向我介绍了自己的名字,我想试试能不能记住他们的名字。把他们的人和名字对上。”
南韵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陛下。你偷偷告诉我。他们当中谁跟你关系好。我给他们多分一些。”
她的声音带着少见的娇俏,姿势又是毫不掩饰的耳鬓厮磨的亲密。
贺昭面上笑意更重,“为什么要给我关系好的人多分?”
南韵故作天真,但这样的表情让平素最是端庄小心的人做来多少有些违和,还是不太能放得开。
不过她本就生的极好,一张清透出尘的秀面,天生携着些矜贵态。琉璃般双眸便是只那么楚楚一望,便能撩拨得人心头发软。
她柔声说道:“正是因为他们跟你关系好,所以我想多讨好讨好他们,贿赂贿赂他们。这样便好让他们在你面前多说一些我的好话。”
贺昭挺喜欢看她这副努力装傻讨自己欢心的样子。
“那你记住了。铁利是我的伴当。我与他的关系最好。阿干多,他是我最勇猛忠诚的大将。今日的猎物他们二人斩获最多。我最看重的也是他们二人。”
南韵一本正经道:“我记住了。铁利,阿干多。从今日起,我会多多讨好他们的。”
贺昭微微一笑,“讨好他们有什么用处。皇嫂得好好想想如何讨好我,才是正事。”
南韵侧眸看着他,嘴角缓缓牵开一抹笑,“我倒是想要讨好陛下,想要陛下长久的垂爱于我。只是不知陛下喜好。”
背后的山林,呼啸的白马,一切都恍然远去。
这一刻眼前似乎便只有少女温柔的双眸,浅浅的笑容。
竟然能在这种时候见到她的笑颜……贺昭一时怔住,眼前又闪现出多年前的惊鸿一瞥。两张脸重合在一起。
他终于从眼前人身上找出了一点昨日的影子。
哪怕他知道此刻这笑中有多少虚情假意,却还是忍不住为之欢喜,甚至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她此刻能笑得这般开心,纵然有九分的虚情假意,至少也有一分因为他而产生的欢喜吧?亦或者,只有一点开心也行。
他今日安排这一趟游猎就是为了让伤心的她稍稍开心些。
虽不能确定南韵有多少开心,但贺昭确定自己此刻是已经开心极了。
贺昭抬手重重将南韵按在自己的胸口。
南韵不明所以的贴在他怀中。
下一秒。
隔着衣物的心跳声重重响彻在耳畔。
南韵睁大了眼睛。
“听见了吗?”
贺昭敛了笑,垂眸低声道:“我此刻便很欢喜。因为你。”
她为什么看不出来,根本不需要她费劲心力的套他的喜好。只要她在这里,便足够让他欢喜了。
在南小姐不知道的时候,他便依旧偷偷喜欢了这个姑娘很多很多年。
他平生看什么都很淡,鲜有执着之事。唯有这一个执念,几乎成了魔。
哪怕被半道退婚成了全京城的笑柄,哪怕与她之间阻隔着的是东宫是父皇,他也不愿放手。
颠倒伦常,做尽不忠不义之事。
他终于将心心念念的人收于怀中。
她明明知道一切,怎么此刻却还问着这些不着边际的问题呢?
南韵怔怔的看着他,像是被他说的有些迷糊了。
她一眨不眨的望着他,“我?”
贺昭却是受不住她这么近,这么热切长久的注视,他先一步移开眼神,看向周围的山林。
他神色惯常是冷淡的,此刻又多出些说不出的别扭。
“看看这些林木,我来这里已经不下上百次。相似的景色也看过不知道多少次。往常这一切只会让我感到沉闷无趣。”
打马游猎是九部旧俗,往日每逢年节先帝都要带着群臣出京游猎。
臣子们要比,皇子们也要比,比谁的猎犬更好,谁的马跑得快,谁又新驯化了几只鹰,谁捕的猎物更多。
比来比去,什么大将,皇子都一样成了帝王帐下任凭趋势,丑态百出的禽兽,看着跟那些被赶得汗流浃背吐着舌头对着鸟兽双眼放光的猎犬没什么区别。
贺昭最是厌烦这种场合,因为这里的比拼毫无意义。
捕得羚羊的将军真的就比捕得兔子的将军更会排兵布阵更能打胜仗吗?
