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1、第二百一十章:钦差到访 第 ...
-
第二百一十章:钦差到访
文丨素国花令[莫落血棠]
孤月西移,残星暗缀,鸡鸣破晓,翌日黎明。花枝被马蹄惊扰,绿叶挂着几滴晨露颤颤而落。
宋柯拿着卷起的画和食盒叩了叩雅间房门,得了一声儿进方才推门而入。
房中的人早已洗漱完毕,仍旧坐在藤椅之上,肘抵着腿部托着双颊,不知在想什么。他穿着一身绝艳红衣,发丝微湿,滴垂着水珠,一双鸦羽一般的长睫微微低垂,遮蔽着眼中的神采。
宋柯踌躇了一下,小声道:“公子,属下画好了。”
温从戈转了转眸,坐直身子看过去,示意其将画展开。宋柯忙走到他面前,将食盒放下,展开了手中画卷。
画卷之上,身着彩衣银饰的少女身姿袅袅,神清骨秀,红唇微勾间,顾盼神飞。她立于一树桃花之下,鬓边发丝微乱,花瓣落如雨,落在她肩头几瓣。
温从戈微微失神,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那画卷上的人,半晌才滚了滚喉结,夸道:“画得不错。”
这画笔劲飞扬,线条流畅,人与景皆栩栩如生,衣纹绣饰考究,连发丝的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画中人成了仙,似下一刻便要自画中走出,翩然入梦。
宋柯本就腼腆,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耳尖偏着头看画,好奇道:“公子,这画中人是谁啊?”
温从戈勾了勾唇,轻声道:“是我一位…很重要的故人。只是,许久不曾见过了。”
宋柯愣了愣,宽慰道:“公子别难过,总会再见的。”
温从戈笑了笑:“或许吧。”
这大抵是敷衍人最好的说辞了。
他打心里知道,这位故人,就算穷极一生,也再见不到了。
宋柯抿了抿唇,生硬地转移话题道:“听说今日有京城的大人物要来,城中阵仗很大呢。”
温从戈点了点头,起身将画拿在手里,拍了拍少年掌柜的脑袋。
“私下里,不必自称属下。回去歇下吧,小孩子若一直这般不好好休息,可是要长不高的。”
宋柯捂着被敲的地方笑了一声,低声问道:“公子…是要走了吗?”
温从戈点了点头:“嗯,还有事要处理。”
宋柯壮着胆子抓着他的衣袖,满眼渴求道:“公子不吃点东西吗?娘说公子爱吃甜食…我特意给您带了糖三角和加了糖的红豆浆。”
温从戈卷收画卷的动作一顿,重新坐了下来,笑道:“既是你好意,我便吃完再走,你且去榻上休息吧。”
毕竟是这孩子一个不算过分的小小要求,不花费什么时间,他还是可以满足的。
宋柯虽然舍不得他,却还是很轻易就被满足了小心思,走到榻边合衣躺下,眼眸晶亮地望着那许久才得见一次的人,毫无睡意。
温从戈取了食盒里的东西放到藤椅边的小几上,不疾不徐地开动起来。
宋柯眨巴着眼睛,小声道:“那画,公子明明可以自己画,为何要让我再誊一幅?”
温从戈用油纸包着糖三角咬了一口,晃着藤椅眯了眯眸,半晌才道:“我不会画眼睛,所以更擅画山水。”
眼是人物画神韵汇聚的地方,他见过这世间最美的眼睛,可画在纸上的却古板呆滞,毫无神采。
宋柯放松下来,虚虚笑起来:“看来公子也不是无所不能的诶。”
温从戈好笑道:“这世间哪有无所不能的人?我亦是凡夫俗子。”
宋柯想了想:“唔,可我还是希望…能成为公子这般的凡夫俗子…”
温从戈笑道:“成为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好的?”
