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暗》蕤花遗令

202、第二百零一章：顶好的人 第

　　第二百零一章：顶好的人
　　文丨素国花令[莫落血棠]
　　次日清晨的本影楼，笼罩在一片安逸祥和之中，一个锦盒被快马加鞭地送到了本影楼。
　　来送之人风尘仆仆，满眼倦意，却并不多言语，在亲眼看着锦盒送到温从戈手上时，便转身离开。
　　温从戈将锦盒打开，里面有一把做工精巧的扇子，还有一封报平安的信。信没有开头，亦没有落款，寥寥两字。
　　——“平安”。
　　背后遮下一道阴影，魏烬从背后将温从戈圈在怀里，探着头扫了一眼信。纵然心里知道莫易清是为了不留把柄，却还是笑着调侃了一句。
　　“阿清倒是吝墨，多几个字都不肯写。”
　　温从戈忍不住轻笑一声，将信叠收好，拿起扇子看了一眼。素白的指尖一拨扇骨，唰的一声，扇子开启。这扇面黑底洒金，与他曾经的那把扇子别无二致，但是更轻巧一些。
　　魏烬伸手抽走扇子，转身坐到温从戈身边，将一个藏青流苏扇坠拴了上去。
　　温从戈好笑道：“你编的？”
　　“是啊，平安结。”魏烬提着扇子看了看，眉头微蹙，“怎么？不好看吗？”
　　温从戈看了眼扇坠上没有扎紧的结扣，最终选择了战术性眼瞎，轻叹道：“好看，我很喜欢。”
　　魏烬对自己的手艺心里有数，憋闷道：“真的假的？你别骗我，我会当真的。”
　　温从戈抬手抚了抚魏烬的发丝，嘴角含笑：“真的。”
　　毕竟看着再怎么差劲，也是他的心意嘛。
　　两人心有灵犀，魏烬怎么会猜不出他的想法，心里软成一片，别过头轻咳了一声。
　　就在这时，门扉被叩响，朱雀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温公子，我可以进来吗？”
　　温从戈倒了杯茶，说道：“进来吧。”
　　朱雀推开门，有些拘谨地走到两人对面落座。
　　魏烬和气道：“朱姑娘是有什么事吗？”
　　“我……我……”朱雀结巴了半天，攥了攥指尖，把心一横，垂头说道，“我想回家了。”
　　温从戈挑了挑眉，给她倒了杯茶水，询问道：“在这儿住得不舒心么？还是谁欺负你了？”
　　“不、不是，都没有。”朱雀急忙否认，“这很好，姐姐们都很好说话，也都很温柔，可……这儿终究不是我家。”
　　温从戈点了点头，偏头看了魏烬一眼，起身出了门。不多时，他去而复返，手中拿了一个小木盒。他将小木盒放在朱雀面前打开，木盒中，有一块儿和田玉佩。
　　“这玉佩是柑萤坊的信物，也是我给坊间姑娘家的最低保障。带着这块儿玉佩，去栀崖酒馆找一个名叫柳缠的人，他会帮你。”
　　朱雀咬了咬唇，低声道：“这玉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魏烬不由道：“收下吧，你兄嫂虽已不在，可你日后还要活着。”
　　朱雀红了眼眶，妥协道：“那、我就收下了，日后我赚够了银子，会买下来的。”
　　这丫头年纪不大，却是要强得很。
　　温从戈轻应了一声，没有拒绝，算是保全了这丫头的尊严。他落座到朱雀对面，询问道：“你那小侄儿，我给他取了字，叫心词。这小孩儿，你打算怎么办？”
　　朱雀垂下眼睑，一时之间竟有些犹豫不决。那毕竟是她哥哥的骨肉，她想一手带大那孩子，可是如今的她，没办法保证可以带着他活下去。
　　魏烬无奈笑道：“朱姑娘有什么顾虑，可以直说，我和阿眇会帮忙的。”
