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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6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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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嘉衡正式出院的那天,苏霓给自己化了粉莹莹的妆容,她这段时间待在家里,修养回了一丝元气,双颊愈发粉白,如初春绽放的桃,很是可爱讨喜。
她对着镜子撅了撅嘴,叠涂透明唇蜜的双唇娇憨地嘟成一个圆,然后“啵”的一声,对镜中的自己飞了个香吻。
仿佛校运会的阴霾从未影响到她。
苏霓挎上包包,少女青睐的轻奢品牌,小几千元,在某红书上通常以不保值闻名。
但要什么保值呢?
苏霓轻快地想,最保值的,就是她这张脸。
今天父母都有要事,送她到学校的是常居南城的小姨。她休了年假,也从苏父苏母口中得知发生在苏霓身上的一系列事,当即自告奋勇要来安慰这个打小就招人喜欢的侄女儿。
落地小四十万的奥迪疾驰而去,苏霓扳下仪容镜,仔细检索今日妆容,相当满意。
“霓霓,你心情不错?”小姨试探地问。
“嗯哼。”苏霓歪歪头,笑容软腻:“我爸已经答应让我到新加坡读预科,我很快就要离开凛城了。”
小姨叹笑:“你爸还是宠你。”顿了顿,故作不经意地问 :“我听说,你那前男友出事了?你要是想倾诉,小姨一直陪在你身边。”
苏霓翘着指尖拨了拨刷得浓密卷翘的睫毛,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光明灿烂的未来,至于廖宇霖?哼,听说头七那晚,廖家连纸钱都不敢烧!他们早就被盯上了,这个节骨眼,难不成自己要上杆子去号丧?本就是逢场作戏的关系。
廖家作恶多端,在凛城称王称霸多年,早该有大厦将倾这天。
奥迪在三中门口停稳,苏霓甩上车门,看着眼前老气横秋的砖红色校门,相机镜头切换到前置模式,弯着眼尾比了个V。
学校里关于录音的风言风语不绝于耳,苏霓一开始还有些害怕,幸好小姨在手机上安慰她:“不管你在录音里说了什么,你都是板上钉钉的受害者!这年头早就不流行所谓的完美受害者了,霓霓别怕,爸妈和小姨永远给你撑腰。”
苏霓六神无主的一颗心,奇迹般地安定下来。
她沿着走过无数次的校园小径,上到教师办公室。
眼下正是上课时间,办公室里的老师不多,十一班的英语老师李若凝在批改校运会之前突击周考的卷子。
“老师。”苏霓甜甜笑道:“我来拿档案。”
她瞥到厚厚一沓试卷,一时兴起,追问:“上次的考试成绩出了吗?”
李老师对她态度复杂,一方面想探究谷嘉衡到底是不是她亲手推下主席台的,如果是,她的动机真是爱而不得因爱生恨?如果不是,那这一切,便显得扑朔迷离起来。
她清空脑海里乱糟糟的念头,面上也露出一个宽和的笑:“你考的不错,我听说你要去国外念书了?”
苏霓英语确实不错,她是天生脑袋灵活的人,只是懒,爱走捷径。
“是呀,我不想离爸妈太远,泰国不行,马来西亚也一般,最后选择了新加坡。”
有钱人家的小孩。李若凝心底叹息。
“老师,等我从新加坡回来,我给你带礼物。”
李若凝但笑不语,没回应她这句话,将改好的试卷翻到最上一页,苏霓眼尾瞥了瞥,竟然是周雾。
她终于不用担心空降转校生会不会骄傲,实事求是地给了满分。
“知道你要来,老师提前把你的档案放在我这里,我给你拿……”
李若凝话音未落,办公室后门不知何时出现一个鬼魅般的人影,天光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斜在地上。
蒋卉卉怀里抱着一沓棕褐色的作业本,语气幽微:“杀人犯也能出国了。果然,有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苏霓单手撑着办公桌角——平心而论,三中的教师待遇不如学生,办公桌用的是当年学生桌椅换新时淘汰下来的老古董。桌面斑驳、边缘磨损,细看还有学生留下来的“早”字刻痕。
她听出是蒋卉卉的声音,回头,诧异地挑一挑眉:“卉卉你吃了什么东西吗?好酸哦。”
蒋卉卉慢慢走过来,第一次,她发现自己在苏霓面前竟然可以毫无畏惧地挺直腰板。
她把作业本往桌角一放,顾不得和李若凝打招呼,每个从喉底挤出的字音淬满滔天恨意。
“推他的动作那么流利,不是第一次了吧?”她阴森森地勾起唇角,扫过苏霓明艳张扬的一张脸,摁住桌角的手指不自在地痉挛抽动。
苏霓皱眉:“说什么疯话?”
