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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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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家众人战战兢兢的迎了上去。
贺昭微抿着唇,目光扫过众人,像是在寻找什么。
转瞬,他越过众人瞧见了跪在灵堂中的单薄人影,眸光一沉。
南韵跪在棺木旁,一身宽大的粗麻丧服,愈发显得人形销骨立。
薄薄的光自门口洒进来,她却跪在阴影之中,像是生在幽暗之处的白昙,雪蕊孤艳。
贺昭收回目光扫过南家众人,以及廊檐下还未撤去的茶饮,面色更冷几分。
这些人居然丢下她一个人守着灵堂,倒是挺会偷懒。
八少爷见贺昭盯着灵堂中的南韵,生怕贺昭怪罪牵连,慌张又恐惧,竟是不受控制得胡言乱语起来。
“陛下,这贱妇罪大恶极。你放心。我们已经狠狠的罚过她。罚……罚她在这里跪着!向您忏悔!”
“是啊是啊。我们绝对与她半点关系都没有。求陛下宽恕,求陛下饶恕。”
一群人跪成了一片。
这一刻,贺昭心头的怒火与心疼都到了极致。
他自己都舍不得罚的人。
他们凭什么?
眼底杀意顿起,贺昭之所以到现在都有如同对待太子残党一般都南家这些人赶尽杀绝,无非因为他们是南韵的家人。
可他们既然半点都不把南韵看做是家人。那他自然也不用留情了。来日将他们全都送进天牢,好好款待一番。
见贺昭神情难看,众人畏惧得止住口。
贺昭越过众人,快步走进灵堂,
南韵后知后觉的察觉到视线,疲倦得睁开眼,抬眸看来。
贺昭走到悬挂名纸的几案前。
书案后本该负责接待宾客的家仆怔怔的看着贺昭半响没有回过神来。
贺昭索性自己提起笔在名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周临指挥着小太监将各种石雕的精美葬具抬入门,太监们有条不紊的将各种器具摆放在合适的位置上。
不多时原本空空荡荡,简陋得近乎寒酸的灵堂就被弄得焕然一新。
堂下的众人一时都被吸引了目光,不可置信的伸着脖子去瞧那明显是御赐的各种冥器与葬具,以及祭奠用品。
他们心中隐隐生出了个近乎荒唐的猜测,难道新君不是来寻仇,而是真的来参加葬礼的?
可自古以来,都只有皇亲国戚,重臣,才能得到皇帝赐下葬具,甚至于亲自吊唁的殊荣。
他们南家何德何能呢?
“陛下。”南韵其实一眼就看到贺昭身上的类似服丧的素服,却又不敢相信,面上有了一丝慌乱,“您来是……?”
四目相对,贺昭压住眼底的戾气,轻抚她的面颊,“我来吊唁。”
他的背影挡住了众人的目光,嗓音温柔低语,只两个人可闻。
但灵堂内的柳罗与拂晴二人却是足够窥见帝王低首的温柔。
她们如遭雷劈,齐齐低下头去,再不敢多看。
南韵顾忌着灵堂外的众人,起身退后一步,保持一个最客套疏离的距离,避开贺昭的手。
她规规矩矩的按照礼节,像是对待一个正常来宾一样,拿出香递给贺昭,态度冷淡礼貌,好似贺昭真的只是个普通来吊唁的宾客。
贺昭郑重的走到棺木前,竟当真如寻常的宾客进行拜祭一番。
自古以来帝王的一举一动都有礼制约束,贺昭如此大礼,传出去明日朝野必定一片沸腾。
南韵看着他的动作,眉心渐渐紧皱起来。
她不信他会做无意义的事情。
贺昭这一次来葬礼又是在打什么算盘?
