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萋萋》山间夏

96、出其不意 “今天吃完

　　“今天吃完午饭，你就再去找下子爵夫人吧。”钱伯斯伯爵夫人气定神闲地挥了挥手中那把清朝嘉庆年间的银鎏金累丝烧蓝花卉扇，“跟她详细问问，什么时候款项能到账。”

　　她看伯纳德还有点迟疑，又笑着补了句：“不用担心，她昨儿已经主动表了态，说修缮园子是我们家中一等一的大事，必能支持的。”

　　伯纳德吃了一惊，赶忙借着点头，掩饰了下自己神情。他昨天刚刻意把那小册子摊在子爵夫人面前，那么……她是看了之后还是觉得自己人微言轻？还是压根没看，免得把自己陷在其中？

　　不管哪种，这位的反应都和之前那一问三不知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需要他这个会计师打足了精神小心应付。

　　午饭时候，伯爵夫人和子爵夫人都在餐桌上，一派祥和景象，却没人提及此事。他也在旁边陪着用餐，看两人的神情态度，猜度新嫁娘估计是想明白了：这笔款子早来晚来，终是要陪嫁出去的，倒不如顺水推舟解个近渴，讨个长辈的欢喜。

　　倘是这样，他在中间把账本细节私下报给她，确是无端平添人家的烦恼：来之前也是一笔烂账，难道她一个年轻姑娘，就能力挽狂澜？左不过今朝有酒今朝醉罢了。以后的事儿，谁又知道呢……

　　想到这，他下意识望了一眼斜对面的子爵夫人，她耳畔还是那副圆润柔和的珍珠耳坠，间或应和几声钱伯斯夫人对天气和食物的评论，神色一如往常波澜不惊。虽然如此，想必后者心里多半是要防备着自己了。看来自己这步险棋，非但没能促成艾尔斯伯里庄园有什么积极变化，只是把他自己个儿结结实实地装在里面了。

　　大家吃了半晌，伯爵夫人说她约了佛罗伦萨的画商来聊今年艺术界的行情，就先撤了。他眼前还剩下小半个牧羊人派，却一点提不起食欲，只想回去老爹小屋附近的林子里，再理理思绪收拾下心情，下午来找子爵夫人时，干脆毕恭毕敬承认自己的鲁莽愚蠢。倘若对方不接受他的道歉，那他也早点灰了心，不如早点辞了差事，仍旧投奔伦敦城的米勒先生去——又或者这事儿要是连带着商行也不敢收留他……罢罢罢，就当还了科林从小到大对他的好处，自己去重新寻个出路也就算了。

　　伯纳德还在默默思虑着自己的黯淡前程，差点没听见子爵夫人吩咐他，再过一小时去小书房找她。他诺诺点头，心下却是忐忑得紧。

　　平素他来请示子爵夫人，一般都是对方在小会客厅的时候。小书房却在二楼另外那头，和小会客厅还有画室都不在一个方向。这本是早年间伯爵偶尔来此休憩阅读的屋子，后来他精心布置了更大的图书馆，这一间就逐渐少人来了。

　　“子爵夫人？”他轻轻叩了下虚掩的门，里面人应了声，他才谨慎推开进来。

　　她正襟危坐在窗边那张弧面翻盖的精雕铜鎏金写字台前，手里打开的，正是那本他之前送来的藏青色硬壳册子：“伍德先生，谢谢您的用心。这册子上的补充信息，对我很有必要。”

　　伯纳德不料她劈面便是这一句——这话来得太陡，像一柄小银刀，冷不防挑开了虚掩着的客套。他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要回身掩门，又觉得自己这动作太过夸张。于是他只是顿在那里，一只手悄然在身后的铜锁里轻轻一捻，但他还是嫌那声“咔嗒”声重了些。

　　他一时竟拿不准对方说的“用心”是褒义还是贬义，也就不甚确定此刻什么样的表情更为恰当。于是他干脆忽略这句过于直接的开场白，用话语强行驶入自己一早规划好的轨道：“夫人，您找我？”

　　对面的年轻夫人莞尔一笑，像是预料到了这种不自然的反应，但她毫不灰心，仍是在本人的节奏里娓娓道来：“如果不是您冒着极大的风险来帮助我，单凭我一个人，是断然没有勇气做出决定的。”

　　决定？听这意思，她倒是像要和伯爵夫人对着干，那又何必人前信誓旦旦地给她婆婆承诺？且把他架到这么高的位置上，明示已“领会”到了他的“一片苦心”……这话一出口，也不知道到底谁把谁拉上了贼船。伯纳德心中发虚，赶紧把微微颤动的手指握在一处，佯装懵懂：“您说的是……？”

　　“我是说，您很不容易，要在这件事里顾及方方面面。”她的黑色眼眸忽然一挑，露出几分肃穆神色，“作为子爵忠实的朋友，您已经为庄园和我们——做得够多了。”

　　伯纳德感觉嗓子里有一丝丝涩，虽然他历来不愿意在人前表露过多情绪，虽然庄园里人人都知道他是子爵好友里那个身份低微的挚交，虽然科林自己也伯尼长伯尼短地念叨个不停……

　　她郑重地合上了那本册子，双手把它往会计师的方向递了出去：“你都能体察到这个份上，我要还是充耳不闻、作壁上观，也不太说得过去。”

　　他没料到，子爵夫人会主动把这册子还给他。本来他棋行险招之时，不是不知道这册子但凡到了他人手中，立马就能成为自己串通外人的凭证。无非是抱着舍身入局的想法，想着要是能让带着财产的新嫁娘至少牵制下伯爵夫人的奢靡举动，哪怕自己丢了差事，也算对得起科林对他多年的厚待。

　　如果这本册子又回到新会计师的手中，至少证明子爵夫人在明面上，还不打算“暴露”他。

　　他暗暗松了口气，却又不想在她面前，表现得过于急切要拿回本子。于是他缓缓向前挪了一两步，顺势在子爵夫人写字台对面，拉过来一把客人椅子坐下，喃喃道：“还请子爵夫人指教……”

　　“园子还是要修缮的。”她语调平平，听不出什么抑扬顿挫，就像是在和厨娘商量晚间的菜单要不要加个贝克维尔塔做甜点，“这是伯爵和夫人的多年夙愿，我们做儿女的，自然要想法子尽力来做到。”

　　她瞥了对方一眼，注意到伯纳德的双手，还没好意思搭在桌面上，便自然地把那册子又向他挪了一寸：“但有两点，我须听听你的见解。”

　　“第一，依你看，这方案最华彩最紧要的地方在哪一处？预算大致多少？”

　　“第二，建筑园林这些事项上，我少有经验。罗宾逊先生深蒙信任，定是没得说。就怕有那么些宵小混在工程队伍里，把那采购的数目字编得夸张，诓骗我们不懂。这点可怎么预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