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61 ...

  •   灰色小城陷入将醒未醒的晨光,细密如盐晶糖霜的薄雪缓慢降落,悄无声息地覆上窗台。

      一双手用力将窗帘拉开,浅金色的稀薄光线斜斜滑落,照着病床前面色苍白的人影,他的眉眼逐渐清晰。

      谷嘉衡靠着床头,身后垫了两个从家里拿来的枕头,他迎上一张张或欣喜或动容的脸,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老天保佑,你真的醒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今天是个好日子啊,等下出门买张刮刮乐。”

      细碎但充满祝福的念叨声在他耳边浮沉,谷嘉衡的意识仍然不够清醒,唇角噙着微微的笑,目光扫过病房里挤着的面容。

      钟灵慧站在最角落的位置,她本来想走,但和她聊了一夜革命友情的女同学说等会儿一起去吃早餐,她只好陪到现在。

      猝不及防撞入谷嘉衡眼底,钟灵慧抬手掩唇,打了个困倦无比的哈欠。

      谷嘉衡知道钟灵慧和周雾关系好,不死心地盯着她身侧有可能冒出个人的位置,钟灵慧再迟钝也后知后觉过来,愣了下,说:“你找周雾?”

      谷嘉衡父母对视一眼,许老师自然是记得十一班那位嚣张乖戾的转校生,有鼻子有眼的流言她也听过一耳,对周雾可谓是半分好感也没有。

      再加上他们这段时间一直守着谷嘉衡,和外界信息有了时间差,不知道昨晚管悦惹出来的乱子,也不知道管悦间接导致的受害人是周雾。

      钟灵慧同样不清楚周雾为什么会去百嘉乐,她有听到别人说百嘉乐出事了,似乎是电线老化导致的失火,幸好火势不大扑灭及时,没有造成更多的损失和伤亡。

      她揉了揉困出生理性眼泪的眼尾,说:“她没来啊。”

      谷嘉衡好似意外又好似不意外,在期待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搭在白色被子的手背轻微蜷起,低垂的眼淌出落寞。

      谷嘉衡的父母唤来医生,那位曾和周雾打过交道的女医生冷静周密地对他进行一系列的身体检查,病房里的闲杂人等被温声请到走廊,钟灵慧挽着朋友的手出来。

      “我刚刚给管悦打电话,怪了,她平时是最不关机的,没想到电话一直打不通。”

      钟灵慧反应过来,对啊,管悦不是谷嘉衡表妹吗?而且他俩感情应该还可以,要不然管悦一开始也不会带人去苏霓家砸门。

      “可能还没睡醒吧。”钟灵慧想了想:“要不你给跟管悦玩得好的人打电话?”

      女生点头,电话拨出去的同时,钟灵慧靠着墙壁,又揉了揉眼睛。

      下了一宿的雪已经停了,她看着窗外,受不住重力的枝桠簌簌抖动,又落了满地的雪,覆盖来回滚动的车辙和脚印。

      周雾身量轻,她个儿不低,放在人均营养不良的凛城,可以称得上鹤立鸡群,骨架又生得轻巧,肩背单薄,穿着长款大衣也不显得臃肿笨重。

      素净柔皙的一张脸,不笑时莫名有种清冷疏离的仙气,漂亮到像是电视里才会出现的人物。

      郑如海没读过几年书,他是从基层提上来的人,几十年练就一双极其毒辣的眼睛,仍记得这女孩刚来凛城,说好听了是性格冷淡,可往难听了讲,其实骨子里有她那个阶级根深蒂固的自矜和傲慢。

      要是为权贵折腰,郑如海这几年早该跟窜火箭似的飞升,奈何他骨子里还有一点不足为外人所道的正义,也正是这一点点尚未被磨灭的正义,被周雾看见了。

      他想收回之前对她的评价,她不追求真正的程序正义,只看重结果。
      这也够了。

      郑如海长吁一口气,手指捏着一支皱巴巴的□□,他嗅着冰冷凛冽的寒风,指尖碾烂烟头。

      “现在的小女孩,心思真难懂。”他道:“管悦父母联系你了,你答应和解吗?”

      周雾挽过耳边的发,白皙耳廓钉着一枚深银色的骨钉,她摇头:“不答应。”

      回答在意料之中,郑如海抵着烟草在鼻尖用力地呼吸一口,说:“没想到你会亲自来,一夜没睡吗?”

