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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竹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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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云浅望望小小的密道入口,忽然间有些尴尬,“我和细柳先钻,你在后头先看着学一下哈。”
少年不吭声,点点头算是默许。
云浅暗自吐吐舌头,说实话她还蛮想看帅哥钻狗洞的囧~
看着细柳也顺利钻了进来,云浅俯下身子望向洞的那头打算叫少年开始钻,可迎接她的只有一排粉嫩嫩整齐齐的猪屁股。
人呢?云浅透过洞把整个猪圈打量了个遍,可是还是找不见少年。
该不会跑了吧?看看同样俯下身来的细柳,云浅开始觉得,或许那二十文钱真是又白花了。也对,人生一共才几个十年,怎么可能有人为了报恩就消磨掉一个十年呢?
叹口气,云浅拉了拉细柳的手,和她一起站了起来。
“恩人。”
突然间有清朗如竹的声音响起。云浅愣了愣,连忙蹲下来看猪圈。
可猪圈里仍是一个人也没有。
“恩人。”
声音继续,离得不远。云浅和细柳对视一眼,打算钻到猪圈那边去看看。
“恩人。”声音变得极轻,似一声叹息,“我在上面。”
上面?云浅停止钻狗洞,把脑袋伸出来望望天。
“假山上面。”
脑袋偏过90°角,云浅这才看到坐在假山上的少年。
朦胧月光的笼罩下,假山上的少年就如同谪降人间的神仙一般,即使身着血污之衣,也依旧纤尘不染。
可是这不是重点。
云浅抬起颤抖的手指,颤抖地指向离地好几米高的少年,颤抖地问道:“你、你怎么上去的?”
笑话,来来往往好几十次,她怎么会不知道猪圈里还有梯子?
上头少年轻咳一声:“我会轻功。”
轻功!云浅的眼神立刻变为深深的膜拜,她把手伸回来,抱拳在胸前作期盼状:“那你能不能飞下来给我看一下?”
据她所知,轻功是几乎所有武侠小说中出现率最高,实用性最强的武功,所谓学习逃命要从娃娃抓起,若是眼前的这个少年懂轻功,那还正好省了她的事,不用另外再去找师父。
哇咧咧,想不到还捡到宝了!
上头少年继续轻咳,月光下的脸染上不自然的绯红:“可是我下不去了。”
“下不去?”云浅配合地表达疑惑。
“我的腿……”少年偏过头,极不自然地接着轻咳,“好像断了。”
月黑风高夜,郁闷吃瘪时。
艰辛地搀着单腿蹦的少年,云浅突然很悲摧地发现“云黑风高夜,××××时”这个句式适合于一切以及一万切的情况。
默默忍住黑线,云浅望着近在咫尺的倾落居大门,突然间有点儿忐忑:“我说细柳啊,你觉得娘亲和韵姨这么晚睡了没?”
“呃……这个难说。”
同样在艰辛地搀着少年另一只胳膊的细柳翻了个白眼,给出一个最中立的答案。
“或许还没睡。”在中间单腿蹦的少年说得平静,且一语中的。
看那主屋里明晃晃的灯光,怎么也不像是睡了。
云浅不敢再往前走,只能看着娘亲带着韵姨气势汹汹地越走越近。
娘亲越走越近,抬手狠狠掴了她一巴掌,又突然紧紧抱住她泣不成声。
云浅有些发懵,只能僵僵站在原地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艰涩地开口:“娘亲对不起,三儿以后不敢了。”
郗怜止住抽噎,慢慢站起身子:“不敢什么?”
“不敢再这么晚回来,不敢再调皮让娘亲担心。”这个身体有些残存的记忆,大概自己初来时受的那顿致死的鞭子,就是让人晚上打了凌晨才送回来的。
“不行。”郗怜摇摇头,“你这么冒冒失失的性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不能再将你留在身边了。”
“娘亲?”
“几天后有贵客要来,你必须于五个孩子中脱颖而出,成为那位贵客的徒弟。”
“娘亲,是什么贵客?”
“你不用管,这几天你只要做好我要你做的事就好了。”
郗怜说完,也不再看云浅,指着少年对韵姨道:“阿韵,这个孩子的断腿就辛苦你了。”
“好。”
云浅怔怔站在原地,望望径自走回房间的娘亲,再看看正手法娴熟地帮少年接骨的韵姨,突然间有点委屈。
“韵姨。”云浅蹲下来,看韵姨给少年接骨,“你知不知道是什么贵客啊?”
