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炉燃雪蝉不知》霹雳居居

4、对琴

　　朱弦组已竞技完毕，只是珠玉在前，留给众人的惊艳已所剩无多。
　　阁主让修徒为众人添茶，更香，替下了之前的暖香，换上更为凛冽的木香。
　　凤管组众人轮番入场，依旧依着五音十二律，根据各自修习的乐器一一展示，只是众人的确胃口已被喂饱，多了些心不在焉起来。此次盛会，谁得头筹已是众望所归，其余人等，都因此成了陪衬。
　　气氛混乱之时，一女子起身怀抱手中器乐，走到众人之间，向案前的汪玥眉低头施礼：“费府，常思蕊”
　　众人更是议论如沸：
　　“她就是那个费老大夫收养的姑娘？”
　　“诶呀，不就是她吗，没看到她旁边就是费府的少爷费锦昌”
　　“只闻其人，从未见过啊”
　　“这怎么还蒙着脸，是见不得人，还是不屑见人呐……”
　　常、思、蕊，方厉安心中默念，眼睛紧紧盯着眼前之人，一身素丝宽身衣袍，一把青丝以玉簪盘系，清绝脱俗。漆黑眉眼，淡然如雾，虽以月纱覆面，更添几分清冷神秘。待她将怀中暗纹丝缎剥落，翡翠琴头幽然露出，众人心里更是一紧：“也是琵琶！”这想必是要一较高下了，刚才还心不在焉的众人又齐齐将目光盯住大殿中央的常思蕊。
　　只见她端端坐定，仿佛没有听到众人所议，抬手调了调牛角弦轴，几声弹挑清音，便让殿中霎时安静。有别于池若芝琴音的清脆圆润，连番华彩；
　　常思蕊奏了一阙送别曲，幽然克制，并不多用滚弦扫弦增加高亢激越之感，多用单弦弹拨手法，力度到位干净更显功底。中段嘈嘈切切其情哀哀，诉不尽离别之意，令人闻之催泪。临近终了，多转为推捻虚按，连续几个空灵泛音终止，余韵悠长，曲中苍凉悲切紧紧缚住了在座众人，动弹不得。
　　方厉安的手心泛潮，却第一个起身喝彩，在场众人方如梦初醒，跟着叫起好来：“彩，彩！与池小姐不分伯仲呀”
　　“一把琵琶两段风流，能闻此音，今日真是不虚此行呀” “早听说她在梵城得高人指点修习，果然名不虚传，立意更妙”，常思蕊欠了身施礼，便又回至费锦昌身侧。
　　突然杀出这势均力敌，阁主和十名乐师步入后殿研讨，各人自有延推，最后汪玥眉回到主殿，宣布众人稍作休息之后，由常思蕊和池若芝在园中阴阳石亭做最后角逐。
　　休息间隙，汪玥眉在旁侧抱厦备好茶点，各人分别活动筋骨，于院中互相寒暄，攀亲带故，品评方才的竞技，议论中多是池，费这两府的妙人。
　　方厉安着急想见那常思蕊，奈何自家小妹在抱厦内跟那贺家姐姐亲亲热热，自己脱身不得。好容易寻得间隙，将含淼托付那贺家姐姐以后，便步履匆匆走回正殿，向费府那二人入座之处望去。见那池若芝光彩照人，在费锦昌和常思蕊面前笑意莞莞：“锦昌，这便是你的不对了，这么一个色艺双绝的妹妹，却为何不为我引荐？”费锦昌拱手讨饶：“思蕊刚从梵城回来，她本性又不喜交涉，所以未有机会，以后若能多多来往切磋，也是一桩幸事。”方厉安见这话说的滴水不漏，倒是那常思蕊神态依旧：“多谢若芝小姐抬爱。”并未多半点谄媚，不由得心中又是几分敬重。
　　见他们几人说的热络，方厉安心中焦急，正犯愁之间，一小小人儿上前去跟池若芝福了一福，开口便甜甜道：“神仙姐姐，你这么漂亮，又弹的这般好，我可以抱抱你吗”定睛一看不是自家花痴小妹方含淼又是谁。池若芝看见这爱娇小人儿不由得喜爱非常，与费锦昌一起逗弄起来。思蕊见此便抱起琵琶，声音凛凛：“我先登石亭。”
　　方厉安心下大喜，便跟了出去，那石亭高耸，盘有回转阶梯，常思蕊白裙逶迤，行至一半高度，回转身来定住，居高临下看着尾随而至的方厉安：“公子，何事。”