      周雾淡淡道:“你也是吧。忙了一夜。”

      “人跑了。白忙活一场。”郑如海无奈耸肩,腮帮子抽动时颇有几分咬牙切齿:“好在那两伙人都被控制住了。都是一群毛头小子,屁大点儿的年纪学什么古惑仔……”

      周雾神色冷淡地听着,郑如海刹住话头,知道她对这些不感兴趣,被烟熏得焦黄的拇指和食指来回捻动,沉默一小会儿,又道:“廖家那孩子没救回来。”

      “意外总是猝不及防。”

      郑如海被她语气中的冷漠噎住,琢磨了下这小姑娘,熬了一夜也不见疲色,仍然光彩动人,她是一抹不属于凛城的明亮。

      “你的意思,我会转达给管悦父母,接下来我们按章程办了。”郑如海把软烂烟头揉到掌心,三步并做一步地跨上台阶:“回见。”

      周雾没动,翻过手腕,手表是从程伯车后座翻出来的礼盒,梵克雅宝的情人桥系列。

      未到九点。

      原本没打算搭理那十几通连环call,纪潮不想让她再卷入什么是非,可再这么吻下去……周雾推开他,手指划开接听键。
      耳边立刻炸开一个洪钟般粗狂难听的声音,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命令她马上到警察局来一趟。

      “……”周雾若有所思地挂断电话,顺手把号码拉进黑名单。

      仙女高举的满钻魔法棒时针静悄悄地走过一圈,周雾抬眼,王光华从一辆摩托车上跳下来,火急火燎地跑到她面前。

      周雾稍一扬眉梢,嘲讽:“来自首?”

      王光华气喘如牛,猛地摇头:“不是……我来跟你道歉。周雾,对不起,我不知道管悦要我约你是想帮廖宇霖搞你,我只是想拿到苏霓的录音。”

      要约她的个中缘由,周雾不清楚,但依着廖宇霖先前对她的执着劲儿,想来也不会是什么诗情画意的场面。

      王光华冲她竖起一个大拇指,抑扬顿挫:“聪明!”

      周雾并不想接受他说聪明的夸奖,单看表情倒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再无语也是一副很克制的冷淡。
      见她一言不发要离开,王光华脚尖移动,张开双手拦住她:“周雾,你先别急着离开,我有话想对你说。”

      他像一个光荣的入党分子,当众发表宣言:“我决定重新上学,争取考个大专。周雾,我知道东风路那家养老院是你的,我还知道你一直在照顾姜蝶奶奶。你给我个机会,等我毕业,我想应聘进去。”

      周雾觉得凛城这地儿不大,神人倒是挺多。

      “想都别想。”

      王光华表情扭曲一瞬,但没泄气,再接再厉:“我说真的,我总不能一辈子烂下去啊。我以后就留在凛城,一直照顾姜蝶奶奶,逢年过节去给她上香扫墓……”

      周雾还是那四个字,想了想,难得匀了他一分钟时间,反问:“你之前不是还要口口声声给姜蝶报仇,怎么,不报仇了?”

      哪能。
      王光华想起苏霓和蒋卉卉依旧恨得牙痒,可昨晚事情一发生,廖宇霖不明不白地惨死,他忽然觉得,生生死死,好没意思。

      他收了收吊儿郎当的表情,往后退了小半步,整个人呈90°,不像鞠躬,倒像给她上坟。

      “我真的没想伤害你,周雾,不管你信不信,这都是我的真心话。如果昨晚你出什么意外,我今早直接吊死在警察局给你赔命。我确实是个烂人,我也知道你看不起我,但我想过了,报复来报复去真没意思,就像你说过的,用苏霓曾经伤害过姜蝶的手段去对付她,那太不是东西了!姜蝶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你也……呃,你也很好。”

      最后一句说得很违心,周雾看得出来。

      他像是生平第一次开口说这种话,脸色不上不下的,双手局促地搓了搓,深吸了口气,晒得黢黑的脸上浮出尴尬:“那时候都是气话,我知道她真的是、真的……就是恨,恨来恨去都没出口,只好恨苏霓,恨蒋卉卉。而且,我真没想到牵扯谷嘉衡进来……”

      某个字像触发往事的隐秘开关,周雾脸色冷下来,不想再听:“如果你是因为愧疚,那么,谷嘉衡已经醒了。”