会养猎犬的大夫真的就比不会养猎犬的大夫更忠诚聪慧吗?
每次游猎所得根本补不回出行的花销,久而久之便只能创造大量亏空。这样的举动在他看来实在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但这一次是他的例外。
这是第一次他登基后的出京游猎,没有太多的官员,邀请的大多都是亲从。
准备这一切是想将南韵介绍给他的亲从,也想带伤心的南韵散散心。
她尚在丧中,贺昭每天只能听着派去的人将她身边的事情一一回禀,却很难天天去见她。
等着相见这一天,贺昭已经等了多日。
他带她来打猎,不是因为这件事多有趣。
只是因为与她一道才变得有趣。
南韵听着他慢条斯理的说出这些话,倒有些意外。
她曾不止一次见过贺昭杀人,他沾着血的鞭子更是不知多少次出现在南韵的噩梦里。
她早就认定了这是一匹最凶狠的野兽。
她以为他骨子里就是喜爱杀戮的,喜欢欺凌威胁弱小,喜欢见到鲜血,眼泪,跟禽兽无二。
不不不,即便是最野蛮的禽兽也知道不能杀父兄。他分明禽兽不如。
今日贺昭没有下场参与围猎,她以为只是他带着她不太方便。
他却说他原本就不喜欢这样的活动。
“原来陛下并不喜欢打猎。那以后我们便不要再来了。”
她小鸟依人的靠在他身上,“要不陛下先送我回去?”
想到能够不用再提心吊胆的骑马,南韵心下微松。脑子里又盘算起方才听见的那些话见过的人。
今日她的确收获颇丰,至少从他口中套到了些有关于九部的信息。
但这些消息里,最让她记忆深刻的就是摄政的太后曾有自己的斡鲁朵。
斡鲁朵制度的权力之大只是令她想一想便有些心驰神往。
贺昭低眸望着怀中的人顿生出一股气恼,冷冰冰的掷出一句,“今天不一样。”
他方才说的话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她到底有没有仔细听他方才的话?重点根本不是在他不喜欢打猎上。
他也不是在向她抱怨。
南韵心不在焉的问道:“有什么不一样?”
贺昭有些无奈,他不明白怎么一向聪明的人偏偏此刻这般迟钝。非要他将话说的这般明才行。
“今日我很欢喜,”
南韵终于从思绪中分出神,她有些困惑,“可陛下不是不喜欢打猎吗?”
“我的欢喜不是因为打猎,只是因为你。”
贺昭轻触着她的面颊,见她似一尾白鸽,乖顺得任由他握在掌心,心中又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蜜与爱怜。
“你知道吗?见到你的笑容令我有多欢喜。只是这样拥着你,我便已觉得身心沉醉。”
听着这一番柔情蜜意的话,南韵的大脑有一瞬的空白。
这么多年来,她都活的小心翼翼,规规矩矩,跟男性之间的接触等同于没有。
哪怕已经下定决心要做个祸国妖妃,可真临到阵前,听见贺昭这么认真的说出这样甜蜜的欢喜。
她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这一刻,她情愿他羞辱她。情愿他一如既往的刻薄,一如既往的冷酷威胁,步步紧逼。
这样至少她骗他不会有分毫迟疑。
硬碰硬,针尖对麦芒,彼此仇视才是她习惯的。
可他今日这么温柔,倒让她不知所措。
但这就是她所谋划的啊。
她忍辱负重这么久,费尽心思的讨好他,想要的不就是他放下戒备吗?
她已经下定决心了。
沉湎于已经失去的东西没有任何用处。
她永远都无法做回那个贤良淑德的南家大小姐,更无法顺顺利利的嫁进东宫,做一个贤后。
她的名字注定与贺昭写在一起,臭名昭彰,万人唾骂。
既然已经落进污泥了,再怎么挣扎哭喊都无法恢复干净的。
她只能利用这一切,不择手段的毁掉贺昭。
她要让他为自己的不可一世付出代价。
南韵醒过神来,脸红倒不用装。
她红着脸低下头,声音细弱蚊呐,“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陛下,我,我不会骑马,您方才将我抱上马时,我好害怕。”
“以前您也总是这样,每一次都让我害怕。但听见您此刻这样说,我却又很欢喜。”
“我,我会长久的陪伴在您身侧的。一年,两年,十年……”
南韵咬住唇瓣,声音几乎低的难以听清,还有点颤抖,“不过那时希望陛下不会嫌恶我已经……”
这种颤抖不是因为羞怯,而是因为说出了从前的自己绝对无法说出的话而激动。
也是因为在说出这句话时,她脑海中多出的想法。
一年,两年,无法战胜贺昭。
十年呢?
