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炉燃雪蝉不知》霹雳居居

3、宫商会

　　宫商会（一）
　　三日后，陈沅林钟阁。
　　本为皇城，本朝又崇尚音律，更助攀了雅乐之风。
　　虽不如梵城专修，遍出音律大家，但陈沅的宫商会除却音律切磋，更有皇族贵胄，民间巨贾攀缠相交的意味。因此有头脸的家族都会齐聚与会，实为一桩盛事。
　　方厉安自前一晚便被方老爷警告不许入夜离府浪荡，更是一清早便被自家小妹拉着帮她品评衣饰。方厉安倚着洋漆小几，看着年仅十三的小妹华服大妆，眉心贴着花钿在镜前对影子自顾便不觉发笑，上前将她头上两只珍珠步摇拔了下来，又用手将她饱满勾勒的朱唇随手一擦，见颜色清淡下去才满意的点点头。“小小年纪，浓妆艳抹，倒像哪家管事的婆子”方含淼气急去抓他手中的步摇：“方厉安！我要去告诉娘，你又欺负我！”
　　方厉安举着手中步摇逗弄小妹：“你信哥的，我们淼淼清水芙蓉更胜她们红肥绿瘦，年纪小小便这般，到了十五岁可以入场一较高下之时，岂不要将娘的陪嫁都穿戴个遍，哈哈”
　　“是了，你天天招蜂引蝶，对装饰什么自然是颇有心得，哈？”含淼牙尖嘴利怼的她哥一时无言。“这位小大人，何时又轮到你像爹娘一样来训诫我了，你年纪尚小，今日盛会又轮不到你竞技，我们方府便是不去也可。偏偏爹娘和你重视非常，少不得去一趟，做我们淼淼的护花使者啦”
　　林钟阁坐落城西，依阁开沟尺许，环抱一带清流，琴器奏鸣时，偎水而听更加清朗开阔。
　　庭院正殿前几棵梧桐枝繁叶茂气势非凡，旁侧六间抱厦以琉璃瓦覆之，密如鱼鳞，剔透玲珑。平时这六间抱厦便是教习不同音律器乐之所。阁院一明一暗两座对角石亭，亭角飞檐雕刻各色精美兽纹。满架蔷薇穿石绕檐，依势攀附而上。
　　林钟阁前，方厉安打马而下，已见门前衣袂翩翩，宝马香车。扶着自家小妹下轿，正想依着从前牵扯含淼，谁知这小人倒是一派正经推开了他的手自己走。方厉安无奈摇摇头，走在小妹身后，迎头遇见相熟的苏家贺家公子，免不了一阵打趣寒暄。
　　依照宾客次序，正殿门前已有修徒指引入座。方厉安和含淼坐定，环顾四周，尽是相熟面孔，各族单女眷也有四十余人，争奇斗艳，脂浓粉重，一一正将一颗糖渍青梅抛入口中，对座二人却吸引了方厉安的注意，男子一身沉碧竹纹锦袍，外罩鼠青纱衣。长身玉立。手中一把竹骨素扇翩翩摇摇，端的是丰神俊朗，眉目笔笔中锋。旁边那女子却面遮月纱，一只碧玉簪子斜斜簪住一头乌发，除此之外并无装饰。身前檀木案上一把丝缎包裹之物，想是乐器。
　　许是方厉安盯的久了，那女子望过来，对上方厉安，气定神闲，有超然之姿。口中青梅瞬时破碎，方厉安收敛心神，抱手施礼，一个挑眉笑意深重。
　　暑热依然，好在这林钟阁四面环水，大殿又有藏冰，不消片刻便神清气爽。
　　阁主汪玥眉敬茶，燃香。宣读今日规则。
　　因修习器乐不同，故以五音十二律为眼，宫、商、角、徵、羽任选。三十名乐者二分为朱弦，凤管。两组轮次竞技，由十名林钟阁资深乐师和阁主汪玥眉共十一人延推。最后遴选二人，在阴阳亭做终极角逐。
　　方含蕊到底难掩小孩心性，兴奋起来，檀木案子下抓他阿哥的手，方厉安刮了刮她的鼻子，又瞥了一眼对座女子，她被分在凤管。心想今日可是有好戏看了。