      王光华一愣。
      他被她岔开了注意力,舌尖断掉的话续不上来,睁着一双下三白过重的眼睛,傻愣愣地瞪着周雾。

      她不耐烦再听王光华没意义的长篇大论,刚好看见纪潮绕出对街白烟升空的流动早餐摊,简单普通的黑色运动衫,版型挺正的长裤和板鞋,天光散漫地照着他侧脸,眉梢乌黑修长,鼻骨挺拔光洁,他真的很白,显得眼珠深黑。

      他也看见王光华了,因为熬夜而扯深扯宽的双眼皮略微下压,仗着腿长步伐迈得极快,右手拎着的豆浆包子换到左手,在王光华惊疑不定的眼神里握住拳头,快准狠地砸向王光华的下颌。

      王光华被掀翻在地,第二拳紧跟着落下时,周雾轻轻拦了下。

      “别动手,他不值得。”

      纪潮的拳头顿在半空,力道卸了大半。他侧颊咬得极紧,呼吸微重,喉结因为愤怒剧烈涌动,咬着牙,一字一句:“王光华,你要是再敢算计周雾,我保证你活不过明天。”

      周雾接过属于她的豆浆——纪潮装在叶姨给她拿的保温杯里,她温和地拍了下他的手背:“别乱说。”
      然后挽住他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走向街角泊着双闪的车。

      王光华趁机爬起来,揉着火辣辣的唇角,不甘心的吼声追上来:“周雾!我认真的,你考虑一下吧!”

      周雾没有回应。
      程伯接到他们,车子不慌不忙地驶出十字路口,周雾把早餐搁到中控台的防震位,稍往后靠。

      纪潮和程伯打了个招呼,告诉他也给他和叶姨买了早餐,程伯笑眯眯道:“那谢谢小潮同学了。”

      纪潮深刻践行12小时不入睡的结论,他见缝插针地搜索各种信息,对“可以到一个巨臭无比的公厕待十五分钟”的提议发了小一会儿的呆。

      周雾把他手机从掌心里抽出,失笑:“你冷静点,我真的没事。”
      她指的是帖子高赞的第一条内容。

      他很轻地叹气:“我也觉得这个很离谱。”

      逛超市、购置新的家具,或者看一部电影,凛城有两家电影院还在营业,虽然票价超高,但最近有两部片子的口碑还不错……

      纪潮心中盘算,差不多午饭时间再去买菜,周雾挑食、胃口精细,前段时间余叔送了些红米,熬粥正好。

      思及此,他微偏头,车窗外的浮光掠影映着周雾的耳钉,像明丽的火彩,他一时被微光晃了眼。

      “程伯,去养老院。”后半句是对纪潮说的:“我给你约了线上课。现在距离十二个小时还有多久?放心,我会一直看着你。”

      纪潮欲言又止,几秒,他前额的黑色碎发像小狗尾巴,可怜巴巴地耷下来:“都听你的。”

      程伯没忍住,笑声闷在喉咙里。

      回养老院要途径三中,周雾半降车窗,看向晨光里摇曳招展的红色国旗。

      那栋充斥着各种荒诞谣言的废弃礼堂,在深夜频频响起的走调钢琴、三楼舞蹈室透出的昏黄灯光、宛如鬼魅少女的笑声,还有据说压在地板之下,在漫长雨季里腐烂发臭的人民币。

      一切的一切,都在时间的流逝中加速模糊。
      唯独少女失足跌落的唯一见证者,那夜嶙峋的月光、湿冷空气里的薄薄夜雾,还有红到仿佛以鲜血灌浇的国旗。

      身边的纪潮和程伯谈论从火场里救出来的小猫,纪潮说他能养,程伯从后视镜瞥了眼闭目养神的周雾,放轻声音笑道:“三只小猫?那得多热闹啊。”

      周雾在他们起伏平稳的声音里闭了闭眼,不知怎么,三中砖红色的校门口和半空招摇的红色国旗掉了帧似的在她眼底不停轮播。

      可能是长时间强制清醒带来的负面情绪,也可能是王光华那几句没轻没重的话,周雾下意识想掐住自己虎口,可痛感久久没有传来,她偏头,对上纪潮垂下的眼。

      他们的对话早已停止,同样是熬了整晚,黑白分明的眼底抽出几缕不明显的红血丝,他应该知道了什么,但从来不问。

      他的信任让她安心。

      周雾笑了笑,把手摊开,放进他掌心。
      食指暧昧地勾了两下,她示意他低头,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有个想法,我想放一场烟花。”

      她要在一切结束之后,在春天来临之前。
      彻底夷平那座废弃礼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61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