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蓝和老黄的故事》Rehab

19、第 19 章 2016年

　　2016年12月，海市，卷毛婆婆纳
　　蹇小佑从对面的Babyface出来，站在卷毛婆婆纳的门口抽了支烟，然后走进去坐在窗边。
　　深夜的卷毛婆婆纳冷冷清清，只有零星的人围坐在吧台边。墙上挂着爱德华霍普的《夜鹰》，几位孤零零的顾客坐在通宵营业的小酒馆里。卷毛婆婆纳的店主想必十分喜欢这幅画，因为这里的布局和《夜鹰》很像。
　　蹇小佑心想：“不知店主当初是否能想到，清吧的生意也会像这幅画里一样冷清。”
　　吧台的小哥见到蹇小佑，熟练地调了杯mojito：“佑子哥来了。”
　　蹇小佑点点头：“2点下班？”
　　小哥说：“嗯，再过一个小时。”
　　蹇小佑看着眼前这杯mojito，渐渐出了神。
　　蹇小佑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出生、成长、上学、创业，与海市息息相连。有的人走了，有的人刚来，有的人走了几年又回来了，蹇小佑却从没想过离开。
　　乌韭出国后，蹇小悦也出了国，言雨去外地上学，毛槐槐换了城市工作，蹇小悦现在重遇乌韭，言雨和毛槐槐又回到海市工作。
　　兜兜转转，蹇小佑一直都在这里。
　　蹇小佑自忖：“就像怡红院的老鸨，迎来送往。”
　　乌韭走后，蹇小佑不再去曾经一起吃饭的宝藏餐馆，不再去经常一起消磨时光的电影院，不再去那些黄昏时分一起压过的马路，不再回共同的学校，不再翻过去的相册。只有这家清吧，午夜时总不由自主踏进来，点一杯乌韭最爱的mojito。
　　言雨曾劝他：“佑子，换个城市呆呆吧，你会开心些。”
　　蹇小佑吊儿郎当道：“我以为开心是瞬间的事，没想到换个城市能一直开心呢？”
　　言雨说：“远离这些个伤心的回忆，你丫自然就开心了。”
　　蹇小佑反问：“我为什么一定得开心？”
　　言雨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那你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不开心，你是古希腊的悲剧嚒？”
　　蹇小佑淡淡地说：“如果一定要选，我宁可选平静，平静的开心和不开心。”
　　言雨觉得，跟蹇小佑说话总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言雨说：“那行，咱也不是要天天都开心，但是不开心的时候得有个出口吧。”
　　蹇小佑“哦”了一声：“那我觉得卷毛婆婆纳就挺好。”
　　“挺治愈的……”蹇小佑在心里默想。

　　吧台小哥过来，敲敲蹇小佑的桌面：“佑子哥。”
　　蹇小佑抬眼：“嗯？”
　　吧台小哥说：“对面那个女生，问能不能请你喝杯酒？”
　　蹇小佑漫不经心看过去，毛槐槐坐在吧台另一端，妆容精致，朝着他扬了扬杯中酒。
　　蹇小佑没起身，发微信问她：“你怎么也出来了？”
　　毛槐槐其实是跟着蹇小佑从Babyface出来的，但是蹇小佑没注意到她。
　　毛槐槐回道：“哦，太吵了，老了蹦不动。”
　　蹇小佑回了个“确实如此”的表情，把手机放在桌子上。
　　毛槐槐见蹇小佑兴致不高，也没过来找他，自顾自喝着。她知道蹇小佑来卷毛婆婆纳颇为频繁，八成还是惦记着跟乌韭有关的过往，也不愿热脸贴冷屁股，只是发微信给言雨：“你还没蹦哒完呢，来对面喝一杯撒？”
　　言雨没回，估计还未蹦跶尽兴。

　　蹇小佑确实经常在卷毛婆婆纳陷入跟乌韭有关的各种思绪中。
　　刚分手的那段，蹇小佑无论做什么事都会想到乌韭。早上路过早餐铺子，看见小笼包会想起乌韭；中午开车过延平路，瞥见法国梧桐会想起乌韭；下午在办公室开会，听见秘书尾音柔和会想起乌韭；晚上回家打开冰箱，看见一排Paulaner会想起乌韭。
　　虽然已经是前女友了，但也是一段关系、一些事件、一种感受的集合。经过一段痛苦的日子，蹇小佑决定，尽量控制不在平时想起乌韭，只在来卷毛婆婆纳时，放开闸门，爱怎么想怎么想。
　　于是，蹇小佑搞了个很中二的仪式。他幻想自己有个冥想盆，把所有和乌韭有关的思绪都抽出来倒进去。只有来卷毛婆婆纳时，才从冥想盆中提取一缕，放任自己回忆其中某个片段。
　　看着眼前这杯一动未动的mojito，蹇小佑扶着额头，自言自语：“那今天回顾一下和乌韭相认的那天。”
　　……

