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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这么憔悴 风起青萍之 ...

  •   #139#
      “你可知道,你口中的纲常伦理一旦被打破,会有怎样的后果?”陶渊明开口,船上的目光皆望向于他。

      他自答道:“千年前春秋战国,便是例子。你从经书中看到的是百家争鸣,学到的是老庄孔孟墨韩荀。
      “可是,你看不到的是春燕归,巢于林木;是君盍筑武军收尸,以为京观;是荒祠荆棘里被脔割的有稚子;是人可以食,鲜可以饱……”

      春归的燕子寻不到去年的旧宅!
      兵将的尸体被垒叠成山!
      稚子是果腹之食物!
      ……

      他说话时,语气并不深沉,神情也不凝重,他遥望眼前之景,天明水澈,远山如黛,日悬长空。

      目之所及之处,皆透露出清幽、宁静、安逸之感。
      他的语气便沾染这江上的几分宁静,缓和而平静。

      “自以为是的高谈阔论,大言不惭的针砭时弊,并不是不可以,因为你现在只是书院的学子罢了。”陶渊明摇了摇酒壶,抬眼看着王蓝田,“倘使你日后入朝为官,我老酒鬼还是希望你能慎思、慎言、慎行。”

      “史书的书写者是为胜利者,然历史的书写者从来不是他们。”陶渊明目光转到梁山伯身上,“那些遮掩的、编造的、寥寥几笔带过的,终将会为后世之人所察。”

      “蓝田受教。”她微微一拱手,起身后看向陶渊明,“先生曾经为官,后又挂冠而去,隐与市井,与民为邻,斗酒之下,诗篇自成,悠然恬淡的生活为世人所羡。
      “但蓝田在想,先生挂冠是因官员沆瀣一气,官场污浊不堪,谄上骄下,胡作非为,廉耻扫地。可先生心中仍有百姓,更会为民生之苦而垂泪。”

      说到这,她顿了顿,缓声问道:“先生读史,为往者不可谏之事垂泪却不为当下的百姓争,与蓝田自以为是的谈论这世道不公的种种,有何不一样?”

      问罢声落。
      一片沉寂。

      梁、祝二人听她说前半段时就已愣在那儿了。
      虽然他们都知道陶大叔的身份,但陶大叔不愿说,他们也就没戳破,可王蓝田这番话算是直接捅破这层窗户纸了。

      至于后半段……
      后半段梁山伯一直在用胳膊肘撞王蓝田,提醒她,别说了别说了!
      可王蓝田不听啊!

      不仅不听,王蓝田还自问自答道:“其实都一样,我们都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梁、祝:“……”

      陶渊明微微眯着眼,端看着面前的少年,面色苍白,身体羸弱,与之相对应的是一双漆黑的眼孔,深不见底,却让人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之感。

      他摇了摇头,竟开怀笑了起来:“是!你这小兄弟说得没错,我们都一样,只会嘴上说说。”
      他提起酒壶,闻了闻酒香,意味深长的说了句:“但不同的是,我老了,你还年轻。”

      正当时,船抵岸边,船夫收桨:“余杭到喽!”

      “哟!余杭到了!”
      陶渊明仰头喝了口酒,迈步上岸,接着酒劲,吟哦: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
      “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我明白过去的错误不可挽回,也知道未发生的事情尚可补救。
      ——我入了迷途,但不算太远,而今知道自己的选择是为正确。
      ——船行水上行,风吹我衣袂。
      ——我向人询问前路,只恨天亮的太慢。
      -

      申时末,尼山书院。
      今日霜降,朝廷下派的贤良方正考评官即将莅临书院,督导教学。

      至于书院石路上有一条红色软毯从书院内铺设到书院石门的的台阶下,两边的青灰色的理石上站着尼山书院众学子。
      学子们身着浆洗干净的青衿,头戴帻巾帽,垂手而立,已等了许久,皆有些不耐烦地看向数门口的山路。

      陈子俊晃了晃脑袋,眨了眨盯得有些疲累的眼睛,侧身问山长:“山长,天都快黑了,这怎么还没来?”
      山长观天,倒是不急:“马太守的护卫快马传信,酉时前至。再等等吧。”

