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雾》莓有鱼

64、63 机场

　　十二月伊始，凛城断断续续地落了好几场雪。
　　养老院门前专供访客使用的伞筒，多了一把HelloKitty的长柄印花伞。

　　钟灵慧成为养老院的常客。
　　她活泼、爱笑，侃天侃地的本领胜过闷葫芦纪潮。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吵吵闹闹，活力无限。

　　周雾偶尔会想，如果是姜蝶的话，她肯定不会大笑到露出上下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她更腼腆，也更含蓄，像轻轻触碰便缩回去的含羞草，从来不会亲昵地喊她“雾雾”。

　　她可能有些遗憾，可能没有。
　　时间悄无声息地带走了一切。

　　“今天不上课？”周雾问她。
　　钟灵慧弹着笔尖，转着笔帽撑着自己脸颊：“赵老师请假了，下午的课改为自习。”

　　三中虽然教学成果一般，但补课流程对标任何一所重点高中。
　　钟灵慧愈近高考，愈是心宽体胖，翘了需要补课的周日下午，抱着一堆厚厚的试卷过来，美其名曰要和纪潮共同进退。隔几个小时，周雾顺手检查，发现认真用功的只有一位，另一位已经和姜奶奶唠上了。

　　比起纪潮的笨嘴拙舌，钟灵慧对姜蝶的记忆更加鲜活明亮。

　　她说姜蝶跳舞真的很厉害，谈至兴处还掂着脚尖捏着兰花指，惟妙惟肖地模仿了一段，虽然姿态滑稽却很可爱，惹得小庭院前欢声朗朗。

　　还说姜蝶是她见过最用功最刻苦的学生，还记得入校时她的成绩不算好，后来突飞猛进势头惊人——钟灵慧顿了顿，眼神无意识地转向周雾，她脸上原有一些不清晰的笑，如今却稀薄地散开了。

　　小曲和小王交换一个眼神，及时递了台阶救场。

　　钟灵慧再一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窘迫得手足无措时，周雾移开眼，纤细修长的食指在她面前一笔未写的空白试卷点了点，清清淡淡地笑了声：“大学不准备上了？想要考来南城，你至少考这个分数。”

　　钟灵慧抿一抿嘴，轻声咕哝：“当然要考的。到时候，你回南城，纪潮去南城，我也要考南城，我们还能常常见面。”

　　她想了一想，全盘托出：“你肯帮我辅导，我铁定能考上。我冲印了你的一张照片，就是咱们在明光吃饭那回，我拍的你的照片。我拿一个相框装裱起来，放在我家里的书桌前。上回考试我洗心革面沐浴焚香，虔诚真挚地拜了拜，满分考神周雾保佑我，成绩出来后，我从第十六名飞升到第七名！”

　　周雾试着在脑海里构建这个画面，下一秒钟灵慧昂首挺胸，用手指比了一个数字七，眼角眉梢的小得意简直要飞出来。

　　她忍俊不禁地摇头。

　　那天的阳光真不错。

　　庭院中精心养护的腊梅开了大半，澄金色的花朵热热闹闹地缀满枝头，花瓣轻盈舒展，蕊心透着浓郁紫红，阳光斜照，一朵朵小花饱满似灯笼，梅香清幽地飘散，和融雪后潮湿冷冽的空气纠缠。

　　姜奶奶膝盖搭着织了一半的围巾，笑起来时，眼角眉梢藏满和蔼慈祥。
　　纪潮坐在稍远一些的角落，单肩慵懒抵着墙壁，长腿微微曲起，风把书本吹开一页，他目光落在周雾身上。

　　周雾背对着大家，正在接电话。
　　午后阳光是浓的、稠的，甚至有种微渺的暖意，绒绒地镀着她垂散的黑色长发。

　　她站在光里，纯洁的、柔和的，同时也遥远的，孤寂的。
　　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无论他们曾经在哪一个夜晚抵死缠绵，无论一个亲吻多么深入，但灵魂深处，总有一片他难以触及的花园。

