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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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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深深,日长门闭。
珠帘散漫,兰帐中佳人似是疲倦极了,伏在榻上沉沉睡去。
画屏上一件麻衣,衣襟上沾着点点泪痕。
窗外渐渐隐约奏响起人声,柳罗合上窗户,解下挂起的帐子。
拂晴向着帐子伸出瞧了一眼,面上一红,匆匆合了帐子。
二人蹑手蹑脚的退到外间。
周临立刻止住话头。
拂晴目光扫过贺昭脖子上的牙印,目光一紧,不敢多看。
她低头向贺昭禀告,“陛下。我们小姐已经歇下了。”
贺昭察觉到拂晴的目光,轻抚着颈边,指腹摩挲着牙印痕迹,隐约的刺痛之中,似乎还能闻见她身上馥郁的香气。
他一瞬眸光暗沉,“你们照顾好她。”
两个人点头应是。
人走后,柳罗回头向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么两日,可算见小姐愿意歇一歇了。”
连着两日,南韵不眠不休,过分镇静的模样都吓到她了。
拂晴看着贺昭离去的方向,神色复杂,“哪里是不愿意歇呢。分明是心里压着事情,合不上眼睛。“
“真是奇怪,我还没见过小姐对一个人这般……这般……”
柳罗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语。
她一直以为新君威严冷漠,小姐定然是被百般逼迫,受了委屈也只能隐忍。就跟在南家一样。
今日看到的一切却叫柳罗瞠目结舌,小姐竟然敢违抗新君,违抗便也就罢了,还那般不客气得甩脸色,毫不留情的驳斥,两个人吵得那么凶,可最后新君将小姐抱回来的时候,小姐趴在他身上哭得成了一个泪人,好似个委屈的孩子,不知有多难过,倒让新君低声哄着。
那其中种种情形让柳罗到现在还是无法放下吃惊。
她跟在南韵身边这么多年,竟都没见过南韵这般模样。
她喃喃道:“小姐这么好性的人,怎么会。怎么会在新君面前是这样的,想不到,完全想不到。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我连发火都没见过小姐发火。”
柳罗想不明白,“今日小姐发起火那样,倒是一点都不像小姐了。像个小孩子似的。明明之前一滴眼泪都没掉,见了新君都哭成泪人了。怎么会这样呢?”
“不是不发火,是过往发火又有什么用处。你想想咱们府中的少爷小姐发火使性子,是个什么结果?”
柳罗想了想,南鸿的妾室众多,庶子庶女更是多不胜数。
除了二夫人所生的那几个孩子在府中地位超然,其余的子女,别说庶子女,就是南韵这等嫡女也好过不到哪里去。
倒是也有那性情直率的,受了委屈就哭,得不到就闹。
要说最典型的就是三小姐,这位小姐也是某位宠妾所出,养的还算用心,时不时也能得些南鸿的关照。她出生得早,二夫人进门晚,做了多年的掌上明珠便性情天真直率了一些。
她不过是让当时年幼的南香泼了一盏茶水,毁了一条裙子,便哭哭啼啼得去找南鸿告状。
结果反被南鸿教训了一顿没有作为姐姐的慈爱之心,勒令她向南香道歉不说,又将她的那些个精美的衣裙都收了,说南家不纵这等奢侈之风。
三小姐颜面尽失,在府中的境遇也自此一落千尺。
南香却仍是记恨那三小姐,日日捉弄。三小姐性情难改,受了委屈,三番四次的去找南鸿,终于被南鸿厌了直接送到了庄子上,后来成婚也嫁的不好。
像这样的事情太多了,一时都数不过来。
南韵好像从没这样掉过眼泪,也没出过这样的岔子。倒是她总是急得不行,一有点事情就发火又掉眼泪,总让小姐安慰。
明明小姐比她还小些呢,柳罗一怔。
拂晴叹息,“咱们小姐哪里敢哭呢,旁的孩子哭了能得糖。咱们小姐哭了不被罚都不错了。”
“那你说今日小姐一见陛下,哭成那样……”
拂晴压低声音,“陛下也没罚咱们小姐不是?”
柳罗睁大眼睛,点点头。
那时她都快要吓死了,陛下脸色那样难看,她以为小姐今天触怒皇帝,肯定会被惩罚的,但竟没事。
拂晴,“从小太懂事了。她根本没做过孩子,也没任性过。我倒是觉得这样挺好的。至少有个人能让小姐哭,能让小姐任性。”
柳罗听得连连点头,觉得有道理极了。
斜月半扇窗。
南韵醒来,仍一脸倦色,她拢着薄被,靠坐在床头,就着拂晴的手饮了半盏茶。
“人走了吗?”