      约莫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山道上马蹄的“哒哒”声渐渐明显起来。
      随之而至的,是四匹高大棕褐色骏马,马上身穿盔甲的兵将,左边为首之人扬声一喝:“贤良方正跑考评官王卓然王大人,到——”

      最后一字音调昂扬绵长,紧接一座四方的官制轿子由前后各两人,共四人抬来。轿夫步履稳健,行步如飞。再之后是卫兵八人。

      而在轿子左侧,则是一位穿了尼山书院青衿的少年,他骑着一匹南方难得一见的蒲稍烈马,居高而望,目光扫过众学子,眉扬而神淡,骄矜而倨傲。

      站在书院门口,恭候多时的一众学子,抬头看着马背上的人,神情复杂。
      得!下山的四人,这会儿全到齐了。

      张朝站在王蓝田前面,他半转身子朝向她,复又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马文才:“看!这就是手段!听说考评官在杭州城遇到了点事,马太守直接让自己的儿子将人护送到书院。这就是份人情啊!得还啊!你说说,你们四个下山,怎么好处都让马文才一个人得了去?”

      王蓝田抬手掩唇,打了个哈欠,没理他。

      “王蓝田才不屑去做那种事呢?”一旁有人插嘴,阴阳怪气道,“考评官姓王,说不定与王蓝田是同宗,搞不好还沾亲带故,此番的入仕,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王蓝田又抬手掩唇,打了个哈欠,没做理会。

      众人见她打哈欠,不知怎么的也想打哈欠,于是在后面的一阵哈欠声中,前面轿子已稳稳停定,陈子俊提着衣摆走下石阶,拱手作邀:“恭请王大人下轿。”

      轿夫从外掀起帘子,王卓然探身出轿,他未看陈子俊,而是朝山长微微颔首后才转向陈子俊,问:“这几日安排何人照顾本官的起居?”

      “安排的是书院学子,梁山伯。”陈子俊斜眼看向站在学子首列,“梁山伯,你过来。”

      王卓然看着走来的学子,觉其颇为眼熟,眸子微眯,想起这梁山伯就是救他于芦苇荡,并脱下外袍给他遮体的年轻人,他神色和善,笑道:“原来是你!”

      梁山伯微愣:“大人,您认识我?”

      “哦,不认识。”王卓然想起那日的狼狈样忙否了,但并不影响他对这个年轻人的喜欢,“是个好少年呐!你且先站回去吧。”

      梁山伯虽觉一头雾水,但还是行了一礼退下。陈子俊见状忙问:“王大人,是觉得安排的不妥吗?那我另派学生来服侍您。”

      “嗯……”王卓然抬眼,视线从前排学子中一一扫过,却未见那个文文弱弱的身影,遂直接点名,“夫子,让王蓝田来伺候。”

      “王蓝田啊……”陈子俊重复这个名字不由拧了眉。
      “怎么了?”王卓然问。

      “没怎么!”陈子俊摆手,他总不能说自己想为难王蓝田,但又怀疑王卓然与王蓝田是同宗,心中有些犹豫!
      陈子俊清了清嗓子,朝着后面喊道:“王蓝田,到前面来!”

      “王蓝田,陈夫子喊你去伺候考评官呢!”张朝忽然换上一副了然的模样,“怪不得你不着急呢!原来早有准备。”

      高热散了,但风寒未好,兼之额角突突得疼,病中的王蓝田实在赖得搭理人,但因是陈子俊喊她,还需得应付一下。
      她行步至石阶上,居高行了个礼:“见过大人。”

      王卓然一见她,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步:“……”
      退完又察觉不对,他现在可是朝廷派来督学的贤良方正考评官,连书院的山长都得给他三分面子!
      他怕这小子作甚?

      王卓然瞥了她一眼,抬起手臂,使唤道:“下来。扶着。”
      王蓝田恭顺至极,迈阶而下,搀住他,扯了个笑:“王大人,请。”

      “你不许笑。”王卓然见她笑,后脊一凉,竟将心中的话尖声呵了出来。

      王蓝田:“?”
      书院众人齐齐转头看过来:“?”

