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萋萋》山间夏

98、心猿意马 子爵从海克

　　子爵从海克利尔城堡悄然回到自家府邸的时候，已经是夜深人静之际。

　　他故意挑选母亲已经睡下之后的时间抵达，免得自己还得受累去参加规规矩矩的家庭晚餐。然而路上的时间比他预料得短，所以黄昏那阵子，他干脆要求马车夫从艾尔斯伯里庄园的浅青色入口，直接驶到了伯纳德老爹的小屋。

　　伯尼还没来得及迎他进屋，就不得不面对科林的矛盾眼神，那木然中还渗出点点希望。他比谁都清楚，对方这个无声的问句意味着什么。然而他能做的，也仅仅是轻轻摇头：“抱歉，我还是没收到来自她的任何消息。”

　　“我猜到了。”子爵机械回应，声音越来越麻木，“显而易见，她已经把我抛诸脑后了。”

　　他的朋友没有再接话。

　　科林既不提前通知管家等人，也不让伯纳德和他们打招呼。他又在小屋里吃了点老爹他们平素晚餐的猪肉派，消磨到了夜里。直到伯纳德看外头风声忽起，怕一会儿天气有变，忙劝说子爵早点儿离开，科林才又径直家去。

　　到了自己的卧房，他开了灯，看床榻无人，又铺陈得十分整齐，便随手把那件卡其棕粗花呢的诺福克外套掷向那边，在锦绣大床上摊开一大块粗粝纹路。他再看着屋里那和前几日全无变化的摆设，觉得百无聊赖。灯熄灭了，把阳台门打开，让风簌簌地吹进来，才似乎有了一点点活气。科林坐在天鹅绒沙发上，静静地待了会儿，只觉得心里空空荡荡，睡意却怎么都不来。

　　他干脆站起身，漫无目的地从屋子的一角走到另一角，像在丈量自己心底的荒芜田地，只愿走到筋疲力尽之际，不抱任何期待地沉沉闭眼，就地躺倒。

　　刚走了两圈，却听见房内一处吱哑作响。他把床头夜灯打开，原来是内门没有严丝合缝闩上，被这夜风吹得来回晃荡。

　　科林撇一下嘴，他估摸着是嘉韵这几天从内门过来了他的房间，又忘了好好关上。这倒要好好给她立立规矩，否则以后动辄逛到我这里，也忒不讲究了——他心里颇有些不满，正好就借着这口气，从内门过到她那边，去跟她理论下。

　　那边屋子里，灯全熄了。只有女子熟睡的呼吸声，在某个方向隐约一起一伏。他才意识到现在是半夜，嘉韵已经在她自己卧房里睡下了。但也不知怎的，他还是借着自己这边的微弱光亮，轻轻挪步过来。

　　她本就没过门几天，科林又平素对其总是摆出一副高冷模样，很少主动来她的卧房。这会儿他心血来潮踱进来，渐黑的四周让她的卧房沉在墨色里，家具轮廓如浸了水的墨迹般洇开。这陌生竟叫他生出奇异的局促，也不知道该在哪处歇脚。

　　刚刚不是想着要去教训她日后好好关上内门，别大摇大摆地进自己那间卧房么？科林心里提醒自个儿，干脆就走到她那张睡床旁，直愣愣坐在了床沿上。

　　他本想着眼前女子感知到这床边动静，怎么也要动弹下。却料不到嘉韵在自己床上酣睡正沉，根本没有要醒来的意思。这妮子一沾床，就像被施了催眠法术一般，阖上眼谁也不管不顾了。他又恼又奇：竟有人这么没心没肺，全然没有点心事么？

　　科林此刻倒不好意思马上唤醒她，也只好换了个稍微舒服点儿的姿势，就地斜靠着床头。自己屋里那点儿光亮，再慢慢飘过来，只剩下淡淡的一抹，刚足够让他端详下嘉韵的睡姿。

　　她把整个身子舒舒坦坦地摊在这衾被里，只剩下两只手抽出来，往枕头上自在地搭着。那天青色的丝质睡裙袖子，因为太宽大而滑到胳膊一半的位置，上面还散着她一缕缕的乌发。虽然嘉韵个子不高，骨架也小，在他的床上时常蜷在一边——但在她自己的睡榻上，倒像个最尊贵又最被宠爱的公主，神气地舒展着这个女子的每一寸肌肤和每一节骨骼。

　　初秋的夜里，衾被本就薄薄的一层，加上床尾离窗台不远，外面还有些依稀的月光，他不费劲就能看到她腰下的轮廓：一边膝盖向外随意弯着，另一边脚却不知什么时候从被里钻了出来。科林瞅了一眼，默默讥笑她：那双脚跟小孩子似的，难怪她个子也小。

　　窗外的风更烈了一些，直吹得她床上半挂起的那层刺绣铃兰纹透明薄纱帘来回抖动，终于垂落了下来，正落在他肩上，连他自己都觉得多少有点凉意。科林刚下意识想要起身，去把窗户关紧些，又一转念：自己本是来找她挑刺儿，怎么反倒帮她着想起来——关什么窗户，就由它去吧，横竖冻着了，也是她自己任性。

　　他脑海里不知怎的，浮现出这妮子委屈虚弱的可怜样儿，倒不禁促狭得偷偷乐了下。只是窗户不关，风一阵阵地灌进来。他便随手牵了些那宽大有余的衾被过来，上半身也干脆滑着躺了下去。她不也经常不声不响地就跑来他房间的床上就寝么？自己这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还在犹豫，要不要扯下已经松垮的象牙白领巾，舒舒服服地在这睡上一觉，就听得一声轰隆雷响传来。那女孩儿熟睡之中被这声响一惊，身子不由自主朝窗子相反方向转过来，正好躲进科林怀中。

　　他愣了一下，倒也不好推就，就僵持着这个尴尬姿势没有动弹。那雷声却不肯轻易停下，一阵阵交替而来，惹得睡梦中的嘉韵更是把头低低埋在他胸膛处，眼睛也紧紧闭着不敢睁开。

　　这女子的发丝微微颤动，连带着科林的鸽羽灰真丝衬衫也胡乱摆动，蹭得他皮肤上酥酥发痒。他斜睨了嘉韵一眼，颇有几分无可奈何地伸手帮她捂住了双耳。男子掌心覆上去，顿觉她的小巧耳垂凉凉的，不自觉就用大拇指揉搓起来。

　　刚把她耳朵捂热一丁点儿，外面的雷声风声也渐小了，倒是怀里这人儿的鼻息声重了几分，不似她之前那么舒服均匀。他干脆又趁嘉韵熟睡，一只手捧住她下巴移开，另一只手的无名指轻放在她鼻尖，感受这妮子呼出的热气。

　　她还是不肯睁眼，却又把眉头轻颦，直到科林忍不住朝她耳朵轻呵了一口气，悠悠问她：“心跳得这么快，你倒是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铛铛铛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