　　周雾应话时总很简短，点到即止的敷衍并不令人起疑。她微微侧一下头，形状优美的耳廓钉着一粒小小的碎钻，极快地闪动，而后消失在她回过头的弧度里。

　　她挑眉，意思是，叫我做什么？
　　纪潮笑着摇了摇头。

　　钟灵慧眉飞色舞地说着话，每个字音的语调轻快上扬，她从书包深处捣鼓出一个深色塑料袋，袋子顺着窗户挤进来的风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她转了转头，看向小王：“姐，我带了点水果来，能拿个碟子装吗？”

　　“可以啊，我来帮你洗。”

　　两个女孩子有说有笑，不多时捧着一个滤过水的米白色果篮出来。路过周雾时，钟灵慧偷偷瞥了她一眼，这通电话仍然没到末尾。

　　应该是高兴的吧。
　　钟灵慧暗暗在心里想。

　　徐奶奶往果篮看，慢悠悠地笑道：“这季节，难为还有个头这么饱满的青枣了。”

　　小王拿起一个，抖了抖水，递给徐奶奶：“是酸杏，我也没见过这么大的品种，小慧说是乡下姥姥邻居给的，您尝一个？”

　　短短的青色果梗被细心摘除，徐奶奶爽利地咬了一口，立即哟呵哟呵地笑起来。

　　真酸！

　　“是小时候的味道。”徐奶奶慢慢收了笑，目光透出几分惆怅:“那年头，吃饱饭比登天难。后山有几棵不知道是谁种下的果树，长得比人还瘦。大家饿得烧心啊，实在没办法，摘了几个来吃，酸得直掉眼泪。”

　　姜奶奶也伸手拿了一个，扁圆形的青绿色小果在掌心调皮地滚了圈，她咬了一口，酸味直冲天灵盖，两位老太太对视一眼，在闪着泪花的眼底看见彼此酸到变成皱巴巴的脸。

　　纪潮收回长时间放在周雾身上的目光，想到什么，问：“谷嘉衡返校了吗？”

　　“嗯嗯。”钟灵慧的耐酸程度异于常人，她含了两颗酸杏在嘴里，腮帮子撑得圆鼓鼓，声音也含糊：“回来了。瘦了不少，但人看着没啥大事。”

　　“医生怎么说？”

　　余光关注到周雾结束通话，她握在手里的手机自然垂落，向这边走来。

　　“都说是意外。”钟灵慧说：“我问了谷嘉衡，他自己也说是意外。”

　　周雾脚步微不可查地停顿一秒。

　　——理解家属的悲痛心情，依法调查后，该事件确系意外。望家属节哀。

　　纪潮在对话间挑到一个没有摘果梗的落网之鱼，他刚想剔除，半空支下一只手，骨节纤细苍白，手背似一层柔腻的羊脂玉，哪怕背光也白皙剔透。

　　“青枣？我试试。”
　　“诶？不是！”钟灵慧忙打断，但来不及。

　　尖锐犬齿刺破略微坚硬的果皮，一股浓郁到难以形容的酸味瞬间在口腔激荡，像一个小小的炸弹，在舌尖轰然炸开。

　　钟灵慧愕然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紧盯周雾。

　　像电影慢倍速的播放，她慢慢地抿住唇，脸颊两侧的咬肌轻微绷紧。
　　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瞳孔深处映着窗外斑驳的日光，光影在枝桠罅隙中流转，她仿佛被那点转瞬即逝的光芒刺痛，茫然地闭上眼睛。

　　眼睫过分浓翘，扑闪时如蝴蝶振翅，极轻极快地，要将回忆扇落。

　　“雾雾。”纪潮迟疑开口，清瘦干净的掌心递到她眼前：“没事吧？吐我手上。”

　　周雾慢慢垂下眼，那只手悬得很近。他的手好看，但不精细，骨节指腹留有常年做事的薄茧。

　　她没说话，也没动作。

　　纪潮皮肤很白。周雾冷淡地想，比起病房里的白，又该如何？

　　她不受控地想起一些碎片化的场景。

　　鼻腔饱受消毒水的冲击，周雾知道自己无法呼吸不是因为这个。
　　她抬手摘下口罩，难得的，动作带上几分急躁。

　　“再说一次？”