水滴石穿。她会将自己变成藤蔓,一点点绞杀这棵直冲云霄的大树。
十年后,还请陛下您千万不要嫌恶我。
因为那时我肯定已经对您做了太多让您憎恨,痛苦,难过的事情。
贺昭看着她,心跳如同擂鼓。
他一字一句道:“你要记住你今天对我说过的这句话。”
南韵却又扭过头去。
他的心脏聒噪的跳动着,欢喜托着他去往云端。
贺昭却还是无法那么轻易的相信。
她会这样温柔羞涩的对他说出这般情话与承诺。
明知道这大概率依旧是欺骗,可他仍旧忍不住相信。
他紧紧盯着她,“你再说一遍。”
南韵闭着唇瓣,不肯言语。
“你再说一遍!”
南韵似有些畏惧,面色一白,小声惊叫了一声,“陛下。”
她的害怕提醒了贺昭,让他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声音太大了,态度也太强硬了。
贺昭从不是一个莽撞的人,偏偏此刻心中十分急切。
但听见她这一声陛下,却顿时一颗心都软了下来。
他柔声道:“我不是想要逼你。你再说一遍好不好?我想好好听你再讲一遍。”
南韵微微垂着头,将脸藏进他的怀里,任由他怎么哄,都羞怯的不肯抬头。
“哪,哪有这样的话让人说两遍的。”
明明是在拒绝,但她小动物寻找庇佑一样的动作,毫无疑问向贺昭表明他给她带来了很多的安全感。
她稍有些结巴的声音,也一点都让人生不起气来。
贺昭牵起嘴角,“我只是一时无法相信,你会这么快想通。”
南韵沉默良久。
想通?什么叫做想通?
她揪紧了贺昭的衣服,声音低落,“我只是觉得若不是误会,我与陛下也不会有那般多的波折。”
一开始他们的订婚与退婚的确是误会,南家背着她收了贺昭的礼,却又为了与太子结亲,替她退了婚。
贺昭怨她,将她看做是趋炎附势之徒也是正常。
可若是他愿意早一些问出来,愿意听她解释。愿意相信她没有那么无耻。
而不是一个劲的的百般讥讽,阴阳怪气,自说自话,也不会她摸不着头脑,越发对他心生恐惧,抵触,甚至是憎恨。
他因退婚蒙耻而不好受,难道她从始至终都被南家瞒在鼓里,平白无故承受了一盆脏水,受着他的怒火就不无辜?!
难道她就活该被他毁掉人生,变成一个莫名其妙要背负千古骂名的□□?!
一开始是误会,但一步错,步步错,后面的那些折辱,又怎么会是一句话就能揭过的。
他若真的爱她,又怎会那般折辱于她!
她恨他,恨他百般摧折,更恨他到这般地步依旧不肯放手。
南韵深吸一口气,强挤出温柔的声音,“既然已经解开了误会。我想陛下说的对。我们应该重新开始。”
贺昭,“只要你愿意给我一点爱,我保证你会得到所有你想要的。”
铁利一直跟在贺昭三步之外的地方,他并不是有意去听贺昭与南韵的耳语。
但多年战场锻炼下来,他的耳朵比常人更加灵敏。
听见这样的话,他一时之间面红耳赤。
南韵将脸藏在贺昭怀里,神情讥讽。
所有她想要的?若她只想要个顺遂幸福的人生呢?若想她只想要离开他的自由呢?
若她也想让他变成阶下囚,笼中鸟,一无所有,不得解脱呢?
他可还会愿意。
有贺昭发话,众人神色各异,都极不自在。
但无法违抗贺昭的命令,他们还是一一下马,在南韵面前站在一排,等着她一一赐下猎物。
南韵目光扫过众人。
这些人一个个人高马大,体态彪悍,其中不乏为陈国立下过赫赫战功的悍将。一个个的手中不知道沾了多少鲜血。
有的人被她目光触及登时涨红了脸。
想来听令于一个在他们眼中看来十分低贱的汉人女子并不好受。
可那又有什么办法?