拂晴一晃神,才明白南韵问的是谁。
她小心翼翼的看着她的神情,月光照在少女的眉眼间,冰肌玉骨香细腻。
“奴婢一直在院中伺候,倒也不知道外间情况。要不,小姐起身去瞧一瞧?”
南韵点头应下。
远远听见人声,南韵在花树下停步,手中的白灯笼散发着一点火光。
月细风尖,满树繁花随风轻摇。
贺昭站在远处,他肤色偏冷,凤眸漆黑沉静,额头勒着一抹白布。
整个人清冷而矜贵,像是棵用稀世玉石打出的琼树,神骨俱清。
身穿丧服的几个宾客一看就非富即贵,南韵隐约觉得他们身形有些眼熟。
这几人齐齐向他躬身,贺昭抬手将人扶起。
隐约的话声传来。
“陛下。您千万保重身体。“
“书院已经动工了。陛下有时间可以去瞧一瞧。”
“昨日禹州宋约上奏……”
贺昭,“今日不谈政事。你们递上来的折子我已经看了,这些事情明日宫中谈。”
那人连连抱歉,又不免试探,“抱歉。抱歉。陛下这亡者是您的……?”
贺昭话音一顿,“算是我的一位家人。”
几个人又行了一礼这才离去。
其后又陆陆续续有不少宾客从灵堂内往外走。
贺昭以主人家的姿态,一个个与前来吊唁的宾客道别。
此刻他全然不像是高高在上的暴君,倒真像是一位温文尔雅,客套有礼,刚刚失去亲人的贤婿,甚至面上还有隐隐的倦色与哀容。
南韵心中冷笑,果然他惯是会装模作样。
葬礼也不过是做给活人看得,他留到这么晚,无非是想等着让她看见这一幕,以此邀功。
可她看他一眼都觉得厌烦。
错开眼,她目光从一众客人身上一扫而过。
这些人观其形貌,有汉人,也有漠北旧贵。每一个对待贺昭都十分恭敬。
因为贺昭的缘故,一些人的脸上还挂着哀伤之色,好似亡故得的确是一位极为重要的人物。
南韵细细观察,将人一个个记下。这些人能够因为贺昭一句话来参加一个不合常理的葬礼,那么至少说明他们就算不是贺昭的心腹,也有向贺昭投诚的心思。
她要做到‘亲其所爱,以分其威。一人两心,其中必衰。廷无忠臣,社稷必苊’。
‘阴赂左右,得情甚深,身内情外,国将生害’。
‘严其忠臣,而薄其赂,稽留其使,勿听其事。亟为置代,遗以诚事。亲而信之,其君将复合之,苟能严之,国乃可谋’。
这其中种种,第一步就是要熟识他的左右,了解他究竟信任哪些人,什么人在支持他,再从这些人中细细分辨,寻找可以利用的地方。
当然,她需要跟这些人打好关系。才能方便进行下一步动作。
可惜她听不懂蛮语,当那些漠北勋贵开口,她很难搞懂他们在说什么。
只能将其中几个跟贺昭看起来格外亲厚的面孔暂且记下来。
宾客走的差不多了,南韵才有心情去看灵堂和周围的布置。
死后哀荣,这一刻祖母算是有了。
换做几日之前,南韵是绝想不到这般情形的。
若只是装模做样,贺昭又为什么要装成这样呢?
南韵瞧着贺昭此时的神情,拧了拧眉梢,有几分看不懂他。
夜风袭来,手中的白灯笼摇晃,花与树叶互相摩擦着发出细碎的声音,幽香扑面。
送走所有宾客的贺昭稍稍松弛下来,他按了按后肩,转过身,正对上南韵的视线。
少女一袭白裙立在树下,白灯笼和衣袖一起在风中柔柔飘动,乌黑的长发垂在单薄的肩头,面庞脆弱又美丽,眼神迷惘,好似下一刻就要被风吹走一般。贺昭心口一跳。
他快步上前,脱下身上的锦袍罩在她的肩头,“夜里风大,你怎么……”
她定定的看着他,一言不发的看了许久,像是感动又像是惊喜,隐隐眼底还存有动容与愧疚,眼泪一滴滴的落下来。
责备的话到了嘴边,瞧见少女月光下那双微红的眼睛,贺昭却又不忍说出口,甚至被她这般眼神看得心头狂跳,硬生生改口道:“站在这里多久了?”