也只是一瞬,她眉宇舒展,面上再找不到任何情绪。
不论贺昭打什么算盘,此时南韵都懒得计较了。
此时她的脑子里空空如也,装不下,也懒得装任何东西。
她一言不发静静看着他,眉眼漠然,好似一个局外人。
眼见贺昭竟然在灵位前执起了婿礼,这个举动好似砸入死水的巨石,掀起巨大波澜。
不止灵堂外的人瞠目。
南韵死水无波般沉寂的心口也猛然揪紧,她来不及多想,上前一步,阻拦道:“陛下。祖母她当不得您如此大礼。”
贺昭低头看着她拽着自己衣袖的手,反手握住,她掌心一片冰凉,而他的手掌炙热有力。
他握住她的力量很重很重,却没有捏疼她,反倒像是很珍惜得在一点点摩挲着什么珍宝。
她不得不抬眸看向他,正对上他的目光,这一刻那双凤眸出奇的沉静专注。
从皮肤相接的地方,温度一点点传进她的身体。
贺昭莞尔一笑,语气很温柔,“如何当不得?”
南香的指责,旁人的嘲笑都没能让南韵有什么波动,但这一刻她却在听见贺昭的话时,镇静的脸上多出一抹慌张。
她能够忍耐他的独断专行,傲慢冷漠,却无法接受他任何一点虚情假意的温柔。
南韵移开目光,急急忙忙抽回手。
贺昭这态度变得离奇,那种说话的口吻与神情,根本不像是她所认识的贺昭。
南韵愈发觉得他古怪,古怪得让她心头隐约生出一丝久违的烦闷。
心中暗暗骂了一句,灵堂前他还要占便宜,果真禽兽。
她压着情绪,垂下眼去,强作从容,冷冷道:“就是当不得。”
贺昭见她这般,虽有几分恼怒她不想跟自己扯上关系,但也不想此时与她起了争执,便压下那点恼怒,不再坚持。
南韵夺过他手中的香,插进香炉,跪回了原位。
她已经跪了很长时间。再一次跪下去的时候,双腿酸胀疼痛得不听使唤,膝盖重重磕在地上,身子不由一晃。
贺昭跟着心口重重一跳,不禁有几分心疼,低声说道:“不许再跪在这里了,随我回去休息。”
南韵面无血色,眼下都是疲倦,话音却仍旧平淡得没有任何一丝商量的余地。
“不行。我要守灵。”
她看向柳罗与拂晴二人,抬抬下巴,一派疏离,“送客。”
若是平日贺昭早该不虞,但对着南韵,她这般冷漠都成了常态,以至于贺昭甚至觉得她今天没对他横眉冷目,已经称得上很是温柔。
他不急不躁得低眸看着跪在身旁的人,一动不动。
见他不走,柳罗与拂晴又哪里敢强行送客。二人尴尬的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贺昭劝诱道:“听话些。你累了。回去休息,以后再守。”
这两日南韵做的事情自然瞒不过贺昭的眼睛,又因为南韵连着跑了两次,身侧看守她的宿卫更是尤为当心。
她每日与哪个人说过什么话,多看了谁一眼,在哪个铺子前面多停了一刻,都要细细记下来。
那些她买过东西的店,攀谈过的人自也要查验一番来历。
但南韵这两日并无任何异动,一心都只在置办丧事上。这诸多杂事,桩桩件件,贺昭听着都觉得辛苦。
本来说让她考虑,他没想来见她,只拟了一道赐葬具的圣旨。
可一想到南韵这两日忙得连轴转,贺昭实在想见她又担心她累坏了自己的身子,索性寻了个借口,按捺不住来了。
南韵几次拒绝都被无视,她心中猛然生出一股熟悉的只有对上贺昭才会有的愤懑,怨恨与无力。
他总是这样听不进人话,任性妄为,不分任何场合得给她难堪,将她推到最难为情的场面。从没想过她的心情。
在祖母的灵堂前,他也不知庄重,非要纠缠,甚至拉着她的手肆意轻薄,只顾着自己快活,哪里顾忌死者为大。
但南韵却忍不住想到若是祖母上天有灵看到这一幕……只怕是人死了也要气活过来。
恐怕在贺昭心中,她根本不是一个活着的有思想的人,而只是他掌中的玩物。他要她哭,她就得哭。他要她笑,她就要笑。
祖母亡故,她竟还要对他赔笑。
她觉得难堪,受伤,又痛楚,可这些情绪出现的瞬间又被另一种东西吞了下去。
南韵闭了闭眼,低下头,跪在原地。
贺昭见她不语,一点都不生气。
他就这么站在旁边,旁若无人的盯着她,一副赶都赶不走的模样。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一点一滴的愤懑积攒着,他毫无顾忌的目光存在感极强,每一秒都在挑逗着她的情绪,考验着她的忍耐能力。
原本沉静的心终究是翻涌起了不该有的东西,她内心拉扯着,无比煎熬。
南韵睁开眼睛,“有什么好看的?你看够了吗?”