有贺昭的命令在这里,只要他仍站在她身后。
这些漠北贵族便不得不对她低头。
南韵面上的笑愈发温柔了。这一刻,她稍微尝到了一点做妖妃,不,应该说是权力的迷人之处。
可惜,这滋味远远不够。
不够抚平她心中的愤怒与憎恨。
若有一日贺昭能站在这里,如这些人一般露出耻辱又不得不低头的神情。
她大抵会比此刻更开心千百倍。
“今天诸位表现的都很好。作为奖赏。阿干多,来,上前拿走这这头山羊与麋鹿。”
按照礼仪,此时那位名为阿干多的壮汉应当跪地向南韵表达感谢。
大多数人此时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眼神,他们都知道阿干多虽然是奴隶出身,但素来是个桀骜不驯的性子。除了贺昭的命令,其他谁的话都不听。
此时却要让他跪这样一个女人。
不知道多少人都期盼着他直接顶撞南韵,将她的脸面踩在地上狠狠羞辱。
他们虽不太敢这样做,但对于贺昭为了这么一个低贱的汉女如此沉迷都十分不满。自然是乐于看见这样一幕的。
阿干多面色一沉,侧过头向着贺昭看去。
贺昭只当没有看见他求助的眼神。反倒是南韵一直笑眯眯的盯着他。
她一上来就挑中对方自然不是无的放矢。
这个人在刚见到她的时候眼神很不客气,方才从贺昭口中听说他是宫卫出身。
也就是说名为阿干多虽是贺昭心腹,但没有家族傍身。
他根基尚浅,算是个软柿子。但却又因为被贺昭重用,如此桀骜张狂。
她自然第一个要拿他开刀。
预想之中的大怒当场冲撞并没有发生,阿干多沉默了一会儿,摘下了帽子,双膝触地。
南韵轻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一旁的奴仆送上赏赐。
贺昭用余光瞧着她面上的笑意,不自觉自己唇边也多了一抹笑容。
有阿干多做表率,其他人无论心中如何想,倒都还算配合的一个个跪地向南韵表达感谢。
分发完猎物,这一天的打猎便算是完了。
过往先帝多半会留下近臣赐宴,但很明显贺昭并无此意。众人便也就很有眼色的纷纷告辞。
不过有眼色的人虽多,却总有那么几个没眼色的。
索泰冲着南韵微微笑着躬身行礼,转过头对着贺昭用胡语说道:“这里可不是女人该来的地方啊。殿下。”
南韵虽然已经在学习胡语了,但还没到几天就能听懂的程度。
虽然听不懂,但她从这个人眼神中微妙的嫌恶直觉他说得不是什么好话。
她心头微沉,看来学会胡语迫在眉睫。
贺昭同样以胡语回答,“我似乎不需要别人教我怎么做。”
另一个人笑呵呵的打着圆场,“他并没有教您的意思。我们只是担心您。”
贺昭神情冷淡,“担心我?”
索泰直言道:“这个女人来历不明,还曾是太子的妻子。您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犯不着如此宠爱这样一个下贱的女人。”
贺昭眉眼一时冷得好似能结冰,周围人齐齐噤声。
“但她现在不是了。这种话我不许你再提起!”
他沉声命令道:“她以后会是我的妻子。你们应当像是尊敬我一样尊敬她。”
这话让索泰更加脸色难看。
虽然贺昭将废太子妃掳进宫里招了一些非议,但那时他并不觉得有什么。
毕竟他早就知道当初贺昭被退婚一事,料想是主子依旧怨恨难平,以此报复折辱这女人呢。
这样的事情太常见了,他府中都养了几十个从仇恨部落抢来的女奴。
但最近贺昭为这女人做的种种,加上他今天竟然将南韵带来猎场,一整天看着贺昭竟对这女人那般温存,哪有丝毫的折辱之意。
说一句俯首帖耳倒还差不多。
索泰看得傻了眼,更觉得自己非得开这个口不可。
此时见贺昭这般态度,反倒令他愈发痛心疾首。
“太糊涂了。太糊涂了!您不能娶她。她是罪人的妻子,还曾背叛过您。您应该狠狠惩罚她,用金环穿了她的鼻子,在身上烙下自己的徽记,让她整日跪在您脚下,受着您的践踏鞭打……”
南韵见索泰的声音变大,目光也好似要吃了她一般。
她下意识往贺昭身边躲了躲,仰头去看他。
贺昭神情平静,他安抚似的拍了拍南韵的肩膀,温声道:“索泰,你过界了。”
索泰的脸一阵白,一阵红,“您的妻子不只是您的妻子,还是天下万民的皇后。这么重要的责任,她根本担当不起!”
