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炉燃雪蝉不知》霹雳居居

2、杜若宴

　　前一夜梦魇不止，第二日思蕊早早起身梳洗，换过繁复的钗裙，遮住了身上几道狰狞，略漆了漆唇，便去拜过了费老爷，费老爷添些年岁，倒多出了几分亲厚温和，细细问询了这两年思蕊去梵城修习琵琶如何等等，费锦昌又早将应对之词说与思蕊，她平时又是讷言谨行，应答之间并无错漏。言谈之中费老爷咳了几声，思蕊问询，费老爷摆了摆手：“这两年添的毛病，不打紧，温养便好”。
　　拜过费老爷，推门而出，便见费锦昌立于繁花树荫下正笑对她，今日他着一身墨绿细麻点染银边白梅，手中玉骨折扇把玩，黑发披散，眉心到鬓角攒了八宝辫，分别衔结而上，更显得潇洒飞扬，依然是沉甸甸的眸子，自成一片清凉。
　　恍然之间，思蕊觉得时光从未流逝，她不曾在阅风山上如狼如兽的挣扎偷生了两年，费锦昌依然，她也依然。
　　“来，蕊蕊，一起用早膳，特意做了你爱吃的芝麻凉糕”
　　油渣白芝麻和成的馅料被包裹在胖圆的糯米皮中，垫在清香的竹叶之上。银箸尖尖一挑，送入口中妥帖安慰，思蕊喜甜，又久不食这精致点心，不由得漾开一个微笑。费锦昌见了她这笑容，笑意更深，把那笼凉糕又往前她面前凑了凑。
　　“家里都好？我刚去见过了老爷，看他咳了几声，说是这两年添的毛病，打紧吗？”思蕊望向费锦昌，见他眉毛轻不可察的皱了一下：“遍寻名医，无法根治，府里的事渐渐不大理了，也多靠着小娘熬的梨膏，每日温补着，但也无大碍。”
　　思蕊最是知趣，闻言只是静默的点了点头。
　　“那，小爷呢？回来并未见他”
　　“在外求学，依旧未归。”费锦昌又接着说：“蕊蕊，快些吃，我有礼物送你”
　　常思蕊墨眸有星光闪动，惊喜之余又添了几分羞赧，耳根红了起来。
　　早膳用过，二人移步换景，跟在费锦昌身后，常思蕊只觉这夏日风致，长廊水汀，不及费锦昌手中折扇的扇坠上下跳跃，直直跳到她心里。从庭院长廊直至费锦昌的书房，思蕊静默站立，墨色影子行至藏宝阁，反身捧到思蕊面前，见是一把莹白丝缎缠裹而成的琵琶。
　　“打开它。”
　　丝缎有竹枝暗纹，触手生凉，一层一层剥开，一把琵琶华美亮相。由上至下，一块辣绿翡翠雕刻而成的琴头流光溢彩，牛角弦轴触手生温，月白象牙相位逐级向上，合成一把琵琶最为惊艳的鹅颈，新竹制的品位散发刮辣清香。
　　“用它，弹一曲吧”
　　思蕊并没有忘了分寸，将怀中珍宝递与费锦昌，等待他一如往次那般，调音，校正。然后接过来，略略沉吟，十指分拨，金玉之音铮铮作响，怀抱着琵琶，思蕊回到了十四岁。或许，只要在他面前，她宁愿永远只做那个小思蕊。只是经历已变，怎能毫无痕迹，费锦昌听着这曲中更多凄怆孤凉，一帘香雾中，他的表情依旧变换难测。
　　一曲终了，费锦昌轻轻拍掌，思蕊的头便更低些，只见他又从袖笼中拿出一支精巧簪子，将思蕊引至镜前。那玉簪子双股缠枝状，通体绿郁，卷云簪尾排嵌着三行碧玺流苏，琳琅流动如一窠彩星跳跃，费锦昌站在思蕊身后，将她一头乌松轻轻挽起，清凉指尖碰到她脖颈处，思蕊心下一个冷颤。费锦昌并不停手，直至将簪子斜斜插入漆黑云鬓。
　　“思蕊，一年前你及笄，现如今才为你挽发，琵琶易寻，这簪子却难得，是我亲手所制，以后便都戴着吧”
　　思蕊望着镜中自己，眉睫漆黑，唇若滴艳，一蓬乌云中一横葱翠郁绿，点缀彩玺更添颜色，更显得冰肌玉肤，媚骨天成。只那一个认真盯着自己的眼波，让费锦昌有些看痴了。女人只是美并不足够，没有艳便索然无趣，这艳往往只是一刹那舍我其谁的光华。只是思蕊日日恭肃谨慎，并没有热烈天性可言，但是就这一眼，让费锦昌血气上涌，同时内心一股无言厌恶，让他平复眼神，重新沉静的看着她。

