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暗》蕤花遗令

206、第二百零五章：日暖情长 第

　　第二百零五章：日暖情长
　　文丨素国花令[莫落血棠]
　　算盘的响声被外来客惊扰，坐在柜台后的姑娘微微抬头，便看到了倚在门边的男人。
　　男人脸上带着醉酒后的酡红，挽起的袖子露出肌肉紧实的小臂，似乎是为了确认，还从门口探出身子看了看牌匾。
　　青筝一下子警惕起来，这酒鬼不会是来闹事的吧？
　　陈尚英刚从洗尘宴下来，被灌了不少酒，嗓音带着几分醉意：“那个……”
　　青筝急忙打断道：“不好意思，我们过午不接待客人。”
　　陈尚英摸了摸鼻子，一派憨厚乖巧地推到了门外，迷蒙着一双醉眼低声开口。
　　“在下陈尚英…唔，我不买东西，是温公子叫我来的。”
　　青筝一下子站起身子：“我家主子要你来的？”
　　陈尚英皱了皱剑眉，还未回答，目光便顿了顿，那穿着梅染罗裙的姑娘就这般映在他眼瞳里。
　　那一刻，他知道了所谓的惊喜是什么，昔年一眼，经年一别，这小丫头，他死也不会认错。
　　拿着绣样的朱雀被看得愣住，想了想，不确信道：“你是……英哥吧？”
　　“是我。”陈尚英揉了揉额，“小雀儿还记得我啊？”
　　“嗯…虽只有几面之缘，但我记得，你是哥哥的朋友。”
　　朱雀说完，小心翼翼看了眼青筝。青筝点了点头，无奈扬声道：“既是雀儿的朋友，又是我家主子要你来的，便进来吧。”
　　得了姑娘允许，陈尚英这才进了门，分外拘谨地站在空地，手脚不知道搁在哪儿，颇有些不知所措的意味。
　　青筝被他那样子逗笑，打趣道：“你这人怎么回事？”
　　陈尚英老实道：“我…只是怕冒犯了姑娘。”
　　“我是柑萤坊的坊主，青筝。不必拘谨，我不吃人。”青筝冲朱雀招了招手，“来，雀儿，把东西放一下，我们去客室，给客人泡壶茶醒醒酒吧。”
　　朱雀反应过来，连声应道：“啊，好。”
　　陈尚英跟在两个姑娘身后去了客室，始终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没敢靠近。
　　客室中布局典雅，小几上摆着淡色花卉，高处墙沿攀满了四季藤花。
　　青筝倒了壶茶放到陈尚英手边，笑着颔首：“不介意我留在这儿吧？”
　　朱雀摇了摇头，表示不妨事。
　　陈尚英作为客人，自然客随主便。他看向朱雀，身高体壮的儿郎未先开口，便先一步泛红了眼眶。
　　“小雀儿，你嫂嫂的事，我很抱歉……”
　　朱雀坐到一边，揉了揉衣袖，小声道：“我知你定然是尽力了的，所以不必自责。”
　　陈尚英小心翼翼道：“当年你走丢，我还曾派人找过你。你这两年…过得可还好？”
　　朱雀垂着头说道：“我这张脸令人厌恶，没受什么欺凌，一直在做苦差事，稍微苦了些罢了。幸好，温公子的人救了我，也救了心词。”
　　陈尚英蹙了蹙眉，疑惑道：“心词是……？”
　　提起心词，朱雀脸上染了几分笑意：“是哥哥的孩子，长得白嫩，嘴巴像嫂嫂，眉眼随了哥哥。”
　　“噫？你家还有小孩子？”青筝眸子一亮，“一会儿我可以同你去看看吗？”
　　“好啊。”朱雀眨了下眼，“说来我如今住的地方，还是温公子的人帮忙置办的，等我赚够了银子，定要如数还给温公子。”
　　青筝侍弄着花草，修剪着枝叶，笑道：“你有这份心就好了，主子他不缺你的银子。”
　　朱雀颇带几分执拗道：“我知道温公子不缺银子，我只是心里过意不去。”
　　“说来你哥哥他……”
　　话说了一半，陈尚英顿住了，不知怎么再继续问下去。
　　朱雀看出他的欲言又止，垂头揪弄着衣袖：“哥哥死在任务里，他说过，有朝一日能为公子战死，是他至高无上的荣誉。”
　　青筝挑了挑眉：“你哥哥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恨么？”
　　朱雀一脸茫然道：“恨？恨谁？温公子吗？”
