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英台读信 风起青萍之 ...
-
#137#
酉戌初交，某处。
“这是哪？哎哟！”
王八德摸了摸酸疼的后颈，瞪眼迷糊糊地看看着四周，长街无灯，巷弄漆黑，弦月悬空。
“怎么回事？”他捶了捶脑袋，回忆着先前发生的事情，“公子遇险，分头行动……然后我去太守府找马太守和马太守他夫人……”
“马太守不在府上，太守夫人……”王八德顿了顿。
他想起来，问太守夫人的时候那帮看门的神情古怪，二话不说把他给轰出去了。之后他气不过，牵着马准备往贤者湖赶，结果没走多远，就两眼一黑，不省人事了。
“完了完了！”王八德转了一圈，“马呢？”
夜风穿过长街小巷，发出呜呜声，两侧木质的门被吹得“哐啷”作响。
王八德后脊一凉，下意识转头，就见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头戴斗笠，双手环剑于胸前，肩头站着一只灰毛鼠的怪人。
他揉了揉眼睛：“罔、罔狗？”
“除了死人，这世上也就只有王家的人认识我了。”罔不兴隐在斗笠下的脸略显兴奋，“看来公子让我来找的，就是你了。”
-
水云间客栈。
是夜，祝英台端坐桌前，掌灯阅信。
信分两则，一则短，是她托请八哥打听的有关陶渊明的消息。
一则颇长，写了数页纸。
她先取较短的那封字字读起——
【英台九弟左右：
接弟手缄，得悉汝已下书院往杭州。不知汝这两日过得可好？】
祝英台是女扮男装去的书院，故祝英齐在写信之时，更改了称呼。
【你让我帮你查五柳先生陶渊明这人，颇费周折。他虽落脚杭州，但居无定所，隐于市井，消息实难打听。
【然，功夫不负有心人，终是被你哥寻到了！有消息来报，此人住在杭州城外一名棠棣村的村镇里。
【闻听此人性情古怪，不喜生人，独来独往惯了。请他上山教书恐有些费事。帮人帮到底，八哥顺便帮你打探到此人嗜酒如命，是个酒鬼，或可从此处着手。
【英台书院生活如何？可有人欺负你？平日无事也可多写几封信给八哥！别每次主动来信都是让我帮你干活的！
【还有，先前你让为兄帮你查汝南周氏一桩十多年前旧事已有眉目，附信另表。
【为兄记得你说过，你与汝南周子矫是同窗，交情匪浅，故有一事思考再三，还是决定告诉你，半月前有消息说——曾在会稽见周子矫。
【已死之人，怎会在会稽出现？
【为兄怀疑，秘密处死是假，他可能还活着。】
祝英台捏着信纸的手一颤，喃喃道：“怎么可能？”
她兀自消化这一信息，目光又看向最后几行——
【至于太原王氏所查不多，目前只知王恺与其二弟王愉、三弟王国宝关系不睦。
【而王蓝田因出生之时天有吉象，加之其后背有三颗血痣，寓意极佳，深的族中长辈喜爱。安北将军王坦之在世之时，对其宠爱尤甚。
【或是因为宠溺无度，那太原王蓝田就成了扬州城出名的纨绔，其恶行罄竹难书！英台，若他敢在书院为难你，你便来信告与八哥！八哥替你收拾他！
【英齐手草 x月x日】
祝英台看着信尾最后一句话，抿嘴一笑。
她兄妹二人虽隔着千里，但她透过信纸上的字，似乎瞧见了他八哥写信时握笔挥拳的模样，既喜又无奈：“八哥啊八哥！你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嗔怪了一句，她将这则信搁在一旁，随即取出第二封。
此封开头省略问候，但未要而言之，而是追根溯源从汝南周氏一族的来历谈起，说其姓源于姬姓，可追溯到周平王姬宜臼，至于本朝汝南周氏又怎样怎样等等。
祝英台一目十行，直至看到“周子矫”三字，目光才停下——
【周子矫与胞姐乃双生子。一胎双生，乃反常之象，而反常即为妖，周家因此常感不安，遂请术师占卜吉凶，占得卦象为大凶，言母阴气盛与周家福运相冲。周家为保家族福运，将怀子七月的母亲逐出府……】
