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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凝眉含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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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登基十年五月三天,这秋天已经带有冬的气息。今日早朝。
陛下刚刚大病了一场,有些畏冷。
我早早地给她加了些御寒的衣服,几天前,也叫人收拾好暖春阁,只是陛下似乎对于这寒有些更加敏感了。
早些日子,平凉王不在,陛下穿着亵衣,散着头发站在镜前回头问我说:“凝露,看,”她转过身来:“我像不像静太后?”
怎么能像呢。一个是一国之君,这华丽江山的主人,她的点头或者摇头决定着一个人、一个家族的生死;一个只是江南农户的女儿,胆小而顺从,和这宫中很多认命的妃子们一样,或早或晚地埋在这后妃坡里。
还未来得及等我斟酌回答,温暖的手已经细细地拂过了我的额头:“凝烟老了呢,已经有皱纹了。”
我笑道:“陛下都已经成为母亲了,凝露怎么会不老呢。”
我怎么会不老呢,陛下,您还在襁褓里面的时候,凝露的心就像暖春阁后院里那棵老槐,早已经千疮百孔了呢。
陛下心情不错,笑道:“凝露,我记得你很早的时候说过,我是一个讨人嫌的孩子呢。”
“难道不是吗,”我反问:“陛下还在静太后肚子里面的时候好动的要命,又贪吃的要紧,静太后一天要吃很多东西才能满足陛下的胃口。后来啊,静太后肚子大了呀,您又常常踢得让静太后直喊疼。一个姑娘家家的在肚子里面这么好动,凝露也是第一次看到的呢。看看陛下的几个公主王子,在您肚子里面多乖啊,从不让您烦心。”
陛下似乎又想起了怀起公主王子的些许日子,表情愈加柔和起来,嘴上却抱怨着:“凝露,你真偏心,只说我孩儿的好话,她们给你什么好处了?!”
知道陛下只是随便说说,我恭恭敬敬,似真似假地说:“奴婢岂敢,公主王子们都是星宿下凡,奴婢只是据实说罢了。”
陛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习惯性地揉了揉鼻子——跟小时候的习惯是一模一样。
儿时在顿丘,陛下听太平村的吴秀才讲,那些大官们常常会揉揉鼻子来显示威风,久而久之,陛下也就威风了起来。她快乐地和村里的孩子打滚,却怎么知道,我和凝烟总有一个待在小屋门口,从早上等到晚上,从希望等到失望,希望那远远在村口扬尘的马车来自皇宫,能够拉着我们回到皇宫——我们时时刻刻担心着她公主身份的暴露,成为乱党宵小之徒的工具。尽管她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公主。
淑太后并未想到,就在我们感到皇庄的五天前,一场大火把皇庄烧的一干二净。我们急匆匆地称沧江汛期到来之前感到,最后却发现我们已无地可住。赶车的那个士兵把我们送到二三十里外的太平村,才找到一间空的草房。
这些公主并不知晓吧。
我们曾经也商量过拿着公主的玉牒去找县丞,但是,这小小的县丞又怎么能够识别皇宫印信的真假,况且,淑太后本身也是冒着违背公主不可私出京城的祖令,让我们偷偷前往,说不定县丞反而说我们假冒皇族。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让那兵士带着我们一半的盘缠去皇宫报告,我和凝烟谎称是投奔亲戚的一兄三妹,疲于车马,想让驾车的大哥寻得亲戚的信后再离开。
就像和我家乡村里的邻人一样,这些善良的村民接纳了我们。他们帮我们卖了车,让我们接了绣花编帽纳鞋之类的活计,让我们勉强过上像样的生活。
如果,我那童生爹知道他送进宫的女儿在一个小村庄里过着和入宫前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他会有怎么样的表情呢。只是,现在,我已经不知道他在哪儿了。
村里也有不少小伙想和我和凝烟过日子,我很干脆地以兄长如父给拒绝了。凝烟差点要嫁给一个不错的小伙,但也是因为我的坚持,偷偷哭了一整天,红着眼睛,拒绝了上门的媒婆。
公主是小康的女儿,我们曾经发过誓,要让公主幸福。
公主渐渐长大,虽然穿着土衣布裙,吃的是粗茶淡饭,但也没有吃过太大的苦头。我们都不敢打骂她,也舍不得责备她。
我偷偷的看着她爬上村口那棵老槐,总担心着有一天当公主回到皇宫后,她那些粗俗的教养会不会让太后太妃们因为我的管教不善而让我脑袋搬家。
不过,更多的时候,我想,如果阿尘身体里不是流淌着一半的皇家血脉,如果不是一个公主,只是小康的女儿,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像这样生活,也是挺好。真希望也就是这么一辈子的安详和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