　　温从戈托着下巴安抚道：“抱歉，是我的错。你还是个小丫头，我不该将那孩子的问题，就这般抛给你。”
　　朱雀把头埋得更低，摇了摇头，哽咽道：“不是的，是我没用……”
　　温从戈蹙了蹙眉，平静道：“小丫头，抬头。”
　　朱雀身子一僵，但性子使然，还是让她下意识将头抬起，红着一双眼看着对面的人，随即移开了视线。
　　她被相貌压了太久了，有个好看的人在她对面，都让她自惭形秽，无所适从。
　　温从戈将一方素净的帕子放在桌上，推给她：“把眼泪擦干净。”
　　朱雀愣愣眨了下眼，一滴泪眨出眼眶，在脸上留了一道浅浅泪痕。她拿起帕子，犹豫了一下，抬手擦干了脸上的泪珠。
　　温从戈无奈道：“小丫头，你虽脸上有些斑点，却也五官端正，长相可人，没必要妄自菲薄。”
　　朱雀抿了抿唇，垂眸道：“温公子这是在安慰我吗？”
　　“哪里，我说得实话。”温从戈一手托着下巴，认认真真地望着面前的小丫头，“不要总低着头，性子这般软，日后可是要被欺负的。”
　　——“小妹性子这般软，日后可是会被欺负的。”
　　朱雀愣愣转回头去看着温从戈，那一瞬间，这人好似与她的兄长重叠，一股酸涩之感油然而生。
　　魏烬看那小丫头又要哭，一阵头大，急忙笑着转移话题，柔声询问道：“朱姑娘，我问你，心词你想不想带走？”
　　温从戈敲着桌面补充道：“这个问题，想好了再回答。你尚未出阁，带着他，可就不好嫁人了。”
　　朱雀被转移了注意力，思索了半晌，点头之后又摇了摇头：“不好嫁我便可以不嫁，心词是哥哥嫂嫂的孩子，我想带大他。只是……我可不可以……将心词托付给温公子？”
　　说到最后，她咬着唇，小心翼翼看着面前人的脸色。
　　温从戈搓了搓指尖，直言道：“你兄长的死与我有关，将心词托付给我，你就不怕，我带坏他？”
　　朱雀垂下眼，肩膀微微下塌，明显放松很多，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温声软语地询问。
　　“哥哥口中跟着的那个人，就是温公子吧？”
　　“嗯，是我。”
　　这一点是事实，温从戈没有否认。
　　朱雀瘪了瘪嘴，忍着哽咽道：“温公子要听听我哥的故事吗？”
　　温从戈暗自叹这丫头的软糯性子，微抬下颌：“洗耳恭听。”
　　“记忆里，我家很穷，只有一方茅舍。哥哥他只大我七八个年头，自幼下学后，便照本习武。”
　　“可以说，他自小到大吃尽了苦，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出人头地。娘同我说，哥哥想当将军，护我家邦。”
　　“我记得娘很温柔，葱油饼做得很好吃。可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变得尖酸刻薄，会为了一点小事斤斤计较。”
　　“哥哥十五岁那年，我尚还小，蹲在门口，听着哥哥和父亲母亲大吵了一架。哥哥向来温柔孝顺，那是我第一次见他那么生气。”
　　魏烬挑眉，好奇道：“为何？”
　　朱雀抚了抚脸颊，指尖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因为我。我这张脸，注定不会被喜欢，连娘都常常看着我叹气。可那时有一家少爷不嫌弃，那少爷染了病，就是最贫贱的人家，都舍不得将姑娘嫁给他。”
　　“我爹动了心思，想将我送去他家当童媳，年岁一到就嫁进门冲喜。二十两银子啊，我可真值钱。”
　　温从戈抿了口茶，蹙眉道：“你可因此事怨恨他们？”