周子矫的母亲是士族千金，自是不能直接逐出府，所以周家对外声称是为了静养胎身，才将人从吴郡送去了扬州一处偏僻的庄子。
术师说，胎孕两子，两气并盛，遇而相冲，因是偏冲，腹中乃育有一男一女。亦是因偏冲，阴多阳少，十月产子，当是女婴强壮男婴孱弱。
周家原先连男婴都不想留，可临近产期，有仙道云游至扬州那处庄子，说是追随天机星而来。
见周母便言其此生多舛，但其腹中子却是个携天命而至的贵者云云。
话一经传开，几经波折又传回了周家，周家存了心思，想要保下男婴。
然阴盛阳弱，想要转变，须得将两子放养，在女婴过金钗之年而未到豆蔻之年，以秘法将女婴之阴气转为阳气，归还给男婴。
因放养，故周子矫与其胞姐一直在扬州城，后其母得知周家欲杀姐而养弟，心中悲切，奋起而抗，携儿女出逃。
虽躲开了周家的监视，但也没了周家的接济。世道纷乱，周母着一双儿女艰难度日。
某年冬，周母染病而亡。姐弟两流落街头，因样貌出众被拐卖进了琼玉阁，老鸨以弟要挟姐姐接客，从此堕入风尘。
及至双生子十四岁，周家终于查到二人行迹。
周家请教术师秘法，术师以推演之术，算得若想弟弟日后财运仕途等诸事皆顺，须得用秘法堵住姐姐的谷道……
【至于秘法到底为何手段，暂未查出。但太元六年，三月春，扬州琼玉阁花魁娘子确因谷道破裂而亡。】
【而当日宿于花魁娘子房中之人，有会稽孔氏家的长子，山阴贺氏家的小子，吴郡陆氏家的长孙，泰山杨氏家的老二，太原王氏家的嫡长子。】
【除太原王氏，其余四人皆于数月前，身亡。】
笼灯朦胧，光影幽幽，烛蜡垂泪。
祝英台手一抖，不小心将信的一角撕了下来，她瞥了一眼纸张撕裂出绒绒的毛边，随即收回目光看向信中最后一段——
【所查之事已是数年旧事，诸多线索丢失，难知当时之境况。关于其姐之死亦有颇多疑点，而当日五个顽劣之徒，如今只剩王蓝田一人，有些细节，这世间恐怕只有他一人知了。】
【英齐手草 x月x日】
祝英台有些怔忡，她抬头凝视着洋溢昏黄光晕的罗纹灯笼，神思则游离到周子矫被除名的那天晚上。
——“不妨再让八哥往下查查，而后再做决定。”
——“别盯着一个人查，不妨换个思路，从家族人物关系，个人喜好癖好这等细枝末节的地方查起。”
“看来，他早就知道这些了。”祝英台垂眸看着信，自言自语道，“可他为什么不直言坦白，而是引我去查？”
“王蓝田，太原王蓝田。”
她觉得有些奇怪，罄竹难书的纨绔恶人，在圣人教化的书院之地伪装成良善温润的公子，真的能毫无破绽吗？
倘若在书院时王蓝田以伪装度日，那此次杭州之行呢？
祝英台仍旧记得王蓝田在贤者湖调戏卖花女时，眼中淫佚和丑恶的嘴脸。故在大丫头其救命恩人是王蓝田时，她怕这厮是见色起意，心怀淫|念，另有所图。
可方才归客栈，王蓝田与大丫头相处，并无初见那次令人厌恶的欲念，倒真的像一个体贴的兄长。
“算了算了，想不通就不想。”祝英台将信收好，走到床边，仰面躺了上去，心不在焉道，“信里的事情要不要告诉山伯呢？”
-
王蓝田着风寒了。
不严重，就是流清涕。
她拿着沾水的手帕抵住鼻下，瞥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王八德，又抬眼看着站在抱剑站在一旁的罔不兴，问：“这是怎么了？”
罔不兴解释：“他恐高。”
思及在余杭之时，她曾感受过那样飞屋踏顶的惊心动魄之感，她像向八德投去了同情的一眼。
王八德撇嘴。
——公子懂我！
“有关另一艘画舫，你查到了多少？”王蓝田鼻音浓重的问道。
所谓另一艘画舫，就是那帮追了她半个时辰的侍卫乘的那艘。
“那艘画舫是博乐坊管事为了巴结王卓然送去的琴娘所乘。”
罔不兴说：“去时船上只有琴娘和船夫两人。
“后来两船相撞，王卓然的船因被我们动了手脚，经不住冲击，沉了。