　　大殿中央，阁主端坐乳青雨石案后。
　　宫音，其音漫而缓。
　　修习埙，萧此类乐器最擅宫音。便有两家及笄女子，傲气非常不甘人后，一一吹奏，各有其悠远沉郁。

　　商音，其音促以清。
　　只见姚府千金姚璐一衣黄衫，一只横笛清越，婉转悠扬。

　　角音，其音呼以长。
　　与方厉安相熟的贺家公子，其家姐欠身对汪玥眉一拜，便从仆从手中接过她的笙，甚少有女子修习如此器乐，倒让场中各人侧目。方含淼兴奋的拽着方厉安的袖子：“是贺家姐姐诶，她今天好漂亮”，平时与贺家惯常打交道，竟不知贺家那浑小子的阿姐还会吹笙，方厉安以肘抵案以手拄头，大为好奇。
　　清远玉笙声声幽。
　　同为管乐，与萧却是不同质感，笙的共鸣细腻，似独语喑哑。更添几分孤寂清癯。
　　一曲完毕，场中各人纷纷低语赞叹，汪玥眉也难得点头，这贺家小姐显然更胜一筹。方厉安瞧着贺家小子一脸得意模样，不由得笑起来。

　　羽音，其音沉以细。
　　这一音里，以唐府二小姐的云头箜篌为尊。
　　徵音，其音雄以明。
　　这朱弦组还余十人，所奏乐器皆为金玉裂帛之声，琴，瑟，筝，琵琶。众人皆正襟危坐，知道这一组将是最激烈的竞技。果不其然，竞技的乐手皆十指翻飞，激越之声铮铮。
　　然这其中一人，池若芝淼淼坐定之时，还是引来一阵低呼议论，无他，当朝云蔚将军池玄明唯一的千金。父亲在朝手握兵权，又这一个爱女，无数士族男子想攀这根高枝儿。家世便不必说，其绝代风华更让多少痴人摧肝断肠。
　　池若芝丰肌弱骨，一身齐胸束腰红锦罗裙蜿蜒，曼妙曲线尽显。皓腕圈着掐丝累金镯上下起落，软囊剥落，一把紫檀螺钿琵琶现出，让在场这些名门望族也不禁惊叹，这紫檀木料已不是凡品，更令人叫绝的是这满身螺钿，皆是祥云纹伴重瓣佛莲，巧夺天工，人间难得一见，如何寻得又如何制得已无可考。就连擅琵琶的阁主汪玥眉，也不禁近前细细验看，频频艳赞。
　　低头调音，琵琶半遮面，池若芝的玉颈与琴颈交错，忽明忽暗，青丝向后绾着高髻更显乌发蓬松，中间卡着一把掐丝累金螺钿发梳，望之灿然，粉颊朱唇，长睫卷翘微微盖住了一双晶莹杏眼。
　　调音完毕，池若芝几不可察的向右侧某处稍稍微笑。然后起手便极尽盛世之音，靡靡霏霏。假若天帝有疼爱的幼女，代表人间一切风华，又舍她其谁。
　　一曲毕，众人皆起身鼓掌，汪玥眉及乐师也是不吝赞扬，池若芝颔首致谢，得体大方。
　　：“哥，这怕不是神仙姐姐吧”
　　方含淼激动的小脸绯红，攥住方厉安的袖子不放，方厉安无奈笑笑，这样的美人，如此家世，又有如此琴艺，不动心，怕是很难吧。可是不知为何，方厉安又向对面看去，那脸覆月纱的清冷女子，此刻垂眸，看不清她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