　　“我还有事要出府，你自行方便，晚上回来一同用晚膳”

　　回房揽镜自照，常思蕊有些恍惚，镜中人粉妆玉砌，不似阅风山上落魄模样，如果费锦昌看见过她狼狈如兽，那样挣扎求生，还会将这白玉琵琶，绿玉簪子，赠于自己吗？可是……送她去荒山的是他，让她挣扎如兽的是他，他有没有想过，也许她会死在那里，可是……可是他记得她的及笄礼，记得送她琵琶，记得她喜食甜糯之物，也是他，告诉她，活下去。
　　脑海里这些画面拉扯着常思蕊，她深呼吸，将琵琶重新裹上丝缎，珍重的置于琴架之上。整理衣襟，推门外出透透气。
　　行至廊桥上，远远看见一位衣着光华的妇人向她走来，香风扑面，思蕊进前福了一福，低头静顺道：“小娘安，骤然回来，未来得及向小娘问安。”那妇人却不见怪，伸手将思蕊扶起：“思蕊不必如此见外，在外吃了这好些苦，原是我应该来探望你才是，育崧在外想必也是如此，让为娘的心疼。快快起来，我要去给老爷熬梨膏，思蕊陪陪我吧。”
　　小厨房内，二夫人佳礼纤手破梨，洁白梨皮在她手中转动剥落，想来已是非常熟悉，日日如此，做事才有这般爽利。一旁的小梨吊正在散发馥郁清香，佳礼时不时用瓷勺搅拌均匀。思蕊瞧着她沉心凝气，也是静顺之人。费府老爷的正妻早在思蕊进府之前便早逝，缘此一直未得见费锦昌的娘亲，倒是这费老爷，再未续弦，一直只有这佳礼相伴左右。二夫人这些年实为主母，只是从未飞扬跋扈，家事外事甚少插手，一心抚育费府二公子费育崧。
　　清甜香气萦绕，思蕊将清洗好的梨子递给二夫人，二夫人浅笑盈盈：“到底是女儿家好，肯陪我做这细心烦碎的活儿”思蕊带了几份敬重道：“今早见过老爷了，说咳疾总未见好，多靠着小娘的梨膏，才得几分闲适”。佳礼不置可否：“我是这府里最闲的人了，老爷的活计，我从不放心交给别人，倒是锦昌，这两年多亏他家里家外的操持，让老爷能得两天清净。育崧有这样的哥哥，真是他的楷模，只是不知我的孩子，现在好不好。”说着，二夫人佳礼眼中泛泪，一时之间思蕊也不知如何安慰。只问到：“没有家信来吗？”佳礼拭了泪，：“上月有家信，说是一切安好，可他毕竟只有十六岁，还是个孩子，异地离家，为娘的一时片刻都放心不下”
　　二夫人随即默然，手中恢复了动作：“你看，你刚回来，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我们费府三个孩子，如今齐全了两个，我该高兴才是，不过，思蕊，梵城修习这两年，可曾有过意中人呀？”说着便揶揄思蕊，思蕊一时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是应该羞红了脸，还是女儿家嗔怪，最后只能默默的摇了摇头。
　　想是看见她这幅模样，佳礼也便不再追问，只说缘分天定，一切自有命数。