　　赵院长手指扶上额角，他沉沉地叹了声。

　　“周小姐，我知道您主观上不愿相信。”赵院长顿了顿，于心不忍：“警方和医院的判断都没有错……这是意外。”

　　手术室一片机械式的冷清，无影灯亮得刺眼，照在她眼周下方难以忽视的疲倦，照在不锈钢的医用托盘里，也照在角落那份平放的报告。

　　真的太亮了，阴影无处躲藏。

　　周雾笔直地站着，脚下斜落的影子却微不可查地塌了一瞬肩膀。
　　像是风雪压过的松竹，明明风与雪轻盈得没有重量，她却忽然弯了一些。

　　她伸出手，试图扶住一点可靠的东西，然而指尖触碰到同样冷冰冰的墙壁，手指闪电般收回。

　　赵院长想上前，脚尖动了动，又停下。

　　周雾没有借助任何外部条件，慢慢地站直了。
　　或许冥冥之中有某种力量，托着她一节一节地往上走。

　　“我知道了。”她最后这样说。

　　木已成舟，多说无益。周雾推门离开时，一缕悠然的风掀开报告，轻飘飘地翻过一页，掩去了姜蝶的名字。

　　“雾雾、雾雾？！”钟灵慧惊慌失措地摇着她的手臂，满脸焦急地闯入视线：“你怎么了？”

　　从庭院穿堂而过裹挟花香的冷风扑在脸上，周雾听见钟灵慧在喊她名字，可她无法回应，眼周传来咸涩的刺痛。

　　她是连落泪都很克制的那类女孩子，只肯一滴，摇摇欲坠地抿在眼窝里，颤了颤，然后迎着骤起的疾风，笔直地坠落。

　　眼泪是热的，他摁过来的指腹泛着柔软凉意。

　　钟灵慧吓坏了，急急转身去掏纸巾盒。

　　纪潮上前半步，长而结实的大腿横进她双腿之中，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怀里。

　　“还好吗？”

　　周雾仰起脸，眼眶和鼻尖浅浅地红，她似乎笑了一下，眼底却静得离奇：“第一次吃。好酸。”

　　原来是这个味道。

　　很多年前，那个年幼瘦弱的姜蝶小心翼翼地怀揣一怀抱精心挑选的酸杏站在她面前时，她心里会想什么？

　　是，这位资助人看起来真的很难以接近，但笑起来又非常好看。她一笑，姜蝶晕乎乎的，脑子也转不动了。

　　但是那袋酸杏被她遗忘，时至今日，才填上了记忆深处最后一块拼图。

　　纪潮摸了摸她的脸，少女脸颊润着湿漉漉的光。

　　“嗯，凛城品种是格外酸一些。”他记得她们之间的往事，记得还未成长便折断的细枝末节，他低下头，额角轻轻地碰了下周雾，忽然问：“你想不想自己种一棵树？来年，等你再回到凛城，能吃到第一批长起来的果子。”

　　周雾抵着他胸口，先摇了摇头，片刻，又轻点了下。

　　钟灵慧捏着纸巾盒，停下脚步，忧心忡忡地扬高语调：“对不起，刚刚是不是酸到了？”

　　周雾摇手示意她别担心，缓了下声线，道：“慧慧，这个酸杏的种子——好买吗？”

　　钟灵慧喉咙里滚出一个疑惑的单音节。
　　几小时后，李胜定睛看着眼前楼体破败掉漆的步梯楼，同样发出惊疑不定的呼声。

　　“你住这里？”

　　周雾披着纪潮的外套，过长的袖口挽起一截，松松地贴着腕骨。

　　她不答反问：“找我有事？”

　　“……”

　　李胜哽了下喉咙，他左右手提着两个沉甸甸的袋子，其中一个应该是装了重物，湿冷凛冽的空气里隐约闻见属于禽类的气味。

　　他想把东西递给周雾，又觉得这位金尊玉贵的大小姐拿不动，登时犯了难，周雾倒没有他那么多七拐八绕的心思，直截了当地问：“这是什么？”

