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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最后安排
文丨素国花令[莫落血棠]
多年未见的故友再见,该是一副什么样的场景?
墨素心如止水,平静得很。事实上一开始温从戈请他来时,他本是不情愿的,可最后想了想,还是来了。
与他同处一室的这位老友武功已入臻境,容貌一如往常,他却已斑驳了发丝,容颜不复。
薛道清落座在墨素对面,开口道:“你老了。”
墨素低头一笑:“一别三十载,自是比不得你,也比不得当年。”
薛道清抿了抿唇,看向站在门外关门的小丫头时,眉目染了几分温柔笑意。
“那是你的女儿吧?都这么大了?”
墨素抿了口酒,淡然道:“娇儿死了,我便无心再娶,那丫头不过是因着山中无聊,捡来的罢了。”
薛道清微微垂眸,久久之后,才幽幽叹息道:“你可还怨我?”
墨素轻笑一声:“何出此言呢?。”
薛道清回道:“当年我纵有错,你也不必一直拿话刺我。”
“不,你错了。我没有故意刺你,只是在阐述事实。”墨素脸上表情淡淡,“老薛,你不会以为有些事不提起,就可以当没有发生过吧?”
薛道清指尖倏然收紧:“我没有,娇儿…也是我的妹妹。”
话至此时,两人皆沉默了下来,本以为释然的过去,现在对坐之时,竟处处都带着覆水难收的隔阂。
风尘双刃剑,相顾两无言。
当年的两人做了截然不同的选择,一个站到了挚友身边,一个站到了信仰之巅,若说对错,也早无对错。
墨素早就释怀,总归该怨的人不该是他。他看了眼隔壁房间,从桌下拎出两坛酒,冲薛道清扬了扬眉。
“喝点儿?”
薛道清不是贪酒的人,可现在难得想放纵一下,便将嘴边的拒绝咽了下去,点头应下。
“好。”
墨素斟了两杯酒,一边慢酌细品,一边看着薛道清沉默着执起酒杯,将烈酒一饮而尽。
清酒纯烈,入口灼喉,一杯一杯下肚,可薛道清本就已是内力极高的江湖人,又怎会醉于这几杯酒呢?
他有些气闷地将酒杯重重搁下,望向了窗外。窗边小台上,开着一株花,那是一株鹤望兰。细杆之上,白色的花卉如飞鹤欲飞。
薛道清微微恍神,蓦然道:“我突然…想听琴了。”
想听多年柳河畔听过的那一首。
当年相识没有身份桎梏,花疏桐抚琴,墨素与薛道清论剑,累了便在那处歇下,举杯邀明月千山共饮一醉。
对于薛道清来说,那是最好的岁月,没有比那更好的时候了。可惜如今抚琴的人不在,再好的美酒也不是当年的酒,任凭他千万般念想,也已经回不去了。
墨素抿着酒看向老友,在那双向来清明的双眼里,看到了一地疮痍,还有漫无边际的孤寂。
他轻轻一笑:“你不是想听琴了,是想弹琴的人了吧?”
薛道清收回视线,浅浅笑了笑:“或许是吧,你又何必拆穿我?”
墨素放下酒杯,不甚在意道:“当年的事,你现在是后悔了?”
“后悔哪需要这么久?”薛道清又倒了杯酒,仰头一饮而下,“我自认持道守义,到头来却还不如娇儿那丫头看得分明。老墨你如实说,我真的错了吗?”
墨素看了他一眼,轻叹口气道:“我问你,假若你是老花,站在他的立场之上,你还会觉得他是错的吗?”
薛道清微微垂眸,半晌才喃喃道:“若我是他…我大概也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毕竟被莫须有谣言逼得家破人亡,苦海无依从此孤帆求生的不是他。
墨素又道:“娇儿为了来找我,最后被江湖人追杀,惨死不归崖时,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薛道清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人,苦笑着开口道:“我怎会不知?”
看到鲜活的妹妹变成一具尸体时,他的信义便如山般崩塌,恨不得让所有人陪葬。可他不能,他顾虑太多,到最后连给妹妹报仇都不能随心所欲。
墨素倒了杯酒,捏着酒杯一口喝完:“老薛,你为了你的道义,不惜放弃兄弟,甚至和娇儿断绝关系,最后众叛亲离,孤零零的只剩下一把破剑。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你所做的一切,又真的值得吗?”
话落不等回答,他便用力的将杯子丢掷出去,啪的一声儿脆响,瓷杯支离破碎。
那残破的酒杯,一如他当年抱着爱人尸体时那颗残破的心,自此之后,再没有人能捡起他七零八落的灵魂,也再没人能伴他度过漫长无边的风月。
墨素不恨吗?他恨死了那群自诩正义,又不问缘由就扯开正义大旗的江湖人。可他也同样不能,不能再站到好友的对立面,也不能让他的娇儿再入两难。
如今面对这诘问,薛道清心里是有答案的,只这答案或许入不得好友的耳。
他沉默了一下,反问道:“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你还是别说话了,无论真假,从你嘴里出来的那都大多不中听。”墨素哼笑一声,老神在在的开口,“老薛啊,我们所处位置不同,看到的对错本就是不同的,放下吧。”
老花都不计较的事,他们俩搁这儿纠结个什么劲?
薛道清的视线扫过了老友鬓边的白发,又落在眼角的几条细纹上。整整三十年,耗空了他的心性,也耗尽了人本就为数不多的时光。
久久,他才收回视线,低声开口:“今日,你是为我而来,还是为那个后辈而来?”