宋柯皱了皱鼻子,躺平在榻上,气馁道:“要是我能有公子一半的本事,我娘估计就要烧高香了。”
温从戈咬掉最后一口糖三角,不由无奈道:“你的画技也算一绝,阿司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宋柯到底还在长身体,熬不得夜,几句话的功夫,困意便席卷而上。他迷糊着晃了晃头:“只是我想成为娘的骄傲,女侠的孩子,怎么能只会画画呢?”
温从戈轻笑一声:“既阿司于你并未有要求,你又不是她,何必以揣度她想法的态度,给自己套上一个枷锁呢?”
大抵是司梓一个人肆意江湖野惯了,自宋柯懂事便早早离去,竟让这孩子平白生了几分被抛弃的错觉。
宋柯梦呓一般喃喃道:“…这么多年,倒是我庸人自扰吗?”
温从戈看了眼榻上沉沉睡去的人,无奈摇了摇头。
司梓那丫头第一次当娘,也是真不靠谱,孩子直接就放养了。看来若要解这小孩儿的心结,凭他几句话是不顶用的,还是得把亲娘喊回来陪上一阵子才行。
他幽幽叹气,端起红豆浆一口灌完,起身到桌边写了张纸条飞鸽送出,将薄毯盖到宋柯身上,便转身离开了雅间。
与此同时,朝廷派遣的钦差大臣,由官兵护送着,抵达了羌城城门。
习思之接到信后,亲自到迎,随后干脆利落地下令,将本就处于严防状态的羌城,直接全线封锁。
那些做事儿不干净的想抽身都来不及,就被堵在了城中。
封城意味着一切停摆,盘查太过耗费人力物力,百姓出不了城又难免怨声载道,坐吃山空显然也不现实。
但要肃清羌城,封城势在必行,习思之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并联合陈尚英,想出了应对办法。
毕竟平头百姓哪管得着谁坐高位,最为关心的无非是粮蔬农田。于是总督府干脆摆出态度,在钦差队伍进门之时便贴出告示,再由陈尚英游走在底层安抚,从根本解决问题。
民生问题得到了解决,对于封城一事,百姓自然毫无怨言,反而配合得很。当下便有不少百姓挤在路边看热闹,好奇着天子派来的大人物是个什么模样。
温从戈自然不会挤在人堆里,此时正负手站在福盈酒楼二层雅间,抿了口酒,将街上风景尽收眼底。
随着队伍愈近,入目所及是在前骑马而行的三人,其中靠左侧的人,便是穿着官服的习思之。
靠右侧与之并位前行的,是一个年轻人。那人穿着黑色劲装,肩侧绣着金色麒麟纹,看年纪约莫逾弱冠之年。
两人中间,则是一位身着紫色华服的长者。
长者乌发束冠,鼻梁高挺,薄唇含殷,入鬓剑眉下是带着几分凌厉的桃花眼。星霜荏苒,他身上却未曾留下岁月的刻痕,依然俊逸如初。
长街下,习思之目光一扫,便看到了站在窗口的人,冲其微微颔首。温从戈沉住气,微抬酒壶,算与人打过招呼。
雅间的门被人叩响,温从戈蹙了蹙眉,转头说了声儿进。
店小二推门而入,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了一碟菜,点头哈腰地笑道:“公子,今日大好的日子,我们掌柜的说,给每位客官加道招牌菜尝尝鲜。”
温从戈勾了勾唇:“如此,替我谢过掌柜大方了。”
店小二乐呵呵地将那碟菜放下:“那小的就不打扰您了,您慢用。”
街上的队伍渐渐远去,温从戈便不再看下去,直身拉关窗户,走到桌边看着桌上新上的那道菜。
那是一盘尚还散发着热气的荤菜,肉味浓郁。轻薄卷曲的肉片熏制而成,裹着调配好的佐料,看起来味道不错,却看不出是什么肉。
温从戈微微垂眸,用指尖轻叩着桌面,觉得不太对。若说赠碟咸菜倒还说得过去,可今日羌城热闹得很,他也是赶早才占了个雅间。客满赠肉?这生意怕不是要赔死?