没想到贺昭今日竟是一副对她的坏脾气照单全收的样子,他不见动怒,反倒目光含笑落在她的面上,细细沿着她的眉眼描摹,“很好看,看不够。”
南韵愣了一下,心中更是恼火,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忍耐住破口大骂的想法,隐忍得平静说道:“陛下。您日理万机还能抽空来吊唁,我心中十分感激。但吊唁完了,您请回吧。”
贺昭不紧不慢道:“你不走。我也不走。”
南韵一直引以为傲的忍耐力用尽了,她怒视他,“贺昭你有完没完?”
贺昭唇角微翘,“没完。”
南韵恼恨交加,气得瞪着他,像是已经惹得炸毛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贺昭半垂下眼,一向疏离到近乎清冷的人,此刻神色之间却都是最寻常的关切。
他声音压低,“我想要你别硬撑着了,好好去休息。”
南韵却被他这般态度激得更加生气,她不明白他怎么就听不懂她的话。
“我说了多少遍了。我不去,我一点都不累!贺昭,你听不懂人话吗?这是我祖母的葬礼!”
贺昭不急不恼,甚至面带笑意,“只是今天你先休息而已,今天休息好。以后,你想怎么办葬礼就怎么办。”
南韵脱口而出,“以后?还有以后?陛下还要杀多少人?让我办多少场葬礼?”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懊恼,竭力压住心中汹涌得情绪,抿住唇角。
贺昭说‘以后’二字的时候,只是随口,并无他意。
见南韵这般反应,再好的脾气也禁不住了,更何况他的性子一向称不上好,面色一沉,声音中多出几分警告,“南韵,我是担心你身体撑不住。你不要不知好歹!”
两句话就让南韵勉强压住的情绪又有些压不住,神色一冷,“不敢让陛下担心。请回吧。”
贺昭怒极反笑,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左右又没有前来吊唁的宾客,你跪在这里干什么?”
南韵神色一怔,她面色惨白,唇瓣有些哆嗦,“是。没有吊唁的宾客。多谢陛下提醒,但不劳陛下操心!”
为什么没有前来吊唁的宾客,还不是因为他贺昭杀了太子。旁人生怕与废太子的妻族扯上关系。
若不是贺昭,若不是她招惹了贺昭,贺雅里怎么会死!祖母的身后事又怎么会这般狼狈凄凉,贺昭竟还有脸提!
南韵提高声音,却不妨声音已经嘶哑了,她脸色苍白得厉害。
见二人就这么吵了起来,南家众人伏在阶下皆瑟瑟发抖。
倒是周临与一众太监早见怪不怪,只鼻观眼眼观心的站着。
贺昭一时恨得牙根痒,“你都已经累成这样了。怎么还不听话?还能嘴硬?”
南韵睁大了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那目光让贺昭心口一窒。
“我不累。陛下非要带走我,这葬礼谁来主持?我就这么一个祖母,你非要这样逼我折磨我吗。可是这样你才能感觉到快意?”
贺昭真想骂一句‘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他明明是好意担心她的身体,怎么又成了他逼她折磨她。
他一时真想甩袖就走,不受这窝囊气,一时又想握住她冰凉的手。
两种截然不同的想法在心里翻来覆去的拉扯,他定定看了她半响,“谁要折磨你了,是你要折磨自己。”
贺昭话音微顿,不耐道:“葬礼,我来主持就是。”
南韵怔在当场,“你?”