　　朱雀细细想了想，最终摇了摇头，眸子被泪水洗得发亮：“不怨，也不曾怨。那是我爹娘累死累活一年都赚不回来，有这些银子，哥哥就可以进京了。”
　　在她看来，这笔买卖不亏。她无法改变容貌和未来，却能够用自己看不见的未来，让她的兄长活得更好。
　　魏烬道：“那之后呢？”
　　朱雀眸光暗了暗，低声道：“之后，是哥哥不同意。他第一次忤逆了父亲，夺门而出，拉着我跑了出去。自那之后，我们再也没回过家。”
　　这一次，这个小丫头没有哭，饱含着一双泪眼看着面前的人。
　　“我问过他，为什么那时候没有按爹娘说的做。他说，他是儿郎，肩上担着责任，他可以不做将军去做武夫，就算不能出人头地，只平淡一生，也绝不能把我的后半辈子卖掉。”
　　“我知道哥哥为了我做了什么，也知道哥哥在做什么事。我为人懦弱又胆小，心词跟着我……至少跟着现在的我，是没有出路的。不过温公子是好人，把心词托付给你，我很放心。”
　　温从戈蓦然轻笑起来：“在你眼里，我是个好人啊？”
　　“嗯！”朱雀擦了擦眼睛，“哥哥说过的，公子是好人。”
　　魏烬看了眼身边人，调侃道：“那万一，你哥哥看走了眼呢？”
　　朱雀红着脸摇了摇头：“哥哥是天下顶好的哥哥，公子……也是天下最好的公子。”
　　温从戈无奈笑了笑，正色道：“丫头，我可以将心词收为徒弟，但我有条件。”
　　朱雀坐直身子，乖顺道：“温公子的条件，是什么？”
　　“心词年纪太小，我暂无隐退之意，可总不能让他陪我跑江湖，所以需要你这个姑姑暂时带着他，直到我来把人接走。”温从戈顿了顿，摩挲着茶杯，补充道，“柑萤坊的活计，有专人负责，你可以不出家门，若是活儿做得好，也够你们生活的了。”
　　朱雀眨了下眼，点头笑道：“没问题，我会好好干的。”
　　门扉被推开，拄着拐的少年探进头：“小雀儿，我们可以走了吗？”
　　魏烬挑了挑眉，随即板着脸说道：“朱姑娘不能跟你走，她刚才可是把她自己卖给我家阿眇了。”
　　朱雀挠了挠脖颈，有些手足无措：“我……”
　　少年人顾不得礼节，一下子推开门，喊道：“不可以！”
　　朱雀红了耳朵，抿着唇没说话。
　　温从戈不由看了两人一眼，抱臂接话道：“为什么不可以？跟着我好吃好住，有漂亮衣裳穿，有何不妥？”
　　少年捏了捏掌心，喏喏道：“反正，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朱雀捏着帕子，小声道：“二位公子，别欺负他了。”
　　温从戈和魏烬交换了一个眼神，笑道：“好，不逗你们了。住处可找好了？”
　　朱雀摇了摇头，一张小脸写满了怅然。她与自家兄长本来就是租住，现在不知道那家小院还能不能住了。
　　温从戈起身出门，寻了苏林去安置。苏林好歹也是惯手，自然明白主子的意思，重新寻了处小院给朱雀，并与柑萤坊的人进行了交接。
　　朱雀一走，小乞丐自然不会留下，心词自然还是哑娘负责照顾。温从戈付了哑娘三年的月银，叮嘱了几句，便送其上了马车。
　　少年探出头，叫道：“喂，温前辈，我叫星勉，日后需要什么消息，记得来找我啊。”
　　温从戈抬了抬下巴：“好。”
　　星勉红着脸钻回马车，苏林打过招呼后，便带着人离开了本影楼。
　　魏烬站到温从戈身后，负手笑道：“年轻真好啊。”
　　温从戈轻笑一声：“谁说不是呢？”
　　马车向前走去，驶向了新的人生。不过那之后，就是他们的故事了。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