　　“我自己家养的鸽子，我妈已经杀好了。”李胜说：“你要拿来爆炒还是炖汤都可以。”

　　李胜及时地刹住话头。

　　夜不深，八九点的光景，半空荡着毛茸茸的细雪，很快洇湿她的清冷眉眼。

　　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又暗，一层层地转下来，纪潮撑开一把伞，遮在她身上，听着是有些责备：“你等一等我。”
　　然后又看向李胜，眉心微微蹙起：“这什么？”

　　“鸽子。”周雾对李胜说：“多谢你的好意。鸽子我不要，水果我收下了，还有别的事情吗？”

　　塑料袋的提手勒进掌心，他把装有水果的袋子掂了掂，交给纪潮，说：“这段时间多谢你的帮助，我们决定搬家了。”停顿一瞬，猜出周雾和纪潮的关系，直白道：“你和姜蝶的事情，我没有告诉别人。”

　　他的意思是，周雾信守承诺，他也是。

　　周雾不置可否：“离开也好，祝你未来顺利。”

　　李胜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感激的笑，那笑容里有千帆过尽的释然。

　　“他也不拿把伞。”纪潮搂住周雾肩膀，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伞柄轻轻一歪，被她手明眼快地扶正，旋即浅浅失笑：“雨不大。”

　　昏黄的路灯下，一把伞撑着两个人，亲昵交叠的影子拖在身后，细雨蒙蒙地落下来，晕开一地涟漪。

　　同一时刻，伍博言慢条斯理地收起雨伞，尾指箍着一枚银色戒指，灯光下闪着一泓冷光。

　　今夜从港岛飞南城，无奈天气不好，航班延误。
　　深夜的VIP候机室没有几个人，冷气充盈每个角落，他与整面巨大的无边玻璃墙幕面对面，镜片后的双眼划过长而笔直的跑道灯光。

　　不知过了多久。
　　身后蓦然响起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仅以玻璃作为第三人的视角，看见一个衣冠楚楚、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男人也看见他，回以一个不带任何意味的眼神。

　　伍博言唇角微微勾起，他面相非常英俊，甚至到了有点邪气的感觉。周雾从不评价他，但某一天，她送来一副没有度数的平光眼镜。

　　镜面里的年轻男人抬起手，缓缓摘下眼镜。

　　中年男人一直在接听电话，语气压得低沉，含糊飘出来的几个音，听得出心情不错。

　　伍博言笑意更甚，他姿态懒散放松地往后靠。约莫几分钟，妆容精致的空姐蹬着细跟鞋走进，清脆笃定的哒哒声在室内回响。

　　她面带微笑，周身散发一股极其好闻的香味，俯下纤细长颈时气味更甚，言语满含职业性的温柔。

　　伍博言耐心倾听，空姐已经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没想到这位先生无限包容地点头。
　　他拎起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里面只有一把擦拭干净的折叠伞。

　　伍博言抬起眼，目光从空姐脸上掠过，落在不远处仍在打电话的男人身上。
　　男人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为什么事得意。

　　片刻，他百无聊赖地收回眼，空姐笑容甜美，一路为他穿针引线地介绍着，像是无关紧要的背景音，直到进入某个重新安排的贵宾厅。

　　这里的冷气开得更足，伍博言垂眸看着提前备好的醒神花茶。热气袅袅升起，像一缕随时会断掉的丝线。
　　他盯着那缕热气，看着它慢慢变淡，慢慢消散，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姐双手端放腹前，姿态柔美：“伍先生的航班，半小时后正常值机。”

　　伍博言长指点了点手机，英俊面容挂上漫不经心的笑：“我改签了行程。”

　　机场信号不佳，周雾在深夜三点收到伍博言的短信。
　　他一向言简意赅，字里行间难有委婉。

　　【人被带走了。我们见一面。】

　　屏幕因久无操作陷入息屏，周雾没再回复，也没再点亮，她沉默地站了片刻，身后隐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八宝跳上窗台，团了团尾巴，把自己窝成一个小小的圆。

　　窗外，深夜急雨转雪，越下越大。

作者有话说

　　收束！收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