贺昭理所当然的说道:“我是她的孙女婿。既然你能主持,我自然也可以。”
他转过身,目光扫向一旁的周临,“去。通知百官都来拜祭。”
南韵的身子一晃,她仰头看着贺昭,瞳仁紧缩,心头像是被人重重得掐一下,百感交集,眼底无比复杂。
贺昭抓住她的手臂,一把将她抱起。
南韵身子一轻,察觉到众人投来的目光,恨不得从贺昭身上跳下去,挣扎道:“你放我下去!贺昭,你是不是就想让天下人都知道我……”
贺昭不耐得按了一下她的腰侧,南韵的腰本就酸痛,这一按整个人瞬间瘫软下来,痛得动弹不得。
“是。我就想让旁人都知道我与你是一对。你是我的。”
贺昭没好气道:“都成这样了还闹什么?非得把自己闹得生病才行?”
南韵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想也不想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那一掌很重,沉沉的落在他的脸上,反劲让她的手腕生疼。这一下几乎让南韵用了全部的力气。
贺昭的脸微微偏向另一侧,半响,才一点点僵硬的转回来。
南韵挣扎着往下跳,贺昭却加倍用力钳制住她,将她紧紧抱在怀中,甚至不给她一丝动弹的余地。
四下一片安静,
周围人都被这场面给吓住了,根本不敢抬头。
南韵气得浑身颤抖,她的唇瓣无法控制的颤栗着,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推动,嗓音嘶哑,“我病死也不关你的事情。你才是该死!该死!你迟早都要死!放我下去!滚啊!你给我滚啊!谁让你来了!装什么好人!我看见你都恶心!”
贺昭死死地盯着她许久,他两眼赤红,不顾她的挣扎,强行将她抱出了灵堂,
南韵一路咒骂着,挣扎不休。
贺昭就这么听着她咒骂哭喊,面不改色。
“皇嫂放心,一时半会。我还死不了了。咱们来日方长。你可千万要养好身体,别我死之前,你先气死了,累死了。”
他大步抱着南韵,就这么当着众人的面将她抱着扬长而去。
南韵挣扎的精疲力尽,慢慢安静下来。
多日来第一次,眼睛有了酸涩之感,泪花渐渐浸润了眼眶,她伏在他的肩膀上泣不成声。
“我……恨你。贺昭。我恨你。我恨你!”
她用指尖掐着他心口的软肉,颤颤巍巍的拧着,好似想从他身上拧下来一块肉。
贺昭浑身一僵,却很快又大步向着她的闺房走去。
“用不着说这么多遍,我早知道了。”
他知道她恨他,她只想离开他,她根本不在乎他,也不想见到他。
他知道她连笑都没给过他一个真心的。
那又如何呢?
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伤害自己的身体。
南韵趴在他怀里,从极力压抑的哽咽到放声大哭,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根本想不了那么多。
情绪像是被闸口苦苦拦截封堵的潮水,只要有一丝缝隙,便会汹涌得倾泻而出。
她找到了自己丢失的难过,伤心,痛苦,委屈,不堪得情绪塞满了她,塞得她脑子都快要裂了。
这些情绪折磨得她痛不欲生,却又将她从那种空虚的真空一般的静谧中拖了出来,让她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她还活着。
胸膛之内的血仍旧是热的,哪怕是痛,哪怕是绞碎了一般的痛,也好过麻木得空洞。
她拼了命得去咬他的肩膀,咬的腮帮酸痛,好似非要让他也尝一尝自己的痛苦,又好像恨得发狂,想要就这么咬死他,嚼碎了,将他吞进腹中去。
贺昭好笑道:“对我这么凶,方才他们那么欺负你。怎么不知道还嘴。是哑巴了吗?”
南韵被他抱在怀中,半悬在空中,愤愤的磨了又磨口中的肉,怎么都不肯松口。
贺昭将她抱进了房间,放在床上。
南韵睁着眼睛,双目通红得盯着他,还是忍不住掉眼泪。
贺昭想起她方才在旁人面前百般隐忍的模样,再看她现在这副样子,其实她当众打他那一巴掌,他怎么会不生气。
只是此时他坐在她的床边,见她在他的面前又哭又笑,总算不似在旁人眼前一般遮遮掩掩百般隐忍。哪怕瞪着他,也是鲜活而有生气的。
他不免有些贪恋,笑道:“要是我不来怎么办?怎么连告状都不会?受了委屈也不跟人说?”
