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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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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筷子夹到的恰是南韵最不喜欢吃的酸笋,扑面而来的气味熏得她下意识别开头。
见她这般嫌恶,贺昭伸在半空中的筷子一顿。
南韵用筷子将碗中的菜挑出来,撇在一边,“我不喜欢吃这个。”
贺昭眼神存着几分怀疑,“我问过南家的厨子,他们说你以前没有忌口。”
南韵在他怀疑的凝视下,神色淡淡,“过往我纵然不喜欢,在人前也会一口不剩的吃掉。但在你面前却有些不想勉强了。当然,陛下要是非要我吃,我也是会吃的。”
贺昭本来有些不虞,但见她素白的脸色却也不忍心责怪。
再品一品她这话,‘过往纵然不喜欢,在人前也会一口不剩的吃掉。但在你面前却有些不想勉强’。
这岂不是说明对于南韵来说,他已经是与旁人都不同,对于她来说他是那个不需要费力掩藏的人。
贺昭的脑子一瞬变得空白,手指微动,抵住筷子,差一点将那筷子掰断了。
他咳嗽了一声,面上故作从容,“那你喜欢吃点什么?你点几道自己喜欢的菜,朕让厨子去做。”
南韵摇头,低声拒绝,“不劳陛下费心,我什么都不想吃。”
贺昭皱眉道:“不要耍小性子。你这一日什么都没吃。人又不是铁打的,总要吃点东西。”
南韵本就困倦乏力,又刚经了一场夜风,此刻面对贺昭几次推拒都被无视,只觉愈发烦闷,懒得再开口。
贺昭又夹起一筷子肉,放进她的碗中,劝道:“快。这是难得一见的岫菜,只长在山中水最清之处,一年也就十几日才有。人种不活,三日而败,其味最鲜。”
南韵不语,勉强尝了一口。
贺昭似是得到鼓舞,那一口没吃完,他又夹起一块放进她的碗中。
“你尝一尝这个从延陵千里迢迢运来的珍菇。”
横生出一双筷子挡住他落下的筷子,南韵架着他,不让那山菇落进碗中。
动作不假思索,可到嘴边的话却没那么好出口,忽然想起不久之前下定的决心,她掐住掌心,强令自己咽了回去。
南韵想了想,才将拒绝的话改头换面,尽量委婉说出来,控制在一个可能会让贺昭不快,但绝对不会激怒他的程度。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陛下,这些的确是难得之物,但妾身是贫贱之躯,尚在丧期,实在不好吃这些山珍海味。”注1
这一句意有所指的话,果然让贺昭被刺得面上神色沉了下去。
这么多年哪里有人敢给他这样的冷脸看,一次两次便就算了。她次次如此。
怕她饿了肚子,特意让人准备的一桌丰盛宴席,照顾着她尚在丧期,甚至一应都是素菜。此刻竟也成了错。
筷子拍在桌上,整个桌子都是一颤,连带着屋中众人身子都跟着一抖。
一众宫人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却不敢有只言片语。
贺昭身上冰冷的气势扑面而来,一双漆黑的凤眸不悦的盯着她,却又不只是不悦,那样的视线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冻透了。
他冷声道:“夫圣人者,服无色之色,听无声之声,味无味之味。怎么,皇嫂已经到了圣人之境了吗?”
南韵心头一跳,知道自己又惹怒他了。
她望向他,一双水眸似乎含着几分无措,楚楚可怜,身上的倦怠与冷漠突然软了下去。
“不是这样。妾无此意。”
贺昭定定看了她片刻,面上神色缓和些许,却仍残存不悦。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我不明白,我一直搞不懂皇嫂究竟在想什么。今日皇嫂不妨为我解一解惑。”
南韵心头微紧,知道贺昭接下来要说的话恐怕得小心应对。
贺昭不紧不慢的问道:“皇嫂憎恶我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你究竟为什么这般憎恶我?因为贺雅里?就因为贺雅里与你有过婚约吗?可我也与你有过婚约,怎么不见皇嫂待我有过往贺雅里那般温柔呢?”
南韵与他对视片刻,拧眉道:“陛下明知道过往我并不清楚曾与陛下有过婚约。”
贺昭神色不明地看着楚楚望着他的南韵,“现在你总知道了。”
他在向她讨要温柔。可莫说她现在给不出来,就是马上给了他反倒会觉得无趣。
南韵在他的目光下,肩膀一颤,身形羸弱如纸。
她低垂双目,长睫微颤,面上慢慢露出一抹似是慌张似是羞涩的神情,片刻后又尽数化为了哀戚。
“现在尚在丧期,还望陛下恕罪。我实在哀伤。怕是拿不出什么柔情。”
贺昭对她的哀戚表现的漠不关心,一脸冷若冰霜,“那以后呢?皇嫂要到何时才能不哀伤?难道你要我等一辈子吗?”