　　2007年12月，蹇小佑和乌韭仍然只是手游好友的关系。区别在于，乌韭以为蹇小悦生日那天，自己和蹇小佑是初识，而蹇小佑却知道，两人其实是故友。
　　那个年代大家的网名都有些非主流，蹇小佑的ID叫“跛脚驴佑我”，乌韭的ID叫“实在太可怕了”。
　　乌韭打开手机，是跛脚驴佑我发来的，跟自己说他在练小号，可以送她血精灵。
　　乌韭仍生气于他骗自己练血精灵法师的事，只是回复了个“哼。”
　　跛脚驴佑我：“你上线了。”
　　实在太可怕了：“哼。”
　　跛脚驴佑我：“你平常说话都一个‘哼’？”
　　实在太可怕了：“哼。”
　　觉得不解气，乌韭又补充了一句：“你呢，平常就这么……？”
　　她不知道用什么形容词好，奸诈？话唠？只好用了六个点点。
　　跛脚驴佑我：“不是。我在模拟不同的性格，做心理调查，你看起来像一个奇特的样本。”
　　乌韭知道该用什么词了——“中二”、“精分”

　　乌韭准备刷血精灵，却发现《我叫MT》提示说要更新版本。待更新好，跛脚驴佑我的信息又来了：呆呆，加公会。
　　公会是这个版本新添的。
　　乌韭点了工会邀请的确认键。
　　这只很坏的驴最近经常跟乌韭联络，还每天赠送1点体力给她。
　　系统提示：“实在太可怕了”加入公会“萌妹与丧尸”。
　　乌韭看了看公会成员名单，发现“跛脚驴佑我”是副会长，他的签名是：让萌妹更萌妹，让丧尸更丧尸。
　　……真丧。

　　乌韭打了一局游戏，“跛脚驴佑我”又发了好几条信息过来。
　　一条是五分钟前，“加进来了。”
　　一条是三分钟前：“你最近刷的真勤。”
　　一条是两分钟前：“等会还刷么，我血精灵都快紫卡max了。”
　　乌韭默念，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回复他：“等会要出门，没空。”
　　跛脚驴佑我：“这么晚了，一个人出门嚒？”
　　实在太可怕了：“去取个画册。”

　　客厅里，蹇小悦正和蹇爸蹇妈其乐融融地探讨暑假出游计划，蹇小悦又一脸无辜地提出目标地津市。
　　蹇小佑知道她想去津市找硕言，默默咬牙，女大不中留。放下手机，突然想起毛槐槐提过，乌韭托卷毛婆婆纳的店主定了画册，定期会去拿。
　　蹇小佑突然觉得，很想单独见见乌韭，跟她当面说说话。
　　略微思考，他抓起外套向门口走：“爸妈我出去下，晚点回来。小悦你今天十一点必须睡觉，我回来检查。”
　　蹇小悦很诧异：“哥，你这么晚去哪？”
　　蹇小佑换着鞋回答她：“有点事，找个人，等会回来，你乖一点。”
　　说完，出门打车：“师傅，麻烦去延平路Babyface对面。”

　　到了卷毛婆婆纳，蹇小佑停下脚步。清吧中灯光昏暗，大块的透明玻璃窗投出阴影，乌韭坐在窗边，带着耳机翻画册。
　　很快一本画册见了底，乌韭翻回第一页，百无聊赖地又翻了一遍，收起画册，吸了两口mojito，看着调酒小哥发呆。
　　突然一片阴影罩下，“乌韭”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乌韭慢慢抬眼，带些惊讶。面前的人她记得，是毛槐槐的朋友蹇小佑，上次在这里见过。
　　蹇小佑瞟了眼对面的座位：“这儿没人吧，我能坐么？”
　　乌韭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点头了。
　　蹇小佑坐下，点了一杯长堤冰茶，静静看着乌韭：“真巧。”
　　乌韭说：“不巧，我总是在这儿。”
　　蹇小佑轻笑，“还总是喝Mojito”
　　乌韭问：“你找我有事嚒？”
　　蹇小佑不答，单手敲着桌子：“看过《迈阿密风云么》？”
　　乌韭想了想：“巩俐那部？”
　　蹇小佑：“嗯。”
　　乌韭：“烂片子。”
　　蹇小佑勾唇：“的确。”
　　沉吟片刻，蹇小佑看着乌韭，略带调侃地问：“乌韭，你愿意为了一杯Mojito，像巩俐一样去哈瓦那么？”
　　乌韭低头吸Mojito，不明就里。
　　“去吗？放假了。”
　　乌韭想了想，抬眼观察了下蹇小佑：“行呀，跟你去嚒？”
　　蹇小佑盯着她，点点头。
　　乌韭又埋头吸Mojito，再抬头，眨眨眼，眼波流转：“我愿意去呀，但我为什么要跟你去？”
　　蹇小佑看着她。乌韭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暧昧，只有单纯的不解。
　　蹇小佑笑了：“我暗恋你很久了，乌韭。”
　　乌韭一脸茫然，皱着眉头，半晌方道：“喔，那真是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