“你承认吧。”蒋卉卉用手疏了下垂在脸颊左侧的长发,以此遮掩那块永远遮不住的黑色胎记,她咧开嘴角,冷笑:“姜蝶就是你推下楼的吧。你嫉妒她被选上独舞,知道她每个晚上都会去大礼堂排练,所以你悄悄跟着她,趁着电路跳闸,你把她从楼梯上推下去。”
蒋卉卉猛地凑近,额角几乎贴上苏霓,她的眼睛黑得吓人,深处烧着一团火。
苏霓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
“所以你推谷嘉衡的动作才如此熟练。苏霓,你好不要脸,你竟然还推到纪潮身上。”
苏霓胸口微微起伏,一张俏生生的小脸气得通红 :“你胡说八道什么啊!”她伸手重重推开蒋卉卉,不耐烦道:“姜蝶的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霓看着纤细瘦弱,力气却不小,奈何蒋卉卉仗着心底疯涨的恨意和她较上了劲,这一推,竟然没能成功推动她,她像一截钉在地面的笔直树桩,纹丝不动。
“姜蝶的死怎么和你没关系啊?”尖锐的下课铃声猝不及防地敲响,蒋卉卉猛地扬高音量,她恨不得一把薅过李老师搁在角落里充电的耳麦,让全世界听到苏霓的罪行:“你敢说你没有推她下楼?你敢说你那天晚上没有去大礼堂?苏霓,别装了,你要是说你没有,我们现在报警!”
“神经病啊。”苏霓嫌恶地搡了一把蒋卉卉,不想和她掰扯不清,转身要走。
谁料手腕被她攥住,蒋卉卉下了死力气,十个又尖又利的手指甲深深地嵌进苏霓娇嫩的皮肤,留下森森的血印。
她扭过头,黑漆漆的眼睛迸发无尽仇恨,仇恨的烈火汹涌地包裹了她:“苏霓,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敢不敢!”
蒋卉卉喉咙里发出难听的嗬嗬声,她扬手甩开苏霓,苏霓一时不察,后腰重重地撞到桌角,当即吃痛地倒吸一口凉气。
眼眶沁出痛楚的泪花,苏霓一手揉着后腰伤处,恨不得亲手撕烂蒋卉卉的脸。
“哈……哈巴狗,不装了是吧。”
她努力站直身体,余光瞟到走廊处越来越多的看热闹的人影,每一句话掷地有声:“我早就怀疑了,校运会放出来的录音是你的自导自演。蒋卉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李胜谈恋爱的时候,还和廖宇霖那两个姓孙的渣男搞在一起!你很上道啊,玩三人行,放眼整个凛城都没人像你这么烂!”
蒋卉卉脸色僵滞,青白交加,黑色胎记随着呼吸在她脸上扭曲。
怒火如猛烈喷射的岩浆,来势汹汹地淹没了她,她喘着粗气,胸膛不住起伏,这时忽然看到李若凝桌面放着的写有苏霓名字的牛皮纸档案袋。
多年来的欺压让她在这一刻理智尽失,她在苏霓猝然睁大的眼睛中抢过档案袋,双手并用,手指紧绷到指关节变色,“嘶啦”一声,档案袋在苏霓目眦欲裂的神情中分作两半。
“你!”
苏霓又急又气,想赶紧把档案袋捡起来,又想把蒋卉卉那张面目可憎的脸按进三中最肮脏的便池,但不等她在二选一中做出任何反应,蒋卉卉抡高了手。
那瞬间,多年来的做小伏低、委曲求全、低贱讨好,在这一秒通通爆发。
苏霓被巴掌扇得偏过头,白皙脸颊立即浮起五个鲜明的五指印。
她捂着火辣辣的脸愣了一秒,喉咙里拽出长长的一声尖叫,满眼不可置信:“你敢打我?!”