莫说有问题,便是没问题,温从戈也是不会吃这肉的,当即转身寻了个油纸袋,将那盘肉打包收进袖袋里,径自出门付账。
收账的账房找了碎银给他,笑吟吟道:“公子吃着满意的话,下次再来啊。”
温从戈倚着柜台,舔了舔唇似是回味,好奇道:“今日那盘赠肉味道不错,是什么动物的肉?”
账房先生眼神闪了闪,笑道:“不过是掌柜花了几番心思饲养的家畜肉。”
温从戈了然,略有些失望道:“我尚还以为是山间野兽的肉,觉着新鲜,正想着等哪日得空去山上瞧瞧呢。”
账房先生温笑道:“山中可养不出那般好物,公子若是喜欢,不妨点一份带走,我们家这道招牌菜是熏制的,冷热可食。”
温从戈思索了下,笑道:“如此也好,那便劳烦您让后厨再做一份,我带回去给家人尝尝鲜。”
那账房先生笑意愈浓,当即唤了小二吩咐下去。等菜的功夫,温从戈便倚着柜台,把玩着手里的折扇。
不多时,小二将打包好的熏肉递给他,他付了账,离开了福盈酒楼,直奔本影楼。
方一进门,温从戈便跟青筝那丫头撞了个满怀,青筝身子后仰,他急忙伸手一拽,稳住了她的身型。
“作什么风风火火的?”
青筝红着眼眶看他,不顾还有成肖与苏林在场,也不顾尊卑礼数,气冲冲开口:“我为何如此,主子你该心知肚明。”
温从戈确实心知肚明,蹙了蹙眉,拽着小丫头往旁侧房间走去:“跟我过来。”
小丫头擦了擦眼泪,亦步亦趋跟着,两人进的房间是客房,勉强算是个谈话的好地方。
温从戈反手关了门之后,走到屋中才松开手,转身看着止不住抹泪的人,不由有些头大。
“小丫头,别哭了。”
青筝哽咽道:“我忍不住嘛…”
温从戈扯了扯唇角,无奈道:“今日之事,你该早就知道,现在到底在哭什么?”
青筝顾不得脸上的狼狈泪痕,抿唇说道:“柑萤和栀崖也是你多年的心血…”
“但对于柑萤和栀崖来说,我是唯一的变数。”温从戈俯身用帕子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你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人了,我不信你会不清楚这些。”
这两处安逸所,恰恰是最容不得变数的地方。
以前写在“温从戈”名下没事,不过是因为没人知道温从戈是旭暗楼主。可日后呢?
日后一旦他的身份被公之于众,难免有心人挖出这些,以关系作筏,一旦他与这两处地方绑在一起,这安逸所便会被一起送葬,再不复存。
真到了那时,那些好不容易找到归途的人,就再也没地方可去了。
“我清楚,可不甘心…”青筝抓住他的衣袖,“主子,你已经下山,就不要再回去了好不好?”
温从戈盯着眼前的小姑娘,蓦然嗤笑一声:“即便我不回去,你觉得那山中人会放过我?”
有些事,并不是逃避就能躲过去的,他的处境,也从来没有旁人想象那般好。
他与他们站在一起时,要利益相牵,名目相连,同流合污,如此,他才算是楼主;可一旦他站到他们对立,那便是无数人乐见其成,必死无疑的替罪者。
青筝不会不明白,可此时此刻,她只能含着泪眼望着面前的人,满眼渴求。
“主子,我不认其他人,我只要你当主子…”
这是今日第二次看到这样的哀求目光,可这一次,由不得心软。
温从戈攥着折扇,冷着脸沉声道:“青筝,不要任性。”
这一刻,不再是有商有量的商议,而是堂而皇之的警告。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