这般温柔得声音,莫名其妙得让南韵竟哭得更凶了。
他也不替她擦眼泪,反而用手指压着她的唇瓣,去摸她的虎牙,“这副尖牙除了咬我能不能再有点别的出息?”
南韵不语,只是冷冷盯着他,一口又咬在他的手指上。
贺昭看着她的眼睛,面上神色一如既往的淡漠,只是脸颊上隐约可见掌印,“南韵,我不喜欢你总委屈自己。”
今日在灵堂看见的那一幕,她的模样实在太可怜,可怜得让他心痛,痛怜极宠。
贺昭由着她咬,低头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我看到你受委屈,做不到无动于衷。无论是你自己委屈自己,还是别人给你委屈都不行。”
南韵一脸嫌恶得吐出他的手指,她的嗓音还带着哽咽,眼睛盯着他,里面翻涌得全都是恨意与悲痛。
“那你呢?贺昭?这世上最让我委屈的人不就是你!你有什么脸说这样的话?”
她这样的目光瞪得贺昭心口生疼,他缓缓闭了下眼,“南韵。你恨我也好,生我的气也好。你想怎么样以后就怎么样好不好?我都由你。”
南韵侧过头去,强行压抑住汹涌而来的恨意与难过。
说什么都由她。
他能由着她,让她自己离开吗?
每当她用沉默,用冷漠,用憎恨来回答他。
贺昭总能够清晰的感觉到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明明他已经手握大权,他们之间不存在任何阻碍。他已经占据了她的所有,可却好像根本触及不到她一点。
贺昭垂眸,压着情绪,缓慢的抚摸了一下她的发,“会生气也很好,生气的情绪告诉你是时候反击,该用行动捍卫自己的权力。难过的情绪可以让你感知到失去了重要的东西。受伤的情绪会催促你去改变周围的一切。否认,隐藏自己的情绪才会让你变得脆弱,迟钝。想哭就哭,想生气的时候就生气,别总为难自己,把一切都压在心里。”
这样的话从没有人对南韵说过。
她听过的只有‘喋喋不休的生气抱怨只会让你看起来像个怨妇’。
‘只有无能又软弱的人才会哭个不停’。
‘你以为哭能解决一切吗?’
‘让别人看到你的软弱,就会变成可以利用的把柄’。
明明在不久之前,贺昭也对她说过类似的‘你以为你的眼泪还能得到我的怜惜?’
他此时却又对她说这样的话,让她想哭就哭,难道不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他的生气,难过,受伤,倒是从没有压抑过,他的任何一点不悦都会肆无忌惮的发泄在她身上,却还要反过来教育她不要为难自己。
南韵闭着眼睛,背对他,嘲弄得勾了勾唇角。
贺昭的眼眸一点点暗了下来,“怎么这么几日又瘦了一圈?”
情绪宣泄之后,听着他的声音,南韵出奇的冷静下来,甚至脑子里划过数句经义,心中生出了与全然不同的念头。
‘鸷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将搏,弭耳俯伏;圣人将动,必有愚色。’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她心中有了一个无比强烈的念头,从前贺昭步步紧逼,她只想退,退无可退便如同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拼命撕咬反击,以硬处去撞他的硬处。
可这样全无章法的反抗根本对贺昭起不了什么作用,因为太过弱小,猫儿的反击撕咬只会被主人视作可爱。
他随手的一点惩戒却会摧毁她,让她疼痛,受伤,失去一切。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再这样浑浑噩噩下去。不能再任由他掌控一切。
只要贺昭活着一日,他就绝不会放过她。
大脑却是一片冷静的思量着,她究竟要怎样才能反击贺昭,怎样才能对抗这样一个不止身体还是身份都与她有着巨大悬差的男人。
她一无所有,能够利用得只有贺昭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情意。
她柔弱,手无缚鸡之力,掌无百万之兵。她只有一个人。
贺昭手握重兵,战功赫赫,性情残忍莫测。
可贺昭驾驭天下难道依靠的是武艺吗?这世上难道没有比他更武艺出众的人?
他难道从一出生起就已经羽翼丰满?