韵姨的手顿了顿,没抬头,继续忙活着少年的断腿:“奴婢不知晓。”
“哦。”云浅默然,支着头看天上的星星。星星悬挂在墨蓝的天幕上,一闪一闪的煞是可爱。
“恩人,也许恩母只是想要你安全。”半晌没见接骨的少年喊疼,一张口,还是安慰人的话。
云浅看向他,发现他眼中来不及收回的一绺悲伤。
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只是纯粹的悲伤。
云浅眨眨眼,大概……这个少年的身上也曾发生过很多的事吧。
韵姨手法很快,几句话的功夫就处理好了少年棘手的伤势。她叫住刚给云浅热好饭的细柳,让她把柴房拾掇拾掇好让少年住下。
“不用了。”云浅接过盘子,止住细柳,“我那儿还有一张闲着的小榻,可以睡人的。这么晚了,大家还是早早睡一觉吧。”
韵姨看看云浅,叹口气,也不再说什么。
云浅迈开步子走到房门口,发现少年并没有跟上。
“怎么了?进来呀。”
“咳,”少年一瘸一拐的,神色又变得不自然,“我们……恩人,我们男女授受不亲啊。”
“扑哧!”云浅笑开。男女授受不亲?没想到在这个时代里也有这句话。
少年见云浅大笑,神色中带些疑惑,可却怎么也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哎呀,”云浅趁少年不备,一把将他扯进房间关上门,“你个大男人磨磨叽叽的,我才五岁而已,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你……五岁?”少年抬起头,有些惊讶。
“是啊,怎么不像吗?”云浅看看身上穿的,再摸摸头上戴的,再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怎么样也是个小女孩的模样。
少年静静地看着云浅的动作,漠然的眸子不知不觉地染上了些许温暖。
这个女孩……或许,真的值得他的守护。
他环视四周,整个屋子简约而雅致,丝毫不带有五岁女孩的稚气。
末了,他缓步走向云浅刚刚所提到的那张小榻旁,把它拖到外间,和衣躺下。
“哎?你怎么就这么睡了?你腿不好,还是到床上去睡吧。”云浅见少年已经躺下,连忙抛下镜子飞奔到少年旁边。
“咳咳,恩人,不用了。”
“怎么不用?你的腿刚刚接好,不能受创也不能受凉的。”
“真的不用,我打小儿练武,这点儿伤算不得什么。”
少年的脾气犟得很,一旦做了决定就很难更改。云浅嚼烂舌根说了很久,少年一点儿改变主意的意思都没有。无法,云浅只得抱来了厚厚的一床被,让少年铺在硬榻之上权当软垫。
“哎,”云浅放下床幔躺下来,“现在才二月多,你如果半夜冷得实在受不了,就叫我一声,我再给你拿床被哈。”
“……嗯。”等了半晌,才有少年低低地应声。
可是这一整晚,云浅都没被少年给叫起来过。
第二天雄鸡初鸣之时,云浅就起了床。
拉开隔绝里间外间的帷幔,云浅望向小榻。但那上面除了叠放整齐的被子外,再没有别的任何东西。
云浅挠挠头,难道在这深宅大院里他还能跑啰?
整整衣服,云浅出门向大厅去,说不定少年是被韵姨找去吃早餐了。
——因为自己一般吃早餐时都起不来……
到了大厅,少年果然坐在餐桌前,正喝着粥。
一见到云浅来了,少年忙放下粥碗,站起来。
“哎呀,不用不用。”云浅跑过去按他坐下,“你吃就好了,不用管我。对了,娘亲她们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呃……夫人在屋子里没出来,韵姨和细柳在做饭。”
“哦。”云浅点点头,扯过一块六角糕吃着,若有所思地盯着少年。
“哎,你叫什么名字?”
“什么?”
“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没有?不可能啦!你不要想忽悠我哦。呐,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好不好?”
少年静静看了云浅一会儿,倏而笑了一下,道:“我知道你叫靳幽澜,是靳侯爷的四女。”
“咦?!”云浅瞪圆了双眼,抑制不住地讶异,“你怎么会知道?”
少年静默良久,倏而又笑了一下,眼睛眯起来成一条线:“猜的。”
“……”
云浅无语,不过她还不想放弃套话。
“我还有小字呢。你告诉我名字,我把我的小字告诉你怎么样?”
“你有小字了?”少年手中喝粥的勺略顿了顿,“小字是女子及笄后才有的。你才五岁,怎么会有?”
呃?在这里要及笄之后才会有小字?云浅朝天空望望,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麻烦。
“啊呀不管啦,我娘亲就是已经给我起了小字了。你到底要不要说你的名字啊?”
“我没有名字。”
“你!……”云浅争得实在累得慌,一屁股坐下来,拿起筷子放进嘴里狠狠地咬着。
那厢少年倒是勤快得很,自觉盛了一碗粥放到云浅面前:“恩人,先吃点东西吧。”
云浅接过碗,想了会儿,瞥过眼看他:“你不要老是‘恩人’、‘恩人’的叫了,我听着瘆得慌。呐,你直接叫我名字好了。”
“这不行,万万不行!恩人身为女子,且尚未出阁,我不能直呼恩人的名字。”
……
怎么那么多规矩?!云浅挥掉黑线,眼睛骨碌一转,登时想出一个好办法。
“那你叫我浅浅好了。我小字叫云浅。”
“浅,浅?”
“嗯嗯嗯,你叫我的小字,如果场合不对头,我不应就没人知道你是在叫我了。怎么样?”
“呃……好吧。”
在云浅无限希冀的抱拳祈盼攻势下,少年最终屈服了。
可是看看眼前的这只乐得像偷着腥儿一般的小野猫,少年无声地笑了下,摇摇头,接着端碗继续吃粥。
“小姐小姐!”可云浅还没吃几口就被风风火火冲进来的细柳拉着出了大厅。
“怎么啦?你慢些啊!……喂,你倒是慢点儿跑!”
“不行啊小姐,夫人急着叫你去呢!”
“那也不用跑这么拼命吧!”
“咳,小姐,到了。”
细柳一个急刹车,云浅防备不及,踉跄了好几步才堪堪站稳。
然后就看见娘亲站在台阶上,注视着一同跑来的少年,道:“你是谁,从哪里来?”
少年愣了愣,低下头,复又抬起头,直视郗怜的眼睛:“我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么?”
“是。”
“那好,我这倾落居里遍种桂花。前朝诗人周渭有诗“月照窗前竹,笛胤桂花香”。你从此之后,就叫做竹胤吧。”
“是。”
“你会武功?”
“……是。”
“那很好。几天之后鬼隐会来拜访,到时我会尽量让他收三儿为徒。之后,三儿就拜托你了。”
“鬼隐!”少年的眼神蓦地变得深远,仿佛是听见一个敬仰很久的人的名字。
“是,就是他。我的话你听清楚了吗?”
“是。”少年单膝着地,抱拳于胸前:“竹胤谨遵夫人之令。”