　　“嗯，我家主子与旁的主子不同，在他手底下做事的人，一定要‘知之凶险亦还行’。”青筝顿了顿，“只不过，人不会一直了无牵挂，一旦成了家，便有了羁绊。这样的人在任务身死之后，主子都会尽力让其尸骨还乡，家眷怪责，自然也不是没有过。”
　　人的欲念从来都不是能轻易满足的东西。得了一点好处，便会希望多一点，更多一点。
　　陈尚英啧了一声：“温公子为主，能做到如斯地步，已经仁至义尽了。”
　　朱雀对此颇为认可，垂眸道：“只是，真的会有人责怪温公子吗？”
　　青筝思索着拢了一掌花叶，收进小篮子里，说道：“啊，是有过的。”
　　陈尚英灌了口茶：“那时候……都发生了什么？”
　　“我那时还未能独当一面，他身为主子，纡尊降贵的去参加一个签了死契的下属葬礼。被他的弟弟，刺了一刀。那一刀，像是演练了无数遍，离主子最近的人都没能反应过来。”青筝指着胸口一侧，眉目微垂，“我眼睁睁看着那把刀，从这里刺进去，再穿透他单薄的身子，垂下血去。”
　　朱雀攥了攥指尖，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尚英奇怪道：“温公子躲不开吗？”
　　青筝坐到椅子上，淡然道：“躲得开，但没有躲，主子大抵是觉得，亏欠了一条人命吧。”
　　要知道，这世间人为了求活，一纸身契卖了命，命便不是自己的。
　　没有被主子动辄打骂，便算得上是一份好差事，更遑论她家主子百忙也要抽身，连身后事都帮忙安排得妥帖。
　　举目这熙攘红尘间，她再找不出如她主子一般的人。她那至善至纯的主子不赊不欠任何人，当得起一句问心无愧。
　　话说到这儿，青筝支着头，似笑非笑地望着那怯懦的姑娘，目光灼灼，眼底情绪翻涌，不言而喻。
　　朱雀察觉到那道视线，当即坐直身子认真道：“我…是绝对不会那么做的。”
　　青筝被她那认真的表情逗笑，正了正神色说道：“不说这些，对于柑萤坊，二位有什么想问的，不妨现在直接问我，我知无不言。”
　　陈尚英思索了下，说道：“无意冒犯，我见柑萤坊午后便不再待客，觉得有些稀奇。”
　　“早间迎客，是为了现在的生活，午后关门，是为了来日的生计。”青筝勾唇笑了笑，“毕竟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陈尚英又问道：“柑萤坊中，都是姑娘吗？”
　　“是的，坊中皆是女子。”青筝轻撩着袖子，眉眼含笑，“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我们会被欺负，坊中能打的姑娘不在少数。”
　　朱雀抿了抿唇，捏着袖间的玉佩小声问道：“温公子说，给我的信物是坊间女子的最低保障。这是…什么意思？”
　　“嗯？你说这个么？”青筝扯下腰际的玉佩拎在指尖晃了晃，“这块儿玉佩虽说是信物，却也可以典当出去换成银子。”
　　陈尚英抬眸看了一眼，不由道：“这玉佩看着就值不少银子，温公子好大的手笔。”
　　青筝将玉佩收在掌心，盈盈笑道：“我主子不是冤大头，这玉佩自然也不是谁都有的。只有柑萤坊认可的人，才能拿到。”
　　陈尚英低吟一声：“这里一旦人多起来，也不太好打理吧？”
　　“是啊，毕竟人心难测。”青筝支着头，晃悠着双腿，眸光染了几分笑意，“所以主子建立柑萤坊时同我说，非走投无路者不收，非诚心而留者不要。”
　　陈尚英低笑道：“如此看来，你们既是收容者，也是教导者。只是不知，若是来日这坊主换了人，是否还能做到如今这般地步。”
　　“嗳，非也。这世间再好的大善人，都料不到下辈子是否会再如此世一般救人，更遑论我们这些半吊子？”青筝噙笑晃了晃手指，表情灵动娇俏，“柑萤坊现在的话事人是我，以后的事如何，不是我该想的，又与我何干呐？”
　　陈尚英被那明媚的佳人晃了眼，心漏跳了一拍，幸而醉酒脸上本就带了酡红看不出。他闷笑道：“不无道理。”