贺昭微微眯着眼睛,眼底是透骨的冷意,“我说她当得起。她就当得起。”
虽然他的神情还算温和,但周围的近臣都知道贺昭此时已经非常不悦了。
“你想要质疑我吗?索泰。”
贺昭放缓了严厉的语气,“你太无礼了。索泰。回去吧。今天我饶恕你。但没有下一次。”
索泰对上贺昭的目光,他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勇气继续将准备好的话说出口。
其他人拉扯着他离开,他却冷不丁的回过头,“陛下。您这般爱这个女人。可她却并不爱您!你被她愚弄了!”
这才是真正让索泰不安到一定要来劝贺昭的原因。
他不想看着贺昭为了一个并不爱他的女人做出这样多的傻事。
突然甩出这么一句话,尤其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登时如一根刺扎进贺昭的心头。
一时之间,他恼火无比。
南韵拉着他的袖子,忧心忡忡的望着他。
她怯怯的小声说道:“陛下?您怎么跟他吵起来了?是因为我吗?”
贺昭强压下火气,心道索泰那莽夫又懂什么。他怎就知道南韵不爱他。
退一万步说,就算南韵不爱他又如何?
她若爱上旁人,她爱一个,他杀一个。
全都杀尽了,她自然便只能爱他。
他侧眸看向身边人。
少女面上神情柔和,此时担心的望着他,一双水样的眸子里分明全都是他。
贺昭的面色和缓下来,“怎会是因为你。只是谈了几句公务。你不要害怕。漠北之人大多如此,他们天性直率,一言不合便要嚷起来,却是没有什么坏心的。”
南韵并不相信有什么公务能让贺昭的心腹大臣气成这般,敢向贺昭当面顶撞。
方才那人的眼神都要吃了她一般,分明是看她不顺眼。
那些她听不懂的胡语说的是什么猜都能猜到,无非是骂她妖妃乱国,勾引贺昭,罪该万死云云。
看来他还是有几个心腹忠臣。
若能让他们君臣就此离心,她自是求之不得。
因而南韵也懒得揭穿贺昭,更不会去劝架,闻言只是笑笑,“原是如此。”
临近傍晚,贺昭送南韵回家。
一日下来,南韵的神情轻松了不少,面上也多了些笑容。
她靠坐在贺昭的怀中,一只手勾着他的脖子,眉眼间带着些懒洋洋的倦色,“陛下。我忽然想起来,有一件事还未求你呢。”
贺昭不置可否,微微向后靠,懒散的说道:“说说看。”
南韵,“我想请您放了我的父亲。”
贺昭一怔,“我以为你不会为他求情。”
南韵摇头,“我不是在为他求情。说实话,陛下,我至今无法原谅他。”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放过他?”
“祖母亡故。父亲是长子,素来最得祖母看重,我想让他作为孝子扶灵。当然,这只是好听些的理由。”
贺昭,“那不好听的理由是什么?”
