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归学归学 风起青萍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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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谚云，霜重见晴天。
启程回书院这日，天晴风和，几人乘船往南，顺风而行，不过半日就驶至余杭。
“还真睡了一路啊。”祝英台掀开船帘，看着斜躺在船舱酣睡的人，不由放柔了声音，“王蓝田，醒醒！我们要下船了。”
“嗯？知道了。”
王蓝田懒懒地应了一声，将挡在眼上的手帕拿开，睁眼望着涂了桐油的船顶，双目放空，缓了会儿神，才扶着小桌起身，撩开布帘，弯腰走出去。
船行江上，清风徐来。
巳时的光笼在这片天地之上，远山、水面、人都染上了一层浅色的银辉，耀眼夺目。
她下意识抬手挡住四面涌来的光亮，半眯着眼刚想开口打招呼，便听孩子清亮的嗓音响起：“哥哥！你醒啦！感觉好些了吗？”
“早上灌了两碗汤药，又睡了那么久，好多了。”虽是这么说，王蓝田的脸色仍不好，说话时也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真是……”祝英台叹了口气，嗔笑道，“吓死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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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他们敲定乘船回书院，遂定下于次日寅时集合，这样可赶上最早一班杭州-余杭的班船。
可时至寅时，却不见王蓝田主仆二人。梁、祝二人分别去找喊王八德和王蓝田。
敲门引来客栈伙计，伙计跟梁山伯说，这间房的客人早在半个时辰前就退了房。
而祝英台那边虽敲开了房门，但出来人晃晃悠悠，径直栽在她身上……
男女授受不亲，她惊得想要将人推开，却被那人扣住肩膀，那人半是强迫半是央求：“我身体不适，你们且先行一步。不过劳你替我寻一位能照顾人的婆子。”
祝英台察觉不对，伸手试了下王蓝田额头的温度，烫的吓人！
忙喊梁山伯帮忙，把人架回了屋里。好在前日开得退热药还在，祝英台将药煎了给王蓝田灌下去两大碗。
如此折腾下来，已经错过了出发时辰。梁、祝二人觉得大家是同窗，不能将病重的王蓝田丢在客栈，就想着耽搁一程，晚一天再回。
王蓝田不同意，喝完药后她身子稍稍暖和起来，便强撑着身体与他们一起回程。因错过班船，他们就租了条私家船，船夫是个跑船的老手，一路顺风，倒和他们先前预估至余杭的时辰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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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你们担心了。”王蓝田微微欠身，“差点耽搁回程。”
祝英台伸手虚扶了她一把：“大家都是同窗，我们一起出来办事，要回一起回，要走一起走，实在没有将你一人留在那儿的道理。”
王蓝田未接话，侧头看着这水望澄明，,皦焉冲照之景，脑中却想着这病来如山倒。
前日刚发的烧，谁知昨天吹了半个时辰冷风又烧了起来，来势汹汹。
夜里，王蓝田魇在梦中重复着那些无聊的梦境，神台清明，身却动不得，费力挣扎不过是一场徒劳。
直到祝英台敲响她的门，指节叩门发出的响亮“咚咚”声，使她得以解脱……
王蓝田闻着江面湿润的空气，扶着船棚沿边，转头看向祝英台：“今早谢谢你了。”
“没什么好谢的。”祝英台不在意这些，但看着王蓝田这脸色，还是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你将王八德遣走，洗衣晒书这等杂活你怎么办？”
“再说吧。”那些事本就是自己可以完成的，何必假借他人之手来伺候。
“哥哥，你要是不嫌弃，这些事情可交给我来做。”大丫头攥着衣角，仰头看着王蓝田。
“你得陶先生照拂，入了书院，可不是来帮我做杂活的。”王蓝田摇头拒绝，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照顾好自己便可。”
“你这小兄弟倒挺有意思。”陶渊明从船头穿过船舱走了过来，“好好的富家贵公子，偏要遣了仆从自己动手，难能可贵。我想要看看你能坚持几天。”
王蓝田朝他拱了拱手，先行一礼，随后学着他的语气语调回道：“陶先生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现在您这么一接话，我装样子也得装到您下山呐。”