薛道清说不出口更多,只能以这种隐晦到了极致的方式将话题带过。
好在虽多年未见,默契还是有的。
墨素将手揣进袖中回答道:“皆而有之,见见你死没死,顺便给我家小子撑个腰。”
好友嘴损,薛道清是知道也不在意的,好脾气地又问道:“这次,你希望我怎么做?”
“稀了个奇的,你问我?”墨素觑了他一眼,眉眼一挑,“我若让你留他一命,你也愿意?”
薛道清侧了侧身,学着他一挑眉:“有何不可?”
墨素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脱口道:“你真的假的?”
“我老了,只想和老朋友过闲云野鹤的生活,至于江湖上的事儿,就给他们年轻人自己掰扯去吧。”薛道清浅浅勾唇,“只是不知我这位老朋友,还肯不肯给我这个机会?”
也曾少年时,以为可以乘风挂云,一身侠义,可少年跌跌撞撞,也会随时间老去,最终甘为曾经自以为是的莽撞负起责任。
墨素垂首一笑,嘴硬道:“你既做好决定了,随便你。”
隔壁房间,廉徵去了外面等候,桌子上铺了一页又一页纸,笔墨香在小小的空间中氤氲飘散。那红衣公子再度确认了一下,自地图上收回视线,抬头屈指敲了敲桌面发出声响,以唤回身边人的神思。
“嘿,回神,现在可不是给你发呆的时间,我刚说的,你可都记住了?”
韩苏木点了点头,抿唇道:“记住了。”
温从戈站起身,垂头望着桌上的纸长舒了口气,触觉的消散,让他做这些事很是吃力,不过幸好尚还能做。
他粗略估计了一个大概的时间,告知道:“行动时间在半个月后,你还有时间准备,若是没有别的问题,我便先回去了。”
韩苏木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抿唇道:“诶,那个…你一定要我动手吗?”
温从戈似笑非笑道:“你觉得别人动手,我还能活吗?”
韩苏木勉强接受了这个说辞,松开手又蹙眉道:“你确定你在崖下有安排?”
温从戈歪了歪头:“问这个干嘛?”
韩苏木看了看自己的手,回答道:“我怕收不住力,会把你打下去。”
温从戈低笑一声:“放心吧,我从不做没有安排的事。”
韩苏木点了点头,起身和他出了门。
墨宛白听到动静儿,转头看去,瞬间露出个乖巧的笑:“温大哥。”
温从戈微微抬了抬下巴:“里头打起来没有?”
墨宛白耸了耸肩:“没有,听起来谈得很不错。”
话落,房门就被一把拉开,墨老头儿气得吹胡子瞪眼,吼道:“你们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才是亲兄妹吧?”
墨宛白冷哼一声:“我倒是想有这么个和瓷娃娃一样的漂亮阿兄,可惜爹你不争气。”
墨素伸手就要去打人,那丫头急忙跳到温从戈身后,探出身子扮了个鬼脸。
温从戈嘴角噙笑,脑中却蓦然穿过一道刺痛,致使身子微微晃了晃。他抬手捂住额角,摇了摇头,眉头微微皱起。
韩苏木不由侧目道:“你怎么了?”
温从戈只能隐隐听到一点,可最终那声音在耳畔的一阵轰鸣中失了真,随后满耳变成了死一般的沉寂。
须臾,他落下手,浅笑道:“无妨,头疼是老毛病了。”
薛道清站在墨素身后,蓦然道:“小子,你进屋来,我替你把个脉。”
温从戈以很快的速度学着他的口型动了动嘴唇,摇头婉拒道:“有机会再说吧,我还得尽快赶回去。”
言罢不等几人反应,他便快步离开了酒楼。
墨素满脸疑惑,询问地看了眼薛道清,薛道清冲老友摊着手,不明所以地缓缓摇了摇头。
酒楼外面,温从戈与身处房顶之上的廉徵汇合,前往了本影楼。
本影楼今夜从忙碌中归于了宁静,四下灯火虚微,谁人入梦与否一目了然。
宴清的伤势是几人中最轻的,解毒醒了之后便随项书词回了怡枫苑。魏烬和姜植都没醒,只有戚白微脱离了危险,被挪去了单独的房间。
温从戈目标明确,稳稳地踩着楼梯上了二楼,推开了戚白微的房门。
戚白微面色苍白地转过头,扫过进门之人那张脸,露出个笑:“主子。”
温从戈站在门口,道:“在等我?”
“猜到你会来,没想到你会这么早来。”戚白微直直地打量着他的身子,“我听丫头说,魏公子伤势不轻,你确定要这么急着行动吗?”
“现在已经不是我想停下就能停下的了。”温从戈闭了闭眼,“我会将地图留在房中,你有半个月的时间与云鹤汇合,枫溪山就交给你了。我不希望,再出任何变数。”
那最后一句,带着隐隐警告。
戚白微攥了攥指尖,点了下头,心有戚然。他又何尝不是推着这人加快进程的一部分呢?
两人四目相对,久久都没有再言语,却都明白了彼此眼中隐晦到极致的深意。
若是一切顺利的话,他们或许还能在枫溪山,再度相遇。
——the end.
【作者碎碎念】
已经恢复一些了,但身体状态还不是很好。赶在明年之前码出一章。
希望新的一年,百难尽消,万事胜意,我们2023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