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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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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常思蕊梳妆完毕,正待去书房向费老爷问安,便听秦管家说二夫人清早便带了老爷去城南净闻寺进香礼佛,倒是费家下人步履匆匆,洒扫庭院,各司其职。
思蕊便向管家问道:“秦老,今日有贵客临门吗?”
秦管家:“今日池府千金要来赴宴,老爷和少爷叮嘱,万不可掉以轻心失了礼数。”
常思蕊眉目不可察的跳动了一下。道了一声好,便脚步凝滞,倒不知该往哪儿去。
自从那晚杜若宴后,她便一直不大自然。不知以什么面目相对,正逢宫商会在即,便借此契机,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日夜练琴。费锦昌倒也并未多叨扰,知道她有意不见,便随着她去,但是吩咐管家,饮食起居,一概精细伺候。
宫商会后,池若芝名动天下,这费家的思蕊小姐,也露了头脸。光是这几天间,便有不少门户上门登拜,却多是商贾之家,原因无他,这思蕊小姐乃费府收养之女,至今并未更姓,正式收为义女。这费老爷乃当朝大夫,品阶不低,却是堪堪闲职,并未多少实权在握。占着世代门第书香,也有不少想要攀亲结党之人。
本朝并不抑商,反倒因为河运发达,与外域互通有无,商业兴盛。官家民间也极视商贾往来。
因此各大朝中有官衔品阶诸位并无趋之若鹜,只因这费府小姐出身不高,又未入宗牒。倒是商贾之家,想要挂靠这费家清名,官商攀结,更旺宗族香火。
费老爷见这商贾众族,名为拜谒,实为试探。却没有意中之人,不肯自轻自贱,也恐委屈了思蕊,便一一婉拒。
思蕊正踌躇,费锦昌倒是闲步朝她走来,思蕊一抬头看见他,心便漏了半拍,脸上更是烧了起来,若有外人便罢,一想到要单独相处,思蕊心如乱鼓,不知如何应对。
费锦昌倒是一副无事发生模样,还未凑到近前,便绽开笑容,看着思蕊道:“蕊蕊还躲着我呢?”
常思蕊僵道:“没,没有”
“没有便好,不要躲着我,蕊蕊”言语之间恳切认真,颇有低落之意。
夏天的蝉,叫的人心生焦躁。
常思蕊咬咬唇:“我听秦老说,池小姐要来?”
“是,她自宫商会后,便一直说要来与你结识,阿父也说,你们年龄相仿,你又一向不喜与人来往,多个知交总是好事。
“好,池小姐望之可亲,只愿我不唐突便好”
“蕊蕊大可自在些,她同那些骄纵之人不同,你也不用束着手脚,如此妙龄,有女儿家的天真烂漫才好。”
常思蕊听着他似与池若芝十分相熟,又言语之间对她颇有赞赏,心里不觉泛酸,脸上却打趣:“你又比我们虚长才几岁,有模有样训诫我”
费锦昌闻言笑着摇了摇头,瞧着常思蕊这一路分花拂柳而来,肩头尚有桃樱落瓣,便伸出手去要将之拂落,常思蕊动作极迅疾,立刻后退闪开,道了一声我先回房便匆匆走开。留费锦昌在原地,向她喊到:“喂喂喂!说好不躲我的。”
过不多时,费老爷和二夫人打道回得府中来,费老爷自去休憩,那二夫人款款,扶风摆柳到房中来寻思蕊。
“小娘”
“诶呀快坐快坐,思蕊呀,我和老爷一清早便去净闻寺,我呀都给你们求了灵符回来,老爷还嗔怪我心有不净,若有所求便算不得虔诚,他哪里知道,我们身为女子,一生便都在求,求嫁的如意郎,求寻的好夫婿,求家门安好,求儿孙长进。这一身何时能由自己做主,我便是不那么虔诚,想必佛祖也不会怪罪于我喽。”
思蕊闻言莞尔笑了起来,听这一番话,也是有所触动,便默默起来。
佳礼把手中黄符递与她“思蕊,这是给你求的姻缘符,锦昌的我已给他,你收好,我们女子呀,这一生就求得一良人。”
思蕊仔细收了过来“思蕊谢过小娘,这些年幸得小娘照拂,事事从未偏颇,我一定将这符仔细收好,不负小娘一番心意。”
“我们思蕊啊,乖巧懂事,将来不知哪位有福之人,能娶得你,我能尽尽绵力,看你风光大嫁,也不负这些年我们家人一场。”
两人闲话正叙,便听秦管家在外传话“二夫人,小姐,池府千金到,老爷唤你们去正厅。”