这世上弑君窃国者人人都武艺高强,生来握有百万雄兵?恐怕不见得。
同样是人,不过她此时尚且弱小而已。
贺昭根本不在乎道德,他甚至不在乎骂名,他随心所欲,任性妄为。
他当初在先帝面前,同样处在更弱小的从属地位。
可他敢行这杀父之事。他敢夺得他想要的一切,无论什么手段。
当初她向太子告发之时,为什么想都没有想到贺昭胆敢宫变呢?
若她当初能够早早想到他有这种乱臣贼子之心,太子或许都不会死。
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贺昭不仅敢想,而且敢做。
她为什么不敢?
究竟是什么东西禁锢了她,究竟是什么让她面对强大的敌人只想隐忍,顺从,逃离?
世上不是没有以弱胜强的法子,不是没有女主篡国的先例。
怎样以弱胜强。不能武伐,那就文伐。
文王问太公曰:“文伐之法奈何?”太公曰:“凡文伐有十二节:
“一曰,因其所喜,以顺其志,彼将生骄,必有好事,苟能因之,必能去之。
“二曰,亲其所爱,以分其威。一人两心,其中必衰。廷无忠臣,社稷必苊。
“三曰,阴赂左右,得情甚深,身内情外,国将生害。
“四曰,辅其淫乐,以广其志,厚赂珠玉,娱以美人。卑辞委听,顺命而合。彼将不争,奸节乃定。
“五曰,严其忠臣,而薄其赂,稽留其使,勿听其事。亟为置代,遗以诚事。亲而信之,其君将复合之,苟能严之,国乃可谋。
“六曰,收其内,间其外,才臣外相,敌国内侵,国鲜不亡。
“七曰,欲锢其心,必厚赂之;收其左右忠爱,阴示以利;令之轻业,而蓄积空虚。
“八曰,赂以重宝,因与之谋,谋而利之,利之必信,是谓重亲;重亲之积,必为我用,有国而外,其地大败。
“九曰,尊之以名,无难其身;示以大势,从之必信,致其大尊;先为之荣,微饰圣人,国乃大偷。
“十曰,下之必信,以得其情;承意应事,如与同生;既以得之,乃微收之;时及将至,若天丧之。
“十一曰,塞之以道。人臣无不重贵与富,恶死与咎。阴示大尊,而微输重宝,收其豪杰。内积甚厚,而外为乏。阴纳智士,使图其计;纳勇士,使高其气。富贵甚足,而常有繁滋。徒党已具,是谓塞之。有国而塞,安能有国。
“十二曰:养其乱臣以迷之,进美女淫声以惑之,遗良犬马以劳之,时与大势以诱之,上察而与天下图之。
“十二节备,乃成武事。所谓上察天,下察地,征已见,乃伐之。”
她要用柔软制住这世上最刚强的人,得到她想要得到的东西。
她必须用所有的耐心,用柔情,用顺从得到他更多的信任,麻痹他。她要顺从他,让他骄傲,放松戒备。
她要站在他的身边,用柔弱请求他的保护,分走他的威权。
她逃不掉了,也不会再后退,再逃避。她会用自己全部的心力与生命与他缠斗,只为了看到击溃他,取代他,令他的强大土崩瓦解的那一天。
这世上若无人来斩这无道之君,就由她来找到他最柔软的腹心命门,一击致命。
从今日起,无论是‘卑飞敛翼’还是‘弭耳俯伏’,‘因其所喜,以顺其志’,都只为了她唯一的目标。她要以‘至柔驰骋这天下之至坚’。
如果不是为了积累力量而反抗,那么隐忍和顺从全无意义。
她没有任何武器,没有任何倚仗,能够利用的只有自己,只有她的容貌,她的身体,她的头脑。
贺昭稍稍放开她,但这并不意味着放过,他的手伸向了她的衣襟。
南韵并没有去抢自己的衣带,她抢在他之前,一手拨开了自己的衣领。
贺昭的脸,浮在银紗一般的月光中,一如仙人坐云海,一时之间朦胧难辨,周身却是淡漠又冷静。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掌心按在自己微微起伏的心口上。
此刻的南韵让贺昭感觉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少女如皎月般美丽的面容,陌生的是她浑身上下所展露出的风情。