“现在啊，听你这么一回话，那我得想法子在山上多待些时日了。”陶渊明手里拿着个酒壶，环手抱在胸前，他身上没有寻常长辈的古板与威严，他洒脱自信，话语中总带着三分玩笑般的幽默，让人亲近。
“陶大叔要在书院多待些时日，我们求之不得呢！”祝英台轻轻撞了一下梁山伯，梁山伯点头附和。
“陶大叔，我不想叫大丫头，能不能给我起个名字？”大丫头捡着话的空档，趁着大家都在，将自己思量许久的事情说了出来。
“我老酒鬼可起不好什么名字。”陶渊明抬手指了指王蓝田，“是他出手救你，也是他取回你的身契，还你自由之身，你该让他给你起才对。”
大丫头转而将目光投向王蓝田：“哥哥可以给我起个新名吗？”
王蓝田点头应下，随即问道：“你父母姓什么？”
闻言，大丫头却扭着衣角，垂头不再作声。祝英台误以为她在害羞，便在一旁替她回答：“他父亲姓孙。”
祝英台话音尚未落下，大丫头倏的抬头，情绪激烈的反驳道：“我不要随父姓！也不愿……跟母姓。”
说到后半句她已察觉周围气氛的变化，声音蓦地小了下去，涨红着脸，怯怯望着他们，想解释却又不知道怎么解释，又害怕他们因为自己方才的失言，而抛下她不管。
“六艺。夫六,中之色也。亦是吉利的数字，譬如六六大顺。夫艺，月以为量，故功有艺也。它也有艺高人胆大之意。”王蓝田半蹲下身子，不问她不愿父母姓的原因，而是起了个名，询问她的意见，“你觉得六艺这个名，如何？”
梁、祝对视一眼，未出声。
陶渊明打开酒喝了一口，若有所思地看着王蓝田。
“六艺？”大丫头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六艺二字拆开，就像我方才的解释一般。不过六艺两字合起来，也有不同的说法。”
王蓝田温声同她细细说了起来：“六艺，可以是六种技能，礼、乐、射、御、书、数。
“也可是六本书，《易》、《书》、《诗》、《礼》、《乐》、《春秋》。
“大家都说这些是君子应该学的。倘若日后有机会接触这些，碰巧你又颇感兴趣，便上下求索，莫畏他人言论。”
“君子学的啊……”大丫头神情一瞬落寞，她撤着衣角，羞赧道，“可我、我是个女娃娃。”
“你是女娃娃又如何？谁同你说君子一定是男子？”王蓝田声音稍稍严肃了些，“君子是道德的标杆而已，无性别身份之差。”
闻言，祝英台一怔
是啊！谁说这世间不能有女君子？
古来圣贤所言的君子之德，又何尝有性别身份之差？
“真的吗？”大丫头眼睛一亮，那是对未来生活的另一种期待和向往。
王蓝田愣了愣，她想说理想中确实如此，至于现实……
还未等王蓝田斟酌着如何回答她，就听她欢欣鼓舞的回答道：“我喜欢六艺这个名字。从今往后我便是六艺，六艺便是我！”
王蓝田抿唇，没打破这一刻的喜悦，随后说：“至于姓氏……”
她顿了顿，添了把柴火：“晋朝姓氏无数，你大可任一择选喜欢的姓冠在你的名前，若是有志，自创一姓也可。”
梁、祝当即一愣，四目相对。
陶渊明也是一震，这小兄弟，看着是个拘礼守节的人，说起话来倒是大胆的很！
“蓝田兄，她还小。”梁山伯睁圆眼睛，朝王蓝田示意，让她注意说话的分寸，而后嘿嘿一笑，“你说这样的玩笑话，她会当真的！更籍改姓，都要去官府核审，更何况自创一姓？”
大丫头不愿随父母姓，已经让他们觉得吃惊。虽说其父所做令人憎恶，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份恩情是无以为报的。
舍弃父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丫头是个不孝之人。
然，相比于大丫头的直言改姓，王蓝田的话更令人惊愕，自创一姓氏，这话他怎么敢说出口的？即便敢说，又怎能“教唆”一个孩子去自创姓氏？
“是蓝田失言了。”
王蓝田说着，伸手替更名为六艺的大丫头理了理衣襟，理罢起身，看向有些心不在焉的祝英台，扬声问：“这世上从没什么是男子能做而女子不能做的，祝兄，你觉得这话对吗？”
祝英台脸色一白，还未来的及张口，又听王蓝田说：“不过这种伦理纲常，约束人性的同时也固化了思维，让我们觉得某些事情就是这样。譬如，男尊女卑，譬如女子不得如书院，譬如女子不可登仕途……我倒觉得，适时地打破这样的陈旧的观念很有必要。”
祝英台哑然：“你……”
她知道王蓝田是在借此事，试探或者说是逼迫她给出那个答案。
梁山伯也是一震。
他一直觉得王蓝田是个很奇怪的人，一边喊着娇妻美妾富贵此生，一边却又抨击给他提供这种理想生活的制度。
矛盾至极。
陶渊明这时却冷了脸，他呵了一声：“你可知道，你口中的纲常伦理一旦被打破，会有怎样的后果？”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归学归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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