南韵也不隐瞒,她神情郁郁,“二夫人在南家作威作福多年。我的父亲十分纵容她。南香,你曾见过我这位妹妹。这么多年来,她处处与我为难。因为她认定我抢夺了父亲所有的宠爱。”
贺昭听着她这么多年受的苦,眼底渐渐凝起冰霜。
他忽然有些后悔了。
后悔当年见少女笑得那般灿烂,一身绛红罗裙,明艳夺目得像个小火球。
便信了传闻以为她真是南家的掌上明珠。
他以为……是阖家的娇宠才养出来那么一副古灵精怪,任性妄为的性子。
若他再仔细一些,多调查一番,查出少女真正的境况,早早去将她娶回来。而不是苦苦等到她及笄,她本不会受这般多的苦。
提起旧事,南韵渐渐红了眼眶,这一次的委屈倒不是装的。
“我很委屈。陛下。过往我在家中,处处小心谨慎,连哭都不敢。父亲待我好,也不过是因为我是最守规矩,最听话,最好拿捏的那个。我妹妹闯出什么祸事,父亲都纵着她。她反倒因此觉得我才是更得宠爱的那个。她什么都有了,连我的苦头也想要。我真的很怨恨他们。”
贺昭从来都受不住她的眼泪,他心头又酸又软,用指腹轻抚她的眼尾,“别哭。”
他轻声诱哄道:“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
南香之所以觉得南鸿好,不过是因为她未曾得到过南鸿的关注。无论她是好是坏,做出什么事情。南鸿都只会微笑夸赞,尽力粉饰太平,当做无事发生。
他纵容着这个孩子,表现自己的宠爱。但那根本不是宠爱,也不是在乎。
南鸿根本不在乎任何人,他只在乎自己。
二夫人的母族如此强大,他根本无法在她面前直起腰杆。在二夫人那里受到的气,只能转头发泄在其他妻妾身上。
他喜欢听话的,能够被他完全控制的妻子和孩子。
换句话说,他只是享受掌控一切,能够在家里支配所有人,那种无所不能的感觉。
南韵抽抽噎噎的抬起眼,一双眼已经红得如同兔子一般。
少女一脸委屈的低声说道:“我想要您对二夫人的娘家,高车部族降下惩罚。我想要看到二夫人的母族失势。我想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我的父亲会怎样对待二夫人,对待二夫人所生的子女。”
二夫人没有了强大的母族支持,没有了可以利用之处。
南鸿容忍自然不会再容忍二夫人,也不会再容忍南香。
南香会得到她所想要的关注,或许也会得到她想要的喜欢。
她眸光一闪,从来柔弱的眉宇间多出一点锋利。
“我想要我的那个妹妹领受跟我当年一样的痛苦,我想让她也尝一尝她最想要的父爱。”
当然,她想要的不只是这些。
不只是要看南鸿和南香二夫人互相撕咬。
她还想借着这个机会,看看自己在贺昭心中的分量,试试将手伸进前朝。
高车部族虽不及漠北九姓,但也是很早就依附于大陈皇室的部族,跟着他们一道打出漠北,在朝中颇为得势。
如果这样一个部族,只因为她一句话,就遭受到巨大的损失。
同时又只因为她一句话,已经被压入天牢的废太子妻族能够重见天日。
朝野之间会说什么?
他们会说她妖女祸国,但他们也会知道她对于贺昭有着很强的影响。
恶名,也是名。
先扬名,再立威。
何以威?以诛大为威,
高车部族,不够大,远远不够。
但作为她立威的第一块砖石,够了。
她定定看着贺昭,“陛下愿意答应我吗?”
贺昭,“我答应你。”
他答应的太轻易,反倒令南韵觉得有些不可置信,“陛下不觉得我睚眦必报吗?”
“睚眦必报。”贺昭点了点她眉心,“我就喜欢你这份睚眦必报的劲。”
贺昭将她揽在怀里,拿着帕子一点点替她擦拭着面上的泪水。
他轻声哄着怀里的姑娘,温柔又纵容,“不哭了。以后有夫君给你撑腰。谁欺负你,我都替你百倍十倍的还回去。好不好?”
南韵抽抽噎噎的点着头,心中却是一声冷笑。
说的倒是好听,也不知道这份宠爱能够维持多久。
今日贺昭能够为了她的一句话伤害别人,明日,他有了新宠,她会第一个变成他想要除之欲快的阻碍。
不过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以及恩惠,本就是这样,过时不候。
一时不用,错过了就再也没有。
·
南鸿走出监牢,他多日未见光,一见到天光便被刺得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狱卒殷勤将行囊递给前来接人的家丁,一句句说着赔罪的话。
天牢本是进了就再难出去的地方,多少皇亲国戚从进去的第一天开始就日夜期盼着君王的恩典,可直到死亡才得以离开那鬼地方。
谁都没想到这废太子的妻族竟还有起复脱罪的一天。
过去是废太子的妻族。
如今一跃而上,竟是更加煊赫起来,眼见要成了新君的妻族。
南鸿仍有如在梦中之感,眼见着狱卒这般殷勤之相,才有几分实感。
他神色淡淡的扫了狱卒一眼,做足高傲姿态拂袖而去,登上南家派来接应的马车一路回到了南家,只觉得这一路好似凤凰涅槃,说不出的扬眉吐气。
路上哪怕遇见九部勋贵的车马,他也要让车夫甩开了鞭子抽马,一个个越过去。
如今他女儿可是得了天子的青眼。作为将来的国丈,他有什么好怕的?!