南韵沉默了不语,低着头,一动不动。
贺昭却不容她蒙混过去,他目光逼视她,语调冷硬,“到底是因为丧期拿不出柔情,还是本就对我没有半分柔情。你自己清楚。”
南韵起身跪下,双眸噙着泪水,声音小小的,“孙辈为祖父祖母服丧要五月。请陛下容我服丧五个月,哀伤这五个月。可以吗?”
这要求她知道有多莽撞,足足五个月可以改变太多的事情,从来没有让皇帝等这样长时间的例子。
帝王宠爱这样的东西本就如同朝露般脆弱易逝,冷宫中那些曾得过宠的妃子,大多都没有得过先帝超过三月的眷顾。
但那又如何。
南韵从没想过要这眷顾,她只想暂缓五月,给自己一点时间缓一口气。
“五个月?”贺昭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嗤笑道:“你竟要朕等你半年之久?”
南韵柔柔地说道:“五个月乍一看很久,可一个女人的一生不止短短五个月,如果五个月的暂且忍耐都做不到,一份情意连五个月都挺不过。”
他眉眼清冷,眼底的威逼之意却越发浓烈,“你不信我?”
南韵身子抖了抖,泫然欲泣的模样,分外惹人怜爱。
“妾身不是不信陛下。只是不敢信。您就给我这五个月。短短五个月而已。如果连五个月都过不去。那这漫长的余生,妾身又怎么能相信可以依靠陛下呢?”
她声音徒然变得娇柔起来,万般旖旎,“若陛下愿意再等妾身五个月,妾身就将过往都忘记,一心一意待您,就当认了这命。”
贺昭不信她会就这么轻易的认命,提出这五月之期,怕是不知道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他伸手掐住她的下巴,目光冷若冰霜,“南韵,我等你已经够久了。你是不是以为朕除了你,再找不到旁人。”
“若五个月后,您已经心生不耐,亦或者对我丧失了任何兴趣,另娶他人。”
南韵心跳加快,“妾身就当做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青灯古佛一生了断。”
贺昭声音沉冷,“你在威胁我?”
他怎么会看不出她神情中的期盼。
其实方才都是假话,只怕只有最后这一句是真的。她做梦都想他丧失兴趣,另娶他人,好放她一个自由。
南韵听出他话中的冷硬与生气,她心神一凛,察觉自己方才情绪不够,许是让贺昭看出了端倪。
她连忙补救,眼睛微红,露出些许受伤的神情,“不。”
南韵跪坐在地,垂下头去,低头用帕子挡住没有表情的上半张脸,泪珠子一颗颗往下落,眼睛里却全都是漠然,声音配合着小声抽噎起来。
“我知道。陛下富有四海,俊逸非凡。定然有许许多多比我更好的贵女可堪为后。我本就是不值一提卑贱如蒲草般的女人,还做过许多错事。我知道陛下心中记恨我,难以再相信我。”
听着南韵这样略带哽咽的声音,看见她这般梨花带雨的模样,哪怕贺昭心中仍存有怀疑,却也是一怔。
难道真的是他方才将话说得太过了?南韵这样高傲的性子真的会觉得她配不上他吗?怕不是又在捉摸做样,可饶是装模作样,她肯这样装一装也让他心头微软。
贺昭一时眼神复杂,擒住她擦泪的手腕,“孤何时这样说过。”
南韵将脸贴进他的掌心,整张小脸依偎在他的指间,细细的脖颈毫无防备的坦露在他面前,吐息含香。
她话说得半真半假,“不是这样。那是什么?是无论旁人如何好。陛下想要的只有我吗?”
少女的嗓音清甜,带着些虚弱,尾音绵软,听得人身子都能酥了一半。
贺昭用指腹摩挲着她的面颊,“这般不知羞耻的话,皇嫂说起来倒是一点都不脸红。你就这般确信我非你不可?”
从前就是逼死南韵,这样的话她也是绝对说不出口的。
不知羞耻四个字,刺得她面上滚烫。
但都已经到了这般地步,开弓没有回头箭。
南韵似是紧张又像是动情,她拿一双美眸脉脉望着他,呼吸急促得厉害,“不是妾身确信,是陛下的眼睛就是这样告诉我的,是陛下让我相信的。相信我对于陛下来说是不同的。陛下既然已经为妾身做了这么多的事情,为什么不能再多一件呢?”
贺昭抬起她的下巴,微微俯下身,居高临下地问道:“为你多做一件事,我有什么好处?”
南韵眼睫颤了颤,“服完丧,我便可以嫁给陛下,做陛下的妻子。心甘情愿。”
她咬住唇瓣,抬起眸,一双水眸凝着他,哀怨又凄楚,柔情百转,“不知道在陛下心中‘心甘情愿’这四个字的好处,够不够?”