场面瞬间混乱。
两个女孩子不要命地打作一团,指甲、牙齿、头发和拳脚,全身上下包括语言全部成为武器。李若凝课桌上的物件无一幸免,巴掌大的多肉盆栽被胳膊肘撞飞,陶瓷花盆碎了满地,圆嘟嘟的多肉滚到钟灵慧脚边。
她沉吟半晌,弯腰,伸手把多肉捡起来。
“杀人犯!杀人犯!!苏霓就是一个杀人犯!”
蒋卉卉歇斯底里的喊叫在办公室回荡,声音几乎刺破耳膜:“你现在也想杀了我吗!我告诉你,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苏霓,你不要觉得的你做过的那些事情没人知道,姜蝶舞鞋里的针是不是你放的,彩排的时候她从舞台摔下来是不是你搞的?!”
蒋卉卉有备而来,每次抓挠都冲着苏霓的脸,苏霓躲闪不及,用来挡脸的手背和小臂被指甲剜出血痕,她忍住细密疼痛,怒斥:“放你他妈的屁!要不是我当年可怜你,你早被那帮女的欺负死了,轮得到你现在对我动手?白眼狼,怪不得别人叫你哈巴狗……”
这句话精准地戳到蒋卉卉的痛处,她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下来,苏霓找准机会,瞬间抄起李若凝的保温杯,破釜沉舟地砸上苏霓脑门。
幸好李若凝反应神速,千钧一发伸手挡了一下,然而没有拧紧的瓶盖当空飞出去,滚烫的白沙绿茶兜头兜脸地洒到蒋卉卉全身,几根皱巴巴的茶叶黏在她的胎记上面。
苏霓抖着手指,几道狰狞血痕在她手背扭曲爬行,她气得面色涨红,气息不稳,但多年来的教养让她好好地稳住了声线:“你还有脸跟我提姜蝶?当初是不是你亲自把你最好的朋友卖到我跟前?蒋卉卉啊蒋卉卉,做人做狗都要讲良心!”
“现在又想站在道德制高点绑架我了是吧?苏霓,如果没有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李若凝看着两个恨不得要对方性命的女孩子,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蒋卉卉,苏霓!你们两个不许再动手!”
但无人搭理。
钟灵慧垂眸看着多肉摔烂的断口,饱满的绿色□□折断,边缘渗出一点可怜兮兮的枝液。
半开的窗户漏进来一丝惨淡日光,照着满地的混乱狼藉。办公室外的走廊围满了看热闹的学生,她们的窃窃私语飘上半空,再变成尘埃落下来。
钟灵慧往前走了几步,把多肉放到一张老师还没回来的空办公桌。
抬起眼,声音轻轻的:“苏霓是欺负姜蝶,但卉卉,你也不是你口中全然无辜的受害者。”
她说完,办公室里忽然静了一秒。
李若凝简直快要晕倒。
怎么又来一个凑热闹?
周雾接到郑如海的电话时,老太太正眯着眼睛打围巾。前几天难得有了还不错的精神头,被徐老太撺掇着上街赶集,买了好大一包的毛线回来,门口提前养上的金钱树已经有了可爱的毛线帽。
“奶奶,我去接个电话。”
她拿过手机,推门走到院外,程伯拎着长嘴花壶,正给几株耐寒的腊梅浇水,看见她出来,温和地笑了下。
“周小姐。”郑如海开门见山:“方便吗?可以过来一趟?”
周雾回到屋里,和奶奶打了声招呼,两位老人手指点一点隔壁虚掩的房门,她会心一笑,走进去,纪潮侧过脸看她。
“郑如海让我过去一趟,半小时回来。”
很自然地,周雾垂下头,耳廓没有别紧的长发轻轻荡过纪潮细微滑动的喉结,带起一阵似有若无的痒,和最初时,比她这个人更先认识她的香气。
周雾从郑如海手中领到了哭哭啼啼的钟灵慧。
“这女孩说认识你,哀求我们不要先通知她的父母,先通知你。”郑如海表情无奈,指了指坐在长椅上的钟灵慧:“是你同学?”
“是我的朋友。”周雾更正,她握住钟灵慧的手腕,将人轻轻一牵,带到自己身后,平声道:“她爸妈那边,麻烦你们了。”
郑如海说:“没问题。没什么事儿了,你带她回去吧。”
他一离开,钟灵慧仿佛要低到地心深处的脑袋终于抬起来。周雾伸手拨开她两颊汗湿的头发,发梢轻微凹陷,她应该是扎着马尾,不知怎么又给松了下来。
“谁打你?”