“老爷到了。”
南鸿掀开车帘,手在半空中一顿,盯着那扇供下人进出的小门,不悦道:“为什么不走正门?”
门房早得了南韵送来的命令,闻言只干笑了一声,“大小姐说这本也不是什么光曜的事情,自然要捂着些。”
南鸿面上的怒色一闪而逝。
南韵过去最是温驯,眼下她正被新君宠爱,宠得这般骄纵起来。南鸿心中埋怨,可也只能忍耐。
回到府中,连着几日被南韵不咸不淡的晾着,甚至府中大小事务竟一应要向她请示。
南鸿不敢发作,可心里却是窝了一肚子的火。
他好歹养南韵这么多年,就算彼此之间有过一些龌龊,但面上也该给他这父亲留点面子。
南韵倒好,一朝得了帝王宠爱,待旁人傲慢无礼便也就罢了,竟对着他这亲爹也半分情面都不给他留。
“父亲。你看姐姐她也太过分,太跋扈了。真是攀上高枝,就一点都不将您放在眼中了。”
南鸿转过身,一声怒斥,“闭嘴!有你说话的份吗?你姐姐也是你能指摘的?她再怎么说都是你姐姐!长幼有序。跪下,我今日就好好教一教你规矩。”
南香不可置信的看着南鸿。
这么多年,父亲何曾吼过她?
这一刻,她看着发怒得面色狰狞的父亲,怔在原地,只觉得这张脸说不出的陌生。
二夫人闻讯赶来的时候,南香已经跪在堂下,挨了一顿家规板子,几乎被打的昏死过去。
她扑在南香身前,“老爷。不能打啊!老爷!”
南鸿粗喘着,高声道:“有什么不能打的?这女儿就是因为你这个贱妇不加管教,才给教坏了!一点规矩都不懂!跟个野人一样!我教我自己的女儿,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拦?!”
堂下哭声与男人的骂声,吼声,交织成一片。
柳罗侧耳听着隔墙传来的声音,面上笑容是遮也遮不住的灿烂,“这噼里啪啦的,好生热闹。不知道的还以为唱大戏呢。”
拂晴饶是性子沉稳,也忍不住哼笑了一声,“可不是一出大戏吗?六小姐日日盼着老爷回来,这下可算是得偿所愿了。”
南韵站在花桌旁,手中拿着一把金剪,神色沉静,慢条斯理的修剪着才送来的兰花。
过了片刻,她放下手中的剪子,心中忽然觉得有些乏味,甚至喉头隐隐的反胃。
她赢了南香,但这个游戏从一开始就令人恶心。
赢的人真的就更被南鸿偏爱吗?
她不觉得。
无论谁赢谁输,南鸿永远可以找到施暴的对象。
·
傍晚贺昭登门,南韵早早得到消息,备下一桌酒菜。
他进门时打量着她的神情,“这几日你可感觉到更开心一些?”
南韵微微侧过面,“这几天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发生了吗?”
是有件在贺昭看来她该开心的事情。
那就是放了南鸿一马。
想必南府中的动静根本瞒不过他的耳目。
她仰仗着他的威势,一举惩治了不慈的父亲与不逊的庶妹,在府中作威作福如此得意,自然该是开心的。
如今这南府中的众人于她来说,便似掌中的蚂蚱,互相嘶咬争斗也就是多个趣儿。
她于贺昭来说不也正是如此。她靠着他的宠爱志得意满,四处撕咬,咬的一样是他掌心中的蚂蚱,在他眼里必定是有趣极了。
要是她能够反过口来狠狠咬下他一块肉,不知道贺昭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南韵扯动唇角,露出一抹微笑,伸手将一碗汤放在贺昭面前。
“我忘记了,府中发生的事情瞒不过陛下的眼睛。”
“这可真让我难受。陛下,我每日守在这里,日日想着你,却也不知你在做些什么,见了什么人,有没有想我。甚至不知道你何时才能来。”
她姿态娴静的站在桌边,一样样的布菜,语声温柔含怨。
烛火灯光下,好像贺昭只是晚归的夫君,而她则已等了他许久,是个开始闹起了脾气的小娘子。
贺昭因着这种错觉而心中生出一股暖流,他伸手握住了南韵的手。
南韵眉心微蹙,瞪了他一眼,一把抽出手,“我做的任何事情,说的每一句话。您都知道。您想要来见我的时候,只要给我一句口信,就足够了。我却什么都不知道。这实在太不公平。”
贺昭温声道:“那你想要什么样才叫公平?”