南韵沉默不语。
柳罗瞧着着急,分明小姐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问陛下还在不在,亲自来了也一直在看着陛下。怎么这会儿却不开口变哑巴了呢?
她开口道:“小姐已经刚来了一会儿,专门一直在这里等着陛下。风吹起来了都没走。”
“一直在等我?”
贺昭有些受宠若惊,下意识怀疑这话是真是假,但掌心下南韵的肩头分明都已经被风吹透了,整个人都是凉的。
没有白费他屈尊丢下手上诸多事情,专门办了一下午的葬礼。她是不是也被他感动了?
贺昭面上全无平日的清冷端方,心中甜滋滋的,眼角眉梢也带出了笑意,不由得放低声音,“下一次别站在这风口等我。这么晚了,你还没吃东西吧?一起吃一点?”
南韵似是在犹豫,又抬眸看了一眼他额上的白布,长睫颤动,静了一会儿,才慢慢点头。
许是见南韵一直盯着他额上的白布,态度有所缓和,贺昭摸了一下额头,“好多年没有带过这个了。你瞧我带这个是不是还挺俊俏的?”
南韵忽的想起,先帝与太子亡故,贺昭宫变夺得帝位,登基大典都已经走完了。
这先帝与太子的葬礼却似乎还没办。
他并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
从教坊司脱逃的那一段时日,她藏在内城里,从奴隶们口中听到很多传言。
贺雅里一直很受九部勋贵支持,他的党羽大多都是住在内城的漠北大人。
从贺昭上位后,内城就连着很多日不得安宁。对待贺雅里的残党,他下手是斩草除根的狠辣。
以至于一段日子里,内城家家户户都紧闭着大门,不少府邸挂上了祭奠亡者的白幡。
大人们都怕帝王横帐找上门来。不知多少勋贵私下咒骂他,却又在咒骂一句之后惊恐万分,后悔不已。
他能抓住她,足以说明他对内城勋贵掌控比她想象中更强。
这样一个心狠手辣,连自己的父亲与兄长都能亲手杀死,让他们曝尸荒野,不肯给一个葬礼,甚至不屑于装模作样一下的人。
竟愿意为她做到这般,就算是装模做样,他对她也称得上是有些不同了吧。
南韵心头莫名泛开一点涟漪。
曾经那种厌憎似乎稍有消退,伴随着而来的是另一种很难形容出的复杂。
南韵低下头,忽然不知道究竟该怎样对待他。
罢了。想这些做什么。
她不是早已做好决定,‘卑飞敛翼’,‘弭耳俯伏’,‘因其所喜,以顺其志’。
南韵一直不说话,贺昭倒也不恼,他牵着她走进院中。
宾客都已经散尽了,南家众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一路空空荡荡的,庭院幽幽,安静得只有月光。
推开门,堂中已经布好一桌菜。
伺候的宫人见二人进来,齐齐躬身行礼。
贺昭将人牵到桌边,拉开凳子,扶着她的肩膀坐下,又亲自将筷子递给她,似乎有意展现温柔殷勤。
可以看出从杯盏到盘子筷子全都是宫中御用之物,南韵握着一头雕花的象牙筷子,微微蜷缩了一下手指,低垂着眼睛,扫过桌上的菜肴。
贺昭转而在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扬了扬下巴,“尝一尝。我好人做到底。今日再赐你一道宴。”
满桌都是素菜,却也做的精致。
南韵握着筷子,却没有动的意思。
她身子还乏着,倒也不觉得饿,闻见油腥味还有点反胃。
南韵不想委屈自己,虽然她的目的是隐忍积蓄力量,找到最合适的时机反抗贺昭。
但对于贺昭这样的人来说,一味的顺从,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况且她明明昨日还那么讨厌他,今天如果突然大变活人,变得温柔小意,百般谄媚。傻子都知道她别有意图。
贺昭绝不会相信她一觉起来就爱上他,回心转意。那种手段只会起到反效果。
之前她已经足够顺从,现在也该是时候展现一点刺,让他尝一尝苦头。
南韵并没有流露出丝毫贺昭所期待的喜悦与快乐。
她盯着菜,皱了皱眉,似乎不只是兴趣缺缺,还有些为难嫌弃的样子。
贺昭心头微沉,却还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的碗里,面上含笑,“你不是延陵人吗?这菜是找延陵的厨子烧得,你尝尝喜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