　　暑热难消，费府众人自去膳房领冰，费府从不苛待下人，秦管家将湃过的瓜果亲自送到思蕊房外便去自寻清凉。思蕊倒是泰然处之，不会有任何环境比阅风山更残酷了，这一下午取笔临贴，抚弦弄琴，倒是自得其乐。
　　月色如水纳得几分清凉，费锦昌归府，下人早已在正厅备好晚膳，思蕊步入正厅之时，费锦昌刚刚换了便服入座，费老爷和二夫人皆在，秦管家立于一旁伺候。
　　花曳风香，华灯初上，一家和乐不消说，费老爷频频举杯，并让费锦昌陪饮，佳礼娇嗔着不让他多喝，软软身段自有怜人之处，哄的费老爷更是开怀。
　　酒至半巡，费锦昌眼角挂了红痕，放下银箸对费老爷道“阿父，三日后林钟阁将举行宫商会，十分铺排，各府宅人家有爱女修习音律器乐的，都会赴会。我想让思蕊代表我们费家也去崭露头角，阿父意下如何。”
　　“好！思蕊一手琵琶精妙，又去梵城修习两年，定是大有精进。”佳礼在一旁巧妙解下费老爷的酒杯：“正是如此，而且这种音律会，也正是彰显各家实力底蕴之时，无论从官从商，一个家族的底蕴，男丁在仕途经济，女儿家便在这琴棋书艺，而且届时各家适龄婚娶的少年郎也会参与盛会，万一我们思蕊被哪一个命定之人一见倾心，也是不用我们操心喽”
　　常思蕊微微侧头看向费锦昌，他不是不知道，所谓的梵城修习，皆是谎言，她在荒山两年，日日狼狈，何来修习之说。虽说14岁之前她的琵琶便已让先生抚须赞叹，可那只是闺帷之乐，敝帚自珍，究竟能否上得台面，还未可知。
　　费锦昌察觉到了她的眼光，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神色。思蕊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道了一声好。他自有安排，她便什么都不问。
　　二夫人佳礼搀扶着老爷回房之后，费锦昌也是醺醺然，婉拒了秦管家的服侍之后，费锦昌对思蕊慢慢勾了勾手：‘’蕊蕊陪我走走，吹吹风醒酒”
　　月华倾泻，花香浓重，却哪里有风，闷热缠上皮肤裹挟出细密汗珠，费锦昌步履微微踉跄，思蕊便将将扶。，他也不语，并不顾阶下石子漫成的甬路，停看树下阴泽处杜若正怒放，极尽妍丽之姿，狰狞似只有一夜生命，思蕊被这花的怒放惊诧，暗夜里的花朵就像一场盛大的心事，思蕊和花都有各自的心事。
　　良久，费锦昌一字一顿：“这杜若，好看吗”带着点慵懒鼻音，思蕊从未见他如此，便直言答道：“好看，好看的妖异”
　　费锦昌道：“像我的蕊蕊”说着嘟起嘴，孩子一样重复：“蕊蕊，蕊蕊。”便向那杜若丛中扑去。
　　思蕊心下一惊，见他踉跄，额头上又有细密汗珠，赶紧从袖笼中抽出丝绢，待要给他擦拭，却被他突然发力，拥着她躺倒在杜若花丛中。
　　费锦昌的胸膛紧紧贴在思蕊身上，霎时常思蕊身前清气浮动，是他惯常熏的竹烬，又因一点男子酒气，更添旖旎。费锦昌的鼻尖擦过思蕊的脸，喉结清晰的贴着她唇角滑动了一下，她天旋地转，如坠梦里，欲念如此真实，因而眼神奇异的亮，像她之前猎过的那些兽物。
　　费锦昌支起自己的手臂，居高临下凝视她，黑暗中她和杜若珠璧交辉，有别样的妖异，凝脂点漆堆着鬓发如云，一双眸子灼灼，马上要滴下泪来。他扯过还握在她手窝的丝绢，将丝绢打结，做成面纱样式，轻轻的覆上她眼睛以下的面容，绳结勾在耳后。

　　“蕊蕊，三日后，就这样去吧，不要给他们看，一双眼睛已足够。”
　　不等身下之人回应，费锦昌手指勾起面纱一挑，薄绢覆眼，思蕊双睫来不及颤动，下一秒，

　　费锦昌的吻便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