他逼过南韵很多次,逼得她羞涩苦痛,啜泣不止,退避三尺,比任何人都清楚她骨子里都是汉家闺秀的端庄与自矜。
但这一刻,她将衣裙拉下肩头,不再掩藏骨子里的轻浪,握着他的手按在胸口。像是主动走上神坛向神明献上生命的祭品,又像是放浪形骸,引诱着僧佛破戒的妖魔。
触及她温热的肌肤,他僵了一下,凝神去瞧她,在她的眉眼间反复扫视,似乎想瞧出她究竟又打着什么鬼主意。
哭过一场,跟着老夫人一道埋葬的还有少女的矜持。
南韵慢慢地,慢慢地放下了过往的桎梏,没了桎梏,漂亮得像个妖,蛊惑人心的妖。
南韵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这是她第一次,第一次拿出美色勾引。
她决心豁出去,但却不知道这豁出去的效果,实在令人忐忑,
她定定的看着他,不言不语,不做解释,一双素来沉静疏离的水眸隐隐闪过一线寒凉与悲伤,下一秒就将那些悲伤与寒凉都化作了万缕柔情,千娇百媚的清艳勾人。
贺昭被她看得心头无声无息燃起万丈情焰,心神摇动,连眼神也火热。
南韵一点点贴近他,扬起面,抬手拔下发间的簪子,柔顺如缎的长发披散下来,很轻的扫过贺昭的手背,像是一片羽毛扫过最痒的心底。
他把持不住俯下身,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近。
南韵是有心勾引,一见他上钩,自己也不甘示弱,逼自己丢下无用的羞耻,毫不犹豫得也去回应他。
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
南韵掌心很快跟着脸颊烫了起来,大脑过热,一片空白,昏昏沉沉。
她掐着掌心,强令自己清醒,手臂缠住他的脖颈,抓散他的发冠。拉扯着他一点点倒在床榻上。
鲛丝雾吐渐收,细腰无力转娇慵。罗袜凌波成旧恨。
她的反应好似她也在热切的爱着他,贺昭哪怕明知道她此时不过逢场作戏,却也难以控制的意乱情迷,说不出心中有多得意。
他不信南韵到了这般地步还能演,她一个未经人事的大家闺秀能够演出这般情态,就算有三分是演。至少也有七分是真。
他低笑着,松开她的腰身,侧躺在她身边,打量着她,“皇嫂,我可让你快活了?”
南韵身体一瞬紧绷,双眼恢复些许清明,冷淡得别开眼,咬牙道:“别叫我皇嫂。”
贺昭最爱看她这满脸都写着端庄疏冷的样子,尤其床榻之间,他不自觉笑了。一面笑,一面又低下头来吻她,细细密密一寸一寸。
南韵初时只是忍耐,可渐渐无法忍耐,唇瓣之间泻出呜咽。
他极坏心的在她耳边问道:“皇嫂,你说我叫你什么好?”
南韵眸光微微闪动,忍着泪意,眼圈一点点红了,却努力让自己唇边扬起一个微笑的弧度,“别叫我皇嫂,你叫我什么都行。”
贺昭不怀好意的问道:“什么叫做什么都行?”
南韵面上藏不住嘲弄,冷笑道:“婊、子,娼、妇,小寡妇,新帝的玩具,不要脸的东西。旁人都这样叫我,陛下随便挑一个叫吧。”
她这冷不丁的一句,倒是刺得他心中酸涩又生气。贺昭沉默半响,覆身而来,更恣意的去占有。
她气喘吁吁的伏在他肩上,身上起了一层细汗。
贺昭被挑得心头火起,仍未满足,沿着她的面颊细细往下吻,哑着声音一遍遍唤她韵娘。
南韵面上染着胭脂一般的红粉,仰起脖颈,眉眼潋滟含情,眼底含着一层浅浅的泪光,忽然,偏头避开他凑过来的嘴唇,泪珠一颗颗落下来。
“今日是祖母的葬礼。陛下,我心口好痛。”
贺昭像是突然被泼了一盆冷水,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有些惊讶于她居然会这样向他温言软语的哀求。
可偏偏他看着她面露哀伤的样子,还真就心软,做不到不顾她的眼泪和哀求只自己寻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