“侍卫上了那艘画舫，王卓然落水为你所救，琴娘抱琴沉湖，后被衙差救了。只有船夫……不知所踪。”
“被我们……动了手脚？”王八德重复着这句话，“我们？什么、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吗？”罔不兴抬手指着王蓝田，“今日贤者湖遇险是他自编自导自演的。不过她的计划好像被人知道了，追杀她半条湖，差点真死了。”
王蓝田：“……”
王八德瞪圆了眼睛，他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但这种事于他而言，还不如不知道！
他当即装傻充愣：“公子，八德晚上受了惊吓，刚刚什么都没听见。”
“无事。”王蓝田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倒是你，祝英台同我说你去太守府通知人，之后与他们在贤者湖集合。事了未见你，可是遇到什么事？”
王八德脸色一僵，随即指了指自己的后颈：“公子，你不问我差点忘了！太守府的门房当我唬人，将我轰了出来。我正准备去贤者湖跟他们集合，却被人给打晕了。再醒来人就在一条大街上，要不是罔狗……罔不兴，小的都不知道怎么回来！”
“八德，你身上的伤养的差不多了吧？”王蓝田看着他手指的颈后位置，莫名其妙的问了这么一句。
“差、差不多。”王八德愣了愣，“公子有什么事要八德去做吗？”
王蓝田点了点头：“我已请父亲替你在北府军中谋了一差事。明天你随罔不兴去京口。”
王八德一震：“公、公子，小的做错什么了吗？”
在他看来，兵人低贱，地位待遇远不如待在王蓝田身边当个仆役。
“你要真做错了什么，我还会找父亲给你谋差事吗？”王蓝田吸了吸鼻子，“我遇到了些事，你不擅武，留在我身边不安全。”
“八德不会武，但是八德敢为公子拼命啊！”王八德爬到王蓝田脚边，一边磕头，一边请求，“公子不要敢八德走！求公子了！”
“你站起来说话。”王蓝田脸色一沉。
王八德充耳不闻。
“王八德！”她沉声喊出这三个字，“去军中练练你的骨气和血性。倘若有一日战起，你还能护一护你的母亲，以全她十月怀胎生你之恩。”
“咚——”
以头抢地的声音一顿，王八德错愕地看着她，转瞬，错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恐和畏惧。
“公、公子，你在说什么？”他喉头一哽，声音发颤。
“有人替你找到了母亲，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王蓝田起身走到架子上取下一个小包裹，“这里面是房契、田契、以及官籍副册，你正好带了去给你母亲。对了，她也在京口。”
“公子！求你！别伤害她。”额头青紫，浅黄色的血水覆在肿起的包上，王八德祈求道，“她就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老妇人。”
“我不会用她威胁你。”王蓝田把小包袱递给他，“拿她威胁你的人最近遇到了麻烦，所以趁那个人手忙脚乱的时候，先走吧。京口是个好地方，他的手没那么长。”
王八德双手接过，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公、公子，小的……对不起你。”
“忠孝自古不能两全。若我在你的位置，不一定做的比你好。”
说罢，王蓝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我情谊，至此了断。愿君日后，择良主，不再叛。”
作者有话说
第137章 英台读信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