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竹斋话》金樟小树

3、顿丘清语

　　顿丘者，燕山南也。祁水而过，苍江灌之。有木郁郁，泉流汩汩，淮士好之，以为故土。淑后以为美，简微帝以养。依山结庐，旁水而眠，求德启仁。 ——《顿丘县志》

　　“渺渺，渺渺……”凝烟站在桑树下，又向我挥了挥手。
　　我撇撇嘴，向几个男孩子做了一个鬼脸，不情不愿地提起布鞋，赤脚走到树下。
　　“阿尘，你又把衣服给弄湿了。”凝烟哀叹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打断凝烟，套上袜套和鞋子。
　　凝烟从小布包里拿出了一把梳子，帮我压了压散乱的碎发，整了整衣服，抖了抖我挂在树上小褂上的灰尘，念叨道：“凝露早就做好哺食，她猜你就会在沭河边撒泼，让我过来瞧瞧。”
　　我讪讪接过凝烟手里的书包，拍拍肚子：“我还真有点饿了。”

　　沭河是一条小河，太平村就在这河边。村里人大都是吴姓人家。
　　征和元年春天开始，这就是我的故乡。
　　我的记忆开始鲜活而丰富起来：凝烟坐在门口细细地纳着鞋底，有时候会轻轻地哼上一小段小调；凝露手中提着一个放着绿油油小草的篮子，背着一捆柴，直着一把粗拐杖向屋子走来，眼尖得我欢呼一声跑上前去，帮着她提过满篮的卷耳，告诉她我从吴秀才的私塾放学后在沭河灌溉的一个小塘里采到些许荇菜，然后会看到凝露温暖的笑容。
　　我已经七岁了。
　　农村的生活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无论是男是女，如果没有战乱和饥荒，都是一个天堂。
　　已经记不得是谁先开始试探，很快，我就和隔壁二福的几个兄弟姐妹相互熟了起来，不久，我也和村里的孩子都打成一片。我们在河里挖过泥螺，在我的茅草屋的后面的竹林抓过竹子虫，或着拨过桃浆，偷过红薯。
　　村外传来了不少消息，半年前，杜寒将军带着两千壮士活捉了鞑子头头就让我们热血沸腾。那个少年将军很快就成了我们的偶像，我们常常会在放学后，在我屋子后面的竹林里列阵布兵，相互玩着打仗的游戏。
　　是的，我上学了。元日刚过，凝烟买了一只鸡，把我送到了吴秀才家。我和村里其他人都相信我出生在一个读书世家，我爹的遗训是让我的大姐和二姐能够让我读一些书，习一些字。
　　我成了村里面唯一一个上吴秀才私塾学识字的女孩。虽然比起村里的其他女孩少几分矜持，但我会读书让我在女孩中有不少威信，偶尔吴招弟她们会偷偷送我一跳好看的红头绳作为我教她们识字的报酬。
　　不过，总归上学之后，村里其他女孩也逐渐拾起家里的家务和我疏远起来。开始时，我自然更多和一起读书的男孩子们而亲近一些，常常在泥里打滚，村子十里的地都被我们踩遍了——除了那一座小小的尼姑庵。
　　尼姑庵离村不远。逢年过节村里媳妇姑婆去上香的也不少。
　　凝烟凝露只是过年的时候也要向观音大士烧几柱香，但从不会带上我。她们不习惯午饭时间在庵里打斋，都是上香就走，不会多做停留。
　　听那些打过斋的女孩说，小庵的不小，里面有几棵梅树，很好看，带着甜甜的香气。庵里的老师太摘了些梅子，还酿了梅子酱，好吃的没法说，大抵比得过皇宫里皇帝太后口中的美食。她们那得意的申请简直就像是要去当皇宫的娘娘一样。
　　这下，可伤到我们几个人的自尊了。
　　而酸酸的青梅又诱惑着我们，时不时用小猫爪子痒痒的挠动着我们的心。
　　我们终归坐不住了，凑在一起。
　　一天先生放学早，我们挎着布包，兴奋地向尼姑庵跑去。

　　尼姑庵的后院有一个供排水的小漕，夹在厨房和斋室之间，仅仅能让一个瘦小的孩子侧身，但比起高高的院墙，显然更加容易。
　　我们比划了一番，只有我，长青，秀泽三个人能够轻松穿过。
　　可是，秀泽怕他秀才爹知道后给他吃竹板，我们好说歹说都不愿去。尼庵里传来了一阵隐隐的音乐声。我和长青犹豫起来。
　　突然，“如果杜寒将军在的话，他一定会进这个尼庵的。”不知谁说了这句话，男孩子之间开始点点头向我们劝说起来。
　　杜寒使我们的偶像啊。
　　我捏捏拳头，拉起长青的手，让剩下望哨的男孩看好书包，小心地挤进墙缝。

　　那音乐愈发清晰起来。我的心跳和着这个节奏。我停在离出口两三步不不远的地方，那音乐似乎就在旁边。我回头看了看长青，长青显然比我要害怕。为了以后能够在她们面前吹嘘和嘲笑，我狠狠心，准备迈出脚步走出的时候，却被长青挣开的手推了一把，踉跄地跌到了院子里。
　　“我想我已经等到你了。”
　　音乐声未断，一个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