周雾拢过她乱七八糟、如同杂草般支棱的头发,语气温和,没有任何责备:“嗯?慢慢说,先别哭。”
钟灵慧抽了抽鼻子,瞪着一双哭成悲伤蛙的红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周雾。她永远这样美,这样云淡风轻,带着一股令人莫名信服和安心的力量。
她声音带着浓重哭腔:“对不起,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当时警察说要联系家长,钟灵慧病急乱投医,想到周雾有次报警,正好是眼前这位看起来不近人情的男警察,这才大着胆子把周雾的名字搬出来。
“你永远不会给我惹麻烦。”
湿巾轻柔地敷在她哭到皮肤紧绷红肿的眼周,周雾轻轻按压,耐心又温柔:“不会让你爸妈知道的,放心,学校那边我会打招呼。”
钟灵慧念书晚,按年纪算,周雾比她还要小一岁。
可她像个无所不能的姐姐,像脚踏七彩祥云从天而降的盖世英雄。
她更想哭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埋进周雾胸口,宣泄满腹委屈地嚎啕。
原委已经在电话里和郑如海简单沟通过,周雾唇边捺着浅淡笑意,揉了揉她后颈:“你一打二?还不落下风,真厉害。”
钟灵慧没好意思说那是因为苏霓和蒋卉卉已经打过一轮了。
程伯从泊车到接到她们不出五分钟,见钟灵慧双眼通红出来,不由得微怔:“谁欺负小慧了?”
冬日里的冷风喧嚣地刮在脸上,刀子似的,刮得双颊生疼。钟灵慧把自己摇成拨浪鼓,双手踹在毛呢大衣的口袋里,悻悻地不说话。
在学校里因为一个已经去世的同学和别人大打出手……她知道自己不是因为迟来的拯救心理作祟,而是想起了很久以前,彼时还和她不大熟悉的周雾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装聋作哑,难道不是你们的强项?
因为不想给自己惹麻烦,所以对姜蝶的苦楚视而不见。巴掌和拳脚落不到自己身上,怎么会知道疼?
现在她知道了。
钟灵慧抿紧因为缺水而干燥的嘴唇,泄气地耸眉搭眼,一声不吭。
周雾一手拿着手机,言简意赅地和校方表达诉求,学校自然不会追责,接电话的校长秘书行事圆滑,地方口音很重:“女孩子咯,都是一点小事,不打紧不打紧。周小姐放心,我们绝对会守口如瓶。”
三两句话的时间,程伯驾轻就熟地把车停进养老院的门口。
钟灵慧揉了揉哭到酸痛的眼睛,满脸的疑惑和茫然:“东风养老院?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车门自动打开,周雾示意她下车。她稍稍侧过脸,皮肤泛着温润细腻的瓷光。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瞳色很淡。
钟灵慧爸妈说生了这种眼睛的人不是多情就是薄情,她以前以为周雾是后者。
其实不是。
周雾没回答钟灵慧的问题,而是说:“我这段时间都在这里。”
钟灵慧满头雾水,隐约想起周雾说自己有亲人在凛城,她连忙用口袋里的纸巾抹了抹脸,暗自希望自己的形象不要太糟糕。
养老院的门头气派,没想到里面别有洞天,她跟着周雾走过一段长长的曲折石板小路,两侧栽种的青竹落了雪,枝叶结着透明的露,墨绿间探出未化的白雪。
视线稍远一点,竟然还有几树松柏。
树下,纪潮在和叶姨说话,叶姨要求他劳逸结合,看书太久了,要出来换个环境。
他认真地听,背脊挺直,鼻骨似玉,整个人被雪光勾勒出温润清隽的轮廓。他听见脚步,微微扫了目光过来。
小曲和小王叽叽喳喳地说要堆雪人,她们头凑着头看最近一星期的天气预报,希望能有一晚的天降大雪。
姜奶奶和徐奶奶放下织围巾的钩针,老人眯起眼,笑容和蔼地看向周雾:“雾雾办完事,回来啦?”
周雾轻“嗯”了声,平静而清晰:“奶奶,这是钟灵慧,她和纪潮一样,都是小蝶的同学。”
钟灵慧瞳孔地震,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周雾松开牵了她一路的手,她站在冬日温煦的光线里,淡声:“之前没告诉你,我是姜蝶的资助人。感谢你在办公室为她仗义执言,虽然晚了些……但没关系,我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