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萋萋》山间夏

97、精打细算 伯纳德一听

　　伯纳德一听便知，这两个问题，便是子爵夫人想要从方案里找到的突破口。她虽然表面上需要附和伯爵夫人的庄园修缮计划，但项目安排和工程款项上，还有不少文章可做——说到底，毕竟她作为戴维斯家的代表，才是出钱的那一方。

　　“伯爵夫人最在意的，我想当属静湖。这是庄园里画龙点睛的一处景致，又离主楼不远，往常客人们也尤喜此地。”他字斟句酌，开始回答年轻贵妇人的提问。

　　子爵夫人微微颔首：“的确。也难怪设计师在这里洋洋洒洒说了那许多。”她又继续聚精会神望着他，“你计算过么，这静湖的修缮，要花费多少？”

　　伯纳德心中其实早有大概数字，但他不愿意显得自己处心积虑，便又停顿下来一番，像是在现场推导，才缓缓答道：“我估摸着，大概是整个工程的三成左右吧。”

　　她在自己面前预备好的一叠烫金信纸上，记下了这个数字，若有所思。

　　虽然子爵夫人没有跟着追问，但伯纳德觉得此刻自己不适合再给她推诿含糊的印象，就顺着回答了下来：“您说到的采购预算这点，的确不得不防。倘他们里面有个别利欲熏心之辈，觉得我们好糊弄，水分便上来了，白白浪费了多的去。”

　　她见会计师主动往深了谈，眉毛顺势一挑，语气不由得决然起来：“这就要看你的章法了。只要措施得当，我也会想法和你一道担着。”

　　“那么头一条，便是要精细报价。”他眼瞅着对方话说到这份上，想来自己必须拿出几分真见识来，“我看他们给伯爵夫人的报价单，都还是囫囵给个整数。要控制预算，必得让他们逐项给出材料和人工的价格来，我们才好判断。”

　　“没错。”子爵夫人稳稳地接过这句话，“我们许多年没上过这类工程，这数字还需你届时在市场上打听几家差不多的，有个比较，方可定论。”

　　伯纳德见她给了明确指示，虽然就一两句话，但也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记事本，把这条细细记了下来。

　　见年轻贵妇人还等着他往下说，他放下笔，声音渐低：“还有一桩，等这个总价验定了，罗宾逊先生那边，自然是想我们尽快一次付出去的——顶多分个两三次。”

　　“依你的看法呢？”

　　“可以先付一些。但之后须定时审查，符合议定的大报价单，才按期给付。宁可多次少付，也不能一笔支出太多。”
　　子爵夫人的手指轻叩了下桌面：“如此甚好。否则反被他们拿住了。”

　　“只是这样操作，难免速度上受些影响。罗宾逊先生不喜被牵制，估摸着要去找伯爵夫人告状的……”伯纳德陈述完自己的几点想法，又小心翼翼地把隐忧端了上来。

　　年轻夫人浅浅笑了下，还是那般平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也不是不想尽快付出去给他们，但也得账户上有啊。”

　　她看伯纳德没有言语，仍在等待明示，又多吐露了一句：“你有所不知，我伯父最是精明严格——如要催请他提前付这第二笔嫁妆，他定会要求指明用途、附加上许多条件，分成若干小笔也未可知。”

　　会计师此时方才恍然大悟，子爵夫人估计是一早已经打定主意，要借助戴维斯先生的人设，来逐笔控制修缮工程的预算开支。当然，明面上代表艾尔斯伯里庄园讨价还价的人，是他自己。她今朝不过借他的口，把这一整套章程抬出来。

　　既如此，还是要和这位夫人明确下责任边界。他又望了一眼心思缜密的前戴维斯家二小姐，谨慎道：“这番举措下来，定能严格监管费用开支——不过，不晓得伯爵夫人是否对工期有较高的期待……”

　　年轻贵妇没有马上回答，只是起身走到窗前，注视着庄园女主人最为看重的那片湖泊：“静湖这块，要赶在伯爵夫人寿辰前完工；至于其它，”她眼帘缓缓垂下，“慢工出细活嘛……”

　　不知道为什么，伯纳德猛然想起科林评述他母亲“嘴里没有一句是闲话”。此刻子爵夫人那瘦小沉静的窗前剪影，却让他肃然起敬。她温润细腻的三言两语之间，已经笃定接招，同时又徐徐布局，颇有大将风范。

　　说起来，他原本的计划，就是把修缮计划这烫石头抛给新嫁娘，用这份不菲的嫁妆，一边引诱、一边掣肘庄园里那位挥金如土的伯爵夫人。要这么说的话，眼前的一切，都按着他的心愿顺利进行着——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期。

　　可他又莫名惶恐起来。她这么年轻却又这么老道，这么孤单——又这么习惯于这份孤单。自己的精心设计，恐早都被她看在眼里。哪里说得清谁是谁的棋子，谁又是真正的执棋者呢？

　　然而眼下没有时间给伯纳德细想。子爵夫人说完之前那句，便打定主意不再开腔。他意识到这是暗示会谈告一段落，当下再无闲话可叙，赶忙阖上记事本揣在身上，低头行礼打算退场。

　　“别忘了，还有一本你的册子。”她的声音在背后悠悠传来。

　　伯纳德当然没有忘，但他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当着子爵夫人的面急急拿走。听到这句提醒，他转回身，郑重地收起桌上这本册子，又腼腆低声道：“谢谢您的体谅。”

　　他本以为，年轻贵妇人多少要回一句“你勤力做事就好”之类的勉励，作为他拿回册子的交换。

　　可她一个字都没有再多说。

　　她就这么笃定，我会严格遵循她的指示做事？——伯纳德不能理解子爵夫人如此自然就把他当做干将，可他思来想去，如果想让庄园这本账细水长流，他也的确只能这样选择。

　　说到底，这都是为了科林。他给自己找到了最踏实的缘由，这才心中渐定。伯纳德快步走出子爵夫人的小书房，打算再去林子里走走，以便好好消化下今天这次会谈的巨大信息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