　　方厉安一时梗住，旋即便涎着脸：“思蕊姑娘，你的琵琶真是弹的极好，又如此通晓音律，小妹尚未开蒙，能否有机会，为我小妹指点一二。”
　　思蕊看着眼前男子，一身玄色，宽肩鹤腿，仰着一张挑眉窄脸，兜着尖尖下颏，一双桃花眼笑意融融，竟是比女子还要标致几分。
　　：“公子，你我尚不熟识，如此重托，思蕊不敢应承。请于亭下就座吧，这般行迹，实属不妥。”
　　方厉安闻言更是没皮没脸起来，唇角笑纹漾开：“没关系，现在我们不就认识了吗，我知道你叫常思蕊，我叫方厉安，家妹方含淼，姑娘一定牢牢记住这两个名字，我们日后必有交集”
　　常思蕊觉得有趣：“哦？方公子，想必方公子一直便是如此心想事成？”
　　方厉安老神在在：“一直如此，我和常小姐日后必有交集。”
　　思蕊转身，抱着琵琶继续上行，方厉安略不自然的摸了摸鼻尖，手心竟更加汗湿。完全没察觉，正殿之中那沉碧身影，一道刻骨目光投来。
　　阴阳亭得此名，一方向阳，一方背阴，形对角之势。思蕊先行选了这背阴亭，堪堪坐定，便见正殿门前，池若芝和费锦昌携身而出，池若芝一手牵着刚才那粉敷玲珑小人，正与费锦昌有说有笑，惹的其他世族公子哥吃味不已。思蕊看着这情形，心口一窒，耳畔又刮起了荒山狂风，她一人于风中踽踽独行。这艳若骄阳的两人，衬的她如此冷清。
　　刚才那轻薄公子，方什么安，迎着他们三人走去，牵过那小人儿的手，抱手谢过，看来便是他所说的家妹了。
　　一声金铃摇动之响，汪玥眉早已经将案几陈列于院中树荫之下，众人陆续归位，等着最后这场对琴。顺次是池若芝，而后常思蕊。
　　池若芝于阳亭坐定，光线流转一身红衣烈火，一把满嵌螺钿琵琶。光是这画面，活生生美人图上拓下来一般。众人微微仰首侧耳，倒似聆闻仙乐。
　　因在开阔之地弹奏，池若芝手中多了一个拨片，她选了一首大漠胡曲，拨动之间琴音更如玉珠走盘，刚劲有力，异域旋律从石亭上方倾泻而下，依水而闻更为惊绝。一副大漠走马，楼兰美人的画卷展开。众人无不听的心旌摇曳。那背阴石亭之上，却不见常思蕊有什么反应。
　　院落中各位稍稍稳定心神，等待常思蕊能以什么奇招对弈，她抬手正要准备，手臂又放了下来，落在了方厉安眼里，微微皱眉，不自觉的为她担心了起来。
　　好在这停顿并不长，再一个起落，众人皆是一惊，自古音律以和谐为尊，旋律交合让人身心舒畅是正道，可是……常思蕊这曲子，却是闻所未闻，诡异狂乱，飞沙走石，间或伴着叩击琴板的笃笃之响，月夜狼眼，左奔右突绝望至极。已有娇弱女眷捧住心口，就连男子多数也是强作镇定。汪玥眉直直的望向那弹奏之人，百感交杂。
　　方厉安眉头紧锁。

　　良久。

　　众人才轻舒一口气。

　　汪阁主和阁中乐师，在偏殿商议许久，各自有延推，支持常思蕊的喜之爱之，鄙弃的也是据理力争，不免争个面红耳赤。最终，分庭抗礼平分秋色，遂将决定权，交给了汪玥眉。
　　众人皆在正殿中等待结果，常思蕊和池若芝侯在中间，红衣胜火，白衣若雪，实难一见。
　　最终，汪玥眉手捧一彩石宝函，缓缓走向池若芝。结果不言自明。
　　池家千金，赢了。
　　常思蕊玉容并未有任何涟漪，向池若芝道过喜后，并不像其他女子皆由仆从接过乐器放置，而是自己将丝缎重新将琵琶缠裹好后，珍重的背在身后，同费锦昌向汪玥眉告别。
　　汪玥眉看向那双灼灼眸子，对常思蕊轻轻说道：“常姑娘，若你能听我一言，音律实为自娱娱人，你年纪尚浅，万不可损心伤情至如此。”
　　常思蕊心下一凛，行了一个庄重的大礼

　　“晚辈谨记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