　　“是主子说的。”青筝敛了敛玉佩上的挂绳，“他说人命最多也就数十载，一辈子能做的事有限，不留遗憾就已经是最大的恩典，死后如何，是他管不到的。”
　　阳光漫过了大半个屋子，将屋中花草映的生机勃勃，可关于生命的话题却难免沉重。
　　陈尚英挠了挠头，带过这个话题，转而道：“方才不是说，要去看小孩儿吗？”
　　朱雀下意识接话道：“心词现在应该还没睡…青筝姐姐，要不，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青筝站起身，将玉佩挂好，笑道：“正好最近坊中做了些孩子的小衣裳，一起拿过去吧。”
　　朱雀仍有些拘谨，怯怯道：“这就…不用了吧…？”
　　“什么不用？又不是给你的。”青筝觑了小丫头一眼，“既然入了我柑萤坊，便是我自家姐妹，你的小侄儿，便也是我的小侄儿。”
　　“啊对，说来我不知温公子叫我来这儿做什么，便空着手来的，还没备礼。”陈尚英拍了拍脑门，提议道，“附近的集市还没关门，要不咱们一起去逛逛？给孩子置办些东西？”
　　他有些紧张的抓了抓腿上的布料，生怕自己哪句话不对，惹得这两位姑娘不快。
　　青筝好歹也在商场浸染多年，怎会看不出他的情绪，挑着柳眉，自来熟般道：“那感情好，不过若是东西太多的话，英哥帮忙拎不？”
　　陈尚英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便是东西不多，也该我拎。”
　　朱雀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哪曾想两人一拍即合，说走就走。青筝直接上手拖着她出了门，陈尚英灌完一杯茶，酒醒了大半，也赶忙跟了上去。
　　古朴的街道上，市集人群将散未散，阳光落在姑娘衣角，晃出几只金灿灿的蝶翩跹起舞。
　　青筝平日忙于事务，好不容易得闲出来一趟，心情尤为放松。她如飞出樊笼的鸟，拉着身边的小姑娘去看珠钗，取了一只鎏金鸟在其发上比划着。
　　朱雀红着脸颊，回头张望了一下，冲陈尚英招了招手：“英哥，快跟上。”
　　陈尚英点了点头，大步跟上去，停在两人身后，抱臂看着摊上琳琅满目的珠钗。可看着看着，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青筝身上，心间湖水漾开层层涟漪。
　　青筝把珠钗簪进朱雀发间，端详道：“小雀儿真好看。”
　　朱雀微微垂头：“没、没有啦。”
　　青筝抬起她的头，抚了抚其鬓边的发丝，温声道：“皮囊终会老去，真正让你由内而外好看的，是你的心。”
　　陈尚英心间微动，蓦然道：“青筝姑娘，方才忘了问你，日后…我还可以来吗？”
　　青筝歪了歪头，笑道：“自然可以。”
　　她付了银子，像只小蝴蝶一样，拉着朱雀去下一个摊子。
　　这一日的羌城与往年没什么不同，长街之上日暖情长，丹桂与脂粉捎送着暗香，姑娘的红裳打眼一晃，晃入了眸光，随着春风悠悠飘荡。
　　——the end.
　　【作者碎碎念】〔全文共计3700+，以下不计入字数。〕
　　栀崖酒馆，柑萤坊以及千酩卫，我愿称之为“三大收容所”。
　　栀崖酿酒，收容的基本都是男孩子，就算掌柜是女子，也会派一大堆男儿郎保驾护航。这一片由青槿负责。
　　飞峦的千酩卫收留的是孤儿，学的是武。脱离后，可以当打手也可以充军去。有任务时出任务，没有任务，平日也可以在解散过的黑市集做小买卖，总归不会饿死。目前仅有羌城的黑市得到了解散。
　　柑萤坊收留的都是女儿家，天南海北什么人都有，但真正持有玉佩的人，才能触到柑萤坊的机密事宜。可以学绣活香术，可以去花楼卖艺，也可以习武修文。这一片由青筝负责。
　　这三家较为独立，没有合作伙伴，也不露锋芒。日后就算从戈不在了，也能照常运作。
　　以上，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