贺昭盯着她的眼睛,想要瞧出一点端倪与蹊跷。
试图找出她巧言令色欺骗他的端倪。
被她骗了太多次,尤其上一次在山上。那一夜她也是同样前所未有的温柔与亲昵,结果就是反戈给他狠狠一击。
的确如她所言,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之后,他很难再相信她。
相信她的柔情并非裹缠着利刃,时刻准备着给他最狠的一击。
这个女人的大胆和心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相信她是太需要勇气的一件事。
可无法否认的是她亲口说出的‘心甘情愿’四字,对他有无法抵挡的诱惑力。
南韵安静的与他对视,接受他居高临下的探查,没有一丝躲闪。
她本就生得极好,眉目,如今又是一身丧服,更添几分羸弱与楚楚动人的味道。看上去比其他女子都更惹人怜惜。
贺昭在那样温柔的眼波中有一瞬的恍神。
他回过神,松开手,下定决心,“五个月。我就再等你五个月。再相信你一次,让你得偿所愿做一回孝女。这五个月我让礼部筹备册后大典,五个月,你出丧期,我们就成婚。”
南韵从地上撑起身子,她见贺昭答应下来,心中一松。
贺昭搭了一把手,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见她裙摆凌乱,他微微躬身替她理了理腰间的玉佩,慢慢直起身,掌心从腰摸到她的肩上,轻轻揉捏。
“你最好不要打什么歪主意。这五个月是我最后给你的一次机会。”
贺昭忘不了南韵的几次欺骗,她如何歇斯底里的反抗,辱骂,对他不屑一顾。
正是因为忘记不了她那般模样,此时她刻意展现的温柔才如毒药一般让人上瘾。
贺昭清冷的眉眼中流露出一丝危险,眼底暗流涌动,“如果你再让我发现意图出逃,亦或者其他的图谋。上一次我对皇嫂说的话,皇嫂还记得吗?”
南韵耳边不期然又响起,一次被抓回时贺昭在她耳边说的字字句句。
‘下一次,你要是敢再跑。跑一天,他们就要挨上十鞭子。跑三天,我就砍掉他们一只手臂。怎么样?’
‘不,不够。我再发现你跑,你跑到哪里。我就把你这一路说过话,看过的人都杀掉。你一直说我是昏君,如果不做点昏君的事情真是对不起你。’
那些声音清晰的就像是刚刚才说过,南韵肩头一颤,面上血色尽褪。
贺昭见她这般反应十分满意,他勾起她的下巴,轻轻拍打她的面颊,低声说道:“我上一次说过的,绝对会说到做到。别再想着欺骗我,可以不付出任何代价。”
南韵咬住唇瓣,“不会的。我不是在骗你。”
贺昭唇角微勾,“皇嫂这般害怕做什么?你若不是在欺骗我,自然用不着怕。”
周临见气氛缓和了许多,这才敢小心翼翼的上前提醒。
“陛下,时间不早了。”
贺昭向外看了一眼天色,他收回目光,看着南韵,“朕回去了。”
见南韵没有挽留的意思,他带着周临推门往外走。
“陛下。”南韵忽然开口,在他身后轻声唤着他。
贺昭顿住脚步。
南韵犹豫了一会儿,她抬眸看向他。
站在门边的人,半身落着烛光,半身是月色。
外面的天黑漆漆的,他立在光影交界处,玉树琼枝一般的晃眼。
南韵低声说道:“我还有一件事想要求你。”
贺昭捻了捻袖中的簪子,回头看她,“说就是了。”
“我想送祖母回延陵安葬。”
“可以。我去信一封,让延陵的南氏族人来接你祖母的棺木。”
南韵,“不,我是想亲自跟着他们一起回延陵一趟,我想亲眼看着祖母入土为安。”
她看了一眼贺昭的神情,心知他应该不会应允,但不试试她不甘心。
她想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可以容忍她到什么地步。
少女面上带着几分失落说了下去。
“我也想再回去看一眼那个我曾经长大过的家乡。陛下,若是我嫁给你。恐怕此生我难以再回到家乡了。这是我最后的一个心愿。”
她怯怯得望着他,吞吞吐吐道:“其实不只是家乡,我还想再见一面留在家中的母亲和弟弟。”
回到延陵她想做的当然不止这么一点事情。
要对抗贺昭,她必须有自己的人手。什么叫做自己的人手?
可以真正站上前朝,为她所用,替她做事,打着她的烙印。只要她翻了船,对方也活不了的人。
现在她在京城,实在是太孤立无援了。
南韵叹了一口气,“我真的是昏头了,竟敢做这种痴心妄想呢?陛下怎么可能会放我离京?”
贺昭明知道她这话很假,但一双幽邃漆黑的凤眸却紧紧摄住她的眉眼。
南韵咬住唇瓣,面露些许少女欲语还休的羞涩与忐忑,“可成为皇后,嫁给您这样的喜事,我好想亲口告诉母亲。”
听到‘嫁给你这样的喜事’这句话,贺昭心头一喜,原本不假思索的拒绝改成了,“那就准备准备吧,多带些衣服。”
他一下又一下摩挲着手中的簪子,眼底带着不自觉的热度,“你可以放心在延陵多呆一段时间陪陪母亲,绣一绣嫁衣。”
正好这段时间,他也该把这座都城里藏着的那些垃圾清扫清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