      “王大人这可太为难人了。”王蓝田扬眉,唇角笑意不减,“我天生笑脸。”
      王卓然抬手指着她:“你……”

      陈子俊刚想顺着王卓然的话训斥她,就见马文才已翻身下马,将王蓝田挡在自己身后:“王大人,还是由我来照顾你吧。”

      “马贤侄啊!你居然……”王卓然眯了眯眼,看了看马文才,又瞪了一眼王蓝田,甩袖背手身后,冷哼一声,转头去找陈子俊先前给他安排的那个学子,“梁山伯呢?梁山伯你这几日先跟着我!”

      众学子的目光皆落在了梁山伯的身上,一边感叹他的好运,一边又看着王、马二人的笑话。

      王蓝田从马文才身后探了探身,看着王卓然走远的背影,她抬手拍了拍马文才的肩膀:“如今,在他眼里,你与我就是一丘之貉。”

      马文才垂眸看她,这么靠近看,发现她的脸色极差,往日红润的唇也若宣纸般苍白,他拧眉:“不过一日没见,你怎么这么憔悴?”

      王蓝田:“嗯?”
      -

      考评官所住厢房在东大殿,房子早早打扫干净了,内置熏香,外放花草,装点极佳。

      “嗯。”王卓然进屋,拿出白色的绸帕桌上擦了一下,抬起细细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还行。”
      他撩袍坐下,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宽面高笔,模样端正,眼神干净,怎么看怎么顺眼:“你这模样生的端正。入仕为官有一条,长得好看。”

      “谢大人夸赞。”梁山伯坦然承下夸奖,略一躬声,“学生愚见,入仕为官还需将心忧百姓,为民纾困放在前列,名安则国安,民强则国强。貌好……不如能干有才。”

      这话虽是反驳王卓然的,但王卓然看向梁山伯的目光却多了几分赏识:“好好好。心忧百姓,为民纾困!不错!本官没看错人。你可比那个自恃才高,目中无人的王蓝田好太多了!”

      说到王蓝田,他就一肚子火。此番他来尼山是得了皇命,为皇上探探这个太原王氏家的大公子王蓝田。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皇上想知道能说出这样一句七言律的人,到底是怎样一位少年。可帝王出不了宫,又因种种原因不可直接下旨将王蓝田诏入建康。
      恰逢尼山书院向朝廷谏言,霜降更适合察文悟道,实行考评,择请改往年立冬考评,为霜降考评。
      遂借此机会,让他王卓然以贤良方正考评官的身份,察太原王蓝田品性德行,悉数记录,以供帝王阅览。

      梁山伯看着王卓然青白交加的脸色,怕他因今日的事情对王蓝田印象不佳,便开口替王蓝田解释:“王大人,蓝田兄今日身体有恙。若有不妥之处,还望您不要同他计较。”

      “我跟他计较?计较什么?”王卓然翻了个白眼,“我是朝廷派来的考评官,只会秉实而录!据实而评!”

      梁山伯:“学生相信王大人!”
      王卓然颔首,随后挥了挥手:“去帮我打盆洗澡水吧。”
      -

      王、马二人并未同行,两人刚聊两句,陈子俊就派人喊马文才去他一趟。
      所以马文才先行一步离开,去东大殿寻陈子俊。王蓝田也就顺路回了南苑。

      转眼,月上枝头,天色沉沉。
      马文才回到校舍,见屋中燃烛,窗上映着人影,那双凌厉的凤眸瞬间柔和下来,他推门而进,薄唇上扬,朗声道:“王蓝田,你回来啦。”

      门开,屋中人闻声转头,胁肩谄笑:“公子,你回来啦!”
      屋里的是……马统。

      马文才脸色一沉,目光掠过书架、床头柜、桌案,冷声问:“王蓝田的东西呢?不是叫你去帮他把东西搬回来吗?”

      马统喊冤:“王、王公子一回来就闭门休息了,紧接着又去接迎考评官,小的、小的实在没找着时间跟他说啊。”

      “现在去!”马文才厉声喝道,有些烦躁地捏拳砸在门沿上。
      “小、小的现在就去!就去!”马统被吓得笑容僵在脸上,忙外面跑。

      马文看了看空置一半的屋子,闭眼平复了下失落的心绪,抬手勾住马统的衣领:“算了!我跟你一起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9章 这么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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