“你想要见我的时候,其实也可以令人入宫向我送信。”
见南韵不语,贺昭又想到了另外一件物事。
他当即从要腰间解下一块令牌,“这是入宫的令牌。你拿着,任何时候你想要入宫都可以。”
“还是说。你想跟我一起回宫?”
南韵拿过令牌,勾起嘴角,向贺昭道了一句谢。
贺昭却直觉她的笑太过虚浮,他皱眉,“你在岔开话题。南韵,你不是因为这件事不开心。”
南韵愣了一下,她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
她确信自己装模作样的能力一向很强,她就是靠着这个本事在南家艰难求生了十几年。
但贺昭看出来了,看出来她不开心。
是她的演技退步了?还是该夸贺昭的眼睛越来越敏锐。
她不知道该给出什么表情,只好有些无措的看着贺昭,“是的。我并不开心。陛下怎么看出来的呢?”
贺昭并不回答,只是莞尔一笑,换了个话题。
“说说你为什么不开心?是南鸿又让你受委屈了吗?”
话音落,贺昭心中多出些无奈,怎么世上还有这样的事情,他有朝一日竟要求着帮人撑腰不可。
南韵冷冷一笑,“不。他哪敢让我受委屈呢。陛下,他现在恨不得把我供起来。你没有见到他是怎样对我的。我发誓这么多年来,他从没有一刻对我这样诚惶诚恐,百般温柔顺从,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慈父。”
贺昭笑着看她,“你的身份已经不同往日,他敬着你也是应该的。”
南韵垂下眼,“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陛下而来。我已经得到了太多。”
“是你想要的就好。”
南韵轻声说道:“可我好害怕。陛下。若有一日,你不再爱我。我该如何自处呢?五个月,这么长的时间。我还要去延陵。陛下会不会忘记我?”
贺昭见她竟是为自己而患得患失,为了这么点不着边际的事情担心忧愁成这样,一时好气又好笑。
可不得不说,南韵为他牵肠挂肚这件事让他体会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蜜滋味。
他扬了扬眉梢,故意道:“怎么?你现在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了?”
南韵,“嗯。有一点后悔了。”
贺昭被她的话弄得一下心花怒放,几乎要抑制不住想要凑过去狠狠亲她一口。
“傻姑娘。不过五个月而已。你若是不放心,就多给我写信,早一些回来。按照我们说好的,等你回来就成婚。”
南韵却依旧愁眉不展,“陛下。我来的时候,一路遇到那么多的匪徒,幸好有陛下护送。这一次,我又要回去,也不知会不会又遇到危险。”
“放心。我会从宫卫中给你拨一批强干之士。别说匪盗,就是公蚊子,公苍蝇都进不了你的身半步。”
南韵眼前一亮,她流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宫卫吗?陛下,我想要阿干多。你可以让他送我回延陵吗?”
贺昭从心花怒放的欢喜中冷静了一些,他隐约觉得不对。
他盯着南韵,似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虚假,“阿干多。你竟然记住了他的名字。”
按照南韵的性子,他主动派给她宫卫,她不大发雷霆就算不错了。
此刻她竟然一点都不抵触,还主动点名向他要人。
这反应太奇怪了。
南韵似是没看出贺昭眼中的怀疑,却是面上微红,轻声道:“陛下跟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中。”
“你说他是最勇武的将军。本来只是宫户,但战功赫赫才被一路提拔,脱离了宫籍。宫卫中不可能再找到比他更厉害的人了吧?我想要他送我,这样会比较安全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