正厅。
老爷端坐堂上,常思蕊刚刚踏入,便见池若芝一衣娇粉,金光灿灿,恍若神仙妃子,挨过身来,双手挽过思蕊双臂,十分亲亲热热“思蕊妹妹,林钟阁一别,十分想念你。”
思蕊福了一福“池小姐,我亦是。”
费老爷爽朗大笑:“得若芝小姐青眼,这也是你们的机缘,原该多多走动才好,若芝小姐玉趾踏贱地,若有招礼数不周之处,可要多多见谅呀。”
池若芝娇憨到:“费阿公这么说可折煞若芝啦,以往来也不见这么生分,这是阿公要赶我走啦”说着便微微嘟起双唇,佯装气恼。
二夫人见状赶紧挨上身来,用丝绢擦了擦若芝鬓边薄汗,疼爱非常“若芝,你阿公哪有此意,你日日来我们这儿,我们便是日日高兴”,说着又嗔怪老爷:“女儿家还小,你又拿出你那陈腐派头来恫吓我们。”
若芝又娇娇软软道:“还是二夫人最疼我了,不过听说阿公最近咳疾又发,便寻了些珍奇药草,阿父又新近得了些赤狐裘皮,我带了来给二夫人裁制冬袍。”说着便让随侍仆人将礼物奉上。
费老爷喜笑颜开:“若芝下次再不可如此,上回带给我的御生滋补丸还没吃完,这又费心。”说着费老爷又对着佳礼:“罢,罢,让他们孩子去一处亲热玩闹去罢,我们这两个老的还是不要碍眼了。”
寒芷亭上。琳琅瓜果点心,青瓷浅瓮里湃着杨梅蜜瓜冰饮,费锦昌拿着水晶碗,给若芝和思蕊各舀了一盏,若芝咬着鹅颈银制长勺,盯着思蕊便不错眼,看的思蕊好不自然。
池若芝:“诶呀呀,那日在林钟阁,妹妹覆着面,只露一二,我便猜妹妹绝世佳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思蕊一时面上微红,不知如何应对,见池若芝光华灿然,一双樱唇点点,鼻尖淡淡脂光更显肌肤细润,又如何不在她面前自惭形秽:“池小姐,思蕊不过寻常女子,池小姐实在过誉。”
“我实是真心话,费哥哥说你之前一直在樊城修习琴艺,所以你我未曾得见,林钟阁对琴,心下又十分钦佩,妹妹的琴艺修为并不在我之下,故今日前来,也是将林钟阁主赠我的琴谱与妹妹。”说着便从随侍丫鬟手中拿过当日的彩石宝函,从其中取出一卷羊皮琴谱。将之展开:“与妹妹再会,原不应该空手而来,只是看妹妹如月桂仙人,俗物定不相配,这琴谱是汪阁主毕生所修,的确机妙,我已将琴谱抄录完毕,这原卷便赠予妹妹同赏。那日你我切磋,实则不相上下,也原该如此。”
推脱再三,池若芝心意坚定,思蕊便谢过收好。
费锦昌烹茶,见此便打趣池若芝:“妹妹好偏心,阿父,小娘,思蕊都有礼物,偏是我,在这儿看你们推推脱脱,好是吃味。”正举杯至唇边,池若芝将他手中之杯抢来,一仰臻首一饮而尽,常思蕊眼角跳动。
“费哥哥好没理,比我们长几岁,却又在这儿同我磨牙,该讨你一杯茶喝。”
“好好好,别说一杯茶,你要什么,我便给什么就是了。”
常思蕊心口跳痛,炎炎夏日,如坠冰窟。
“不要你什么,只问你那杜若开的怎样。”
常思蕊桌下 十指交叠,骨节泛白。
“一会儿去看看便知。”
几个仆从打着纸伞,小心翼翼为这三人遮着艳阳,来到廊桥之上。面前杜若盛放,白日里幽香阵阵。
常思蕊不知这一路是如何应对,僵僵如行尸,福至心灵,几道惊雷掠过,费锦昌一向喜竹,又为何植栽杜若……刚才看池若芝与府中上下众人一派和乐,费老爷和二夫人又对她喜爱非常……费锦昌说你要什么,我给便是了,池若芝……杜若……杜若……池若芝……
突然之间,所有线索勾连,若芝,若芝是杜若花的别名!
就在方才,还在为费锦昌的触碰而脸红心热,为了那夜杜若之吻而惴惴不安,常思蕊一下子为自己那点羞臊的见不得人的缱绻蜜意感到一阵剧烈的震动和恶心,他要她,戴着面纱,因了那句,不要给别人看,她便自动归为他的所有物。那一点点,已为他所有的虚荣心,在此刻,纤毫毕露,日光下被鞭笞至体无完肤,无处藏身,可悲可笑,如此荒唐。
他喜竹,她便爱竹刻骨。
他不喜女子抛头露面,她便内敛恭顺。
可是。
他为她,植栽一片蓬勃杜若。
他应她,你要什么,我便给什么 。
他甚至,都没在她面前,略作遮掩。
那夜在杜若丛中,他覆住了她的脸。
落下的细密之